日前我家媽咪特地從南部上台北來,目的是為了去看一場書法展。
夠感人吧!一個七十歲的鄉下歐巴桑哪!我因為工作一項緊接一項,實在沒空陪她去看,她回南部後,又打了兩次電話問我:「妳今日有空去看嗎?」特別是三月十一日、展期結束前兩天,一早她又來電:「妳今日有空嗎?去看一下吧,不去真是可惜,人家好不容易來台北展給妳看,不然,妳什麼時候能有空飛到韓國去看呢?」
是、是、是,為了媽咪,我決定再怎麼忙都要去看這書法展。
我不能不對擺在眼前的「台灣現象」另眼相看
十二日那天,特別排出一場會議前的一個半小時,來到國父紀念館。
出了捷運站,就看到僧侶三三兩兩往國父紀念館的方向前進。要上三樓逸仙藝廊時,一看擠在電梯門邊的人潮,哇!進香團啊?大部分是歐巴桑,還有小部份歐吉桑,以及幾個看起來很像小學老師、素食者的那種「師兄」、「師姐」。
到了展場更不得了!我必須說,很愛看書法展的我,在台灣近年從沒見過這麼「人氣」的書法展。展場內外人山人海、川流不息,入口處服務台坐著三位比丘尼,其中有一位是專門在發紅包袋的。
我愣了一下,馬上意會到那用途。果然,一進展場就看到一堆人擠在一起,他們正圍著一位老和尚,在兩位比丘尼的安排引導下,分三四人一組一組,到老和尚跟前頂禮膜拜(下跪磕頭),然後雙手把紅包高捧過額頭,恭請老和尚笑納供養(紅包)。
那老和尚披掛一身袈裟「大禮服」,手戴大粒原木念珠,還有一支莊嚴法杖斜倚在左肩上。只見他閉目打坐,偶爾微微睜目低眉,瞄一下人群,但好像視而不見。忙的是站在他右邊那位高大的弟子,他一直彎腰→收紅包→雙手合十行禮→轉身把紅包收到老和尚座旁的紙箱裡。
我算過,平均一分鐘裡面,他就要做這樣「一套」大約兩次半。我還偷偷算過,一組至少三人,一個紅包至少包一百吧?那麼一小時就可以「進帳」約台幣五千,嚇人哪!
寫到這裡可能對遠道從韓國瑞嵓(讀作「巖」)精舍來的這位元應老和尚有些失禮失敬,不過,我對他不了解,這是第一次遇見他和他的作品,所以我絲毫沒有懷疑或批評他的意思,我只是不能不對擺在眼前的「台灣現象」,另眼相看一番而已。
書寫可以是有具體次第的修行
仔細欣賞了元應老和尚的書法作品,有抄經本、抄經扇、經文聯子,數量豐富。想那《八十華嚴》,多厚!他還抄了兩部,據說是花了十五年光陰,這心願毅力真是滿令人尊敬的。滿展場的作品,全都是一個人耗去的青春心血啊!
然而,站在那之間,其實我第一個冒出來的直覺竟是──好累、好辛苦啊!純粹就所謂「藝術」來看,我只能說,會感動我的書法藝術不是老和尚表現的這種藝術;不過,我並不反對老和尚提出的「寫經通禪」之說。書寫可以是有具體次第的修行,何況是書寫智慧經文。
但是,我並不喜歡主辦單位慈光寺先是說,他們住持圓教法師三年前拜訪韓國時,車子在山裡前進中,「卻因著某種無法當下解釋、無法捨下的引力所驅策」,因而「逕行脫離了原本的計畫,竟朝著與目的地反方向的群山而去」,於是「一場不思議的因緣於焉展開」,如此這般,邂逅了瑞嵓精舍和元應老和尚的墨寶;然後又強調,老和尚書寫到「手臂曾因過度用力而脫臼,雙眼亦因過度疲勞而視力受損,幾至失明」,而一寫完華嚴經,「手眼竟皆不藥而癒」。
這樣說真的不好。可能主辦單位只是「陳述事實」,沒其它意思,但智慧如海的法師們應該早料到眾生就是愛「顛倒妄想」,文宣定案時實在不能不多細心照顧一下。否則,萬一有人就把抄經等於吃藥、治病呢?有人就認定修行精進必得折磨肉體、積勞成疾呢?甚至,有人就把這樣一場邀展視為全程都有「神佛顯靈」呢?
雖然隱晦幽微、卻其實清楚分明的界線
透過種種方便善巧幫助大眾起大信願、發菩提心,這當然是值得歡喜讚嘆的,但那之中畢竟還是有雖然隱晦幽微、卻其實清楚分明的界線,一過界,就到愚痴執迷。學佛的先行者、前輩、導師,當十二萬分戒慎小心、不忍追隨者「誤入歧途」才是。
那天離開時,我拿了一份圖文並茂的導覽簡介,在下樓電梯中,就打開來讀。這時,擁擠的電梯裡有位阿婆正好站在我左後方,她指指我手裡的簡介,跟她的同伴說:「喔!ㄏㄧㄚ(台語:那裡)嘛有一尊佛像。」然後,她們竟然就在我身後恭敬地雙手合十起來!
要說「台灣第一」的話,也許台灣人「求道的熱心」和「對僧侶教士的尊敬與支持」,都足堪讓全世界「叫我第一名」吧!不管是能佈道治病的牧師、在洞穴閉關的女尼、會點水畫符的喇嘛,還是誰誰誰轉世的什麼法王、仁波切,反正只要來到台灣貴寶地,八成都能獲得善男信女的「發心供養」,滿載而歸。
啊!這就是我單純又土直的故鄉百姓,也是讓人心疼又心酸的苦海眾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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