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嬤書11】
我早知道人生總有盡頭,和阿嬤終須一別,所以,對那最後的一日,我一直有著心理準備。
只是,沒想到那日臨頭,竟全不是我想像的樣子。
那是一個晚上,我到台大附近一家公司去開會,會議結束後已八點多,便就近在羅斯福路上的小店裡點了一碗湯圓。才吃幾口,手機響了,先生直接告訴我,舅舅來電說阿嬤走了。
「喔,知道了。」就這樣掛了電話,我繼續吃湯圓,吃完付帳,再沿著新生南路走到仁愛路去搭公車。一路上,我竟像個耀武揚威的無聊痞子,邊走邊在心裡碎碎唸:「笨蛋!其實阿嬤早在那一天就走了,我已經跟阿嬤道別過了,天知地知阿嬤知我知,只有你們這些豬頭笨蛋什麼都不知道!」回到家後,照常盥洗、簽小孩連絡本、讀書、睡覺,沒人過問這件事,而我也不想說。
就像這樣,早從那天開始,我就開始練習將自己掩埋於日常生活瑣屑之中,以免別人和自己撞見我那裂口滿佈的心──因為,那粗糙尖銳的表面會傷人。
一肚子髒話如噴泉迸裂,我怕只要停一秒鐘,就會忍不住破口咒罵-----
那一天是阿嬤被送進加護病房插管的第二天。
從台北趕下去探望阿嬤,看到她那樣子,我非常心疼,搓搓她手臉後,我俯身靠在她耳邊說:「阿嬤,辛苦了!阿嬤,謝謝妳!妳走吧,免再留戀牽掛了,妳那些兒子都可以作阿公了,好壞都是他們自己要負責的,妳已經完成了,妳是一個真了不起的阿嬤,阿嬤,妳快走吧!」也不管阿嬤到底聽不聽得見,我一字一句斬釘截鐵地說了又說,直到護士小姐來拍我肩膀,指指隔離玻璃門外說:「還有人要進來。」我抬頭一看,是舅舅和阿姨表姐一行四五人。還好他們沒聽到我跟阿嬤說的話,不然大概要把我罵到臭頭吧?
於是,我只好握著阿嬤的手說:「阿嬤,我欲來去了,請妳攏總安心放下,緊走出去啦!」放開手起身要走的時候,忽然聽到阿嬤嘆好長一口氣,我吃了一驚,留住腳步,護士說那只是生理反射動作。
出門時,聽到親戚們嘰嘰咕咕說要找什麼什麼長來打招呼、要不要請特別看護之類的,看到我蒙著口罩走過,阿姨跟舅舅低聲說:「這個甘是紅阿?」而我居然頭也不回地直接離去。就算冤家路窄也無須如此,更何況我和他們從不是冤家,但是,天啊!不知為什麼,一出病房,我只感覺有一肚子訐譙人的超級髒話如噴泉迸裂,我怕只要停一秒鐘,就會忍不住破口咒罵,而他們會嚇得以為我發瘋了。
我就那樣戴著N95口罩走出醫院,然後沿著馬路邊走邊喊著阿嬤,放聲大哭。走了好久,哭到整個口罩都泡了淚水,才想起來問自己要走去哪裡?原來,我覺得需要找棵樹靠一靠,坐下來安靜一下,然後再回台北。結果我在茫茫大街上走了好久,人車隆隆、塵土翻飛,竟連一個可以獨自坐下來、不打擾別人的小角落都不可得。那是小時候常和阿嬤坐公路局來買菜的沙鹿鎮,阿嬤總緊緊牽著我的手,當年的街道是那麼的溫暖富庶,而今怎荒漠至此?竟連一棵樹都不留給我!
那是悲傷的熱淚嗎?不,當時我感覺滿腔怒火熊熊,淚水大概是急忙趕來滅火的吧?到底怒什麼呢?我也說不清,只聽到內心一直在吶喊:「虛偽!噁心!笨蛋!你們全都在騙人!騙子!騙子!都去死吧!」
「你們」是誰?那些醫生?那些親戚?那些人生理論?還是阿嬤和一切我所眷戀不捨的感情?抑或是面對這無奈的悲歡離合,時而堅強時而怯懦、時而認真時而閃躲、時而高貴時而猥瑣的無數個面目模糊的我自己?
我走到火車站,打了回程票後,在月台盡頭無人處蹲下來休息。不禁又想起小時候,這月台上有一個木造的候車間,後來用水泥改建,多年來無數次搭火車南下北上,在這裡默默灑下的無盡離人淚,此刻似匯聚成河,一波一波湧到眼前。如果能穿梭時空,我應該跑回去跟那哭紅眼的小女孩說:「傻瓜!哭什麼哭?妳還會和阿嬤相見一百次,別哭了!這些眼淚都是枉然!快快往前走,好好去過妳的日子,這樣下次再見的時候,才能帶給阿嬤更好的禮物啦!」現在呢?阿嬤要走了,我以後也不想再來這裡了,未來時空的我,妳快來呀!快來罵醒這個此刻覺得被全世界遺棄在月台一角的孤兒吧!
你們可曾真心憐惜一個垂死老人的孤涼?
多半因一生勤勞,阿嬤的身體其實相當硬朗,年逾九十後,還能餐餐吃兩大碗粥,只是雙腳不大靈光而已。比較辛苦的是,昏迷前一兩個月,她的視力退化到幾近全盲,這讓她精神很受打擊,很快就虛弱到不能下床。阿嬤緊急進加護病房後,家族開始耳語,說阿嬤昏迷那天早上,有個舅舅酒醉回老家巡田,大剌剌地對阿嬤說了一大串忤逆的話,阿嬷可能因此「受到刺激」;又說入院哪條費用是誰出的,哪個誰還「沒要沒緊」(不當回事)----,盡是些惱人的廢話。
大家都知道阿嬤一生簡直離不開老厝,而醫院也束手無策,只是消極地勉強維持「生命現象」,因此我力主租借醫療器材讓阿嬤回家安養,但媽咪阿姨們說:「話是這麼講沒錯,但我們是嫁出去的女兒不能給人家大主大意,還是要看妳那些舅舅決定要安怎處理。」
舅舅們說:「伊當然是愛回去老厝啦!但是誰要給伊顧?顧好就好,顧不好誰要擔責任?再說,如果拖一兩個月還好,親像有人一拖又拖個一兩年,安ㄋㄟ誰有法度?」逼急了,他們只好跟我說:「這嘛不是阿舅一個人說了算,妳×舅、×舅甘有贊成?擱再講,嘛是要尊重大子長孫××的意見------」
大子長孫於是又來「開導」我:「瑞紅表姊啊,我和×姑去看過一個植物人養院了,人家那裡都是專業護士,比較可以給阿嬤專業照顧啦!那裡就在××,停車很方便,我們隨時都可以去看阿嬤-----。」
夠了!少跟我說什麼「尊重」、「專業」,都是狗屁!你們只想你們自己方便,你們可曾真心憐惜一個垂死老人的孤涼嗎?我強壓著這樣罵人的衝動,一直在那邊掙扎周旋,因為,除非我能夠暫擱台北一切,回老家陪伴阿嬤最後一程,否則我有什麼資格嚷嚷?即使×舅就住在老家,成天只是吃飯睡覺看電視,我又憑什麼強求別人做他自己認定做不來的事呢?
期間我也曾動念要接阿嬤來我台北家,但那行不通,那會讓舅舅阿姨在鄉里間備受壓力,而且早在阿嬤行動不便時,我就跟她提過好幾次來跟我住的事,她都說:「妳家有電梯可以到,免爬階是方便啦,但是人歸日(一整天)吊在半空中是欲安怎生活?你們若不在家,我自己一個關在半空中會驚死啦!」
甘願矇著眼再信你一回,請你一定要把握這最後一次機會------
不久,阿嬤轉普通病房,媽咪為阿嬤雇了一位越南看護。那天我去醫院探望,正好遇到×舅。×舅住家離老厝開車只十分鐘,平日他和舅媽會給阿嬤送便當,阿嬤很疼這兒子。舅舅見了我,掏心挖肺似地訴說他多不忍阿嬤被送去當植物人對待,還涕泗縱橫,我心裡不禁一陣悽惻,但骨子裡正暴動的卻是海扁他一頓的念頭。
阿嬤眼睛看不見那幾日,我特別回老家跟他說,晚上回去陪阿嬤睡幾天,讓阿嬤精神安定一點,他答應了,但才幾夜就大叫受不了、不去了,因為阿嬤一夜喊他好幾次,吵得他根本不能睡。
唉!老媽媽就是怕呀!你不盡力想辦法讓她安心,例如把床挨近一點、牽著她的手睡,難不成還怪她是故意折磨你嗎?回想兒女在襁褓中時,你一夜下床泡幾次奶、換幾次尿布?你那時有嫌累嗎?小時候你生病發燒,你媽媽是怎麼為你睜眼到天亮的?你都五十好幾、這麼大一個人了,還好意思哇啦哇啦叫苦,簡直混蛋!
然而,我罵不出口,因為,我覺得他不懂事。要我真罵了他,只是徒然提供他一個就此耍賴扯爛的「藉口」罷了。我遞給他面紙、拍拍他肩膀安慰他,問他:「不然,現在你是想怎樣?」他說他想把阿嬤和看護接回他家,這樣他和舅媽可以就近照顧,也方便弄一些餵食的流質營養品。我說那很不錯,相信他的用心一定會讓阿嬤深受安慰,於是我當場去領了一筆錢給他,請他先回去把房間打點好,後續的經費我會負責,至於其他舅舅阿姨那邊,我想只要阿嬤能得安頓,他們應該不會有太大意見。
當時我心裡想,舅舅啊!我甘願矇著眼再信你一回,請你一定要把握這最後一次機會,也好好為你可憐的母親老實做件事吧!也許人在絕望之際更容易受騙上當,正因那時唯有孤注一擲賭一個虛幻美夢,才能換取一丁點繼續走下去的力氣吧?
只可惜,隔天我的夢就碎了。舅舅那天晚上就沒回家,他拿著錢到賭場連混了三天兩夜。我打手機找到他,問他怎麼回事,他說他「在朋友家參詳代誌(商量事情)」,阿嬤的事他都有在「用心計較」,叫我免煩惱,「這件代誌,阿舅想一想還是要跟×舅-----參詳一下,尊重他們的意思。」
我一聽全知道了,惡毒的詛咒衝到嘴邊還是說不出,只冷冷告訴他:「我交給你的錢是給阿嬤用的,不是給你的,希望你不要亂花阿嬤的錢。」他則在電話那頭開始數算,阿嬤入院什麼什麼錢是他先墊的,就算沒飯吃、他也不能讓阿嬤如何如何-----。電話一頭默然無語的我,早已淚流滿面,最後我打斷他:「好了,我知道了,×舅你年紀也不小了,要知道好好照顧自己!」掛了那電話至今,我沒去看過他,也沒有任何話想再對他說。
我如何能不認,那瘋狂、殘忍又可笑的人明明就是我?
後來,媽咪知道了這件事,她因心疼我的血汗錢,所以很嚴厲地說了我一頓,這一說可把我氣炸了。我突然像發瘋似地反擊,哭吼著說,其實她把我騙得更慘!早在半年前,阿嬤自知日漸無力獨居、提出想搬到我娘家讓媽咪照顧,我很高興她終於「想通了」,立刻跟媽咪研究怎麼在一樓設計臥室,媽咪先是擔心阿嬤像往常一樣,住不了一星期又吵著要回老家,後來又因她要去當靜坐護關義工、要去朝山、或要等爸爸身體好一點、等舅舅有空就開車送阿嬤------,這個那個雜七雜八的狀況,一晃就什麼都沒了。
「如果那時就把阿嬤接來,阿嬤也許就不會落到這麼悽慘!如果妳根本不想收留阿嬤,當初就不要騙我!妳一直在騙我,從小一直都在騙我!」媽咪沒想到一向冷靜的我竟激動若此,剎時她情緒幾近崩潰,直說對不起,她是真的想接阿嬤,只是哪會知道陰錯陽差,很多事也不是她「一人能主意的」,她也有跟我弟弟商量這事,弟弟說等他忙完回來安排後,再好好接阿嬤過來。
「哼!這時候一家之主又變妳兒子了?對啊!再等啊!再安排啊!我阿嬤有幾條命一天到晚等你們這些兒女安排?」我聽不進去,只是自顧繼續發飆。
弟弟這時忙著插進來要我們冷靜:「姊,妳要想想萬一阿嬷在我們家怎麼了,舅舅阿姨他們會怎麼說閒話,那種心理壓力是一輩子的,媽咪受得了嗎?爸爸很依賴媽咪,妳也是知道的,我只是想做最好的安排------」但這番話此時只是火上加油,我不想聽,更加無情地嘲笑那全是好整以暇、不知死活的狗屁理論!
好可怕!八點檔肥皂劇裡的瘋婆也不過如此!但,那真是我,我如何能不認,那瘋狂、殘忍又可笑的人明明就是我?
也許這就是屬於我的「生命的關房」,阿嬤就是來把我送去「閉關」的?
發了那頓瘋之後,氣竟慢慢消了,消到整個人縮癟如枯葉一片,看四周萬紫千紅俱成灰。家人告訴我已將阿嬤移送到安養院,那裡有二十四小時看護,環境還算清幽,我只說知道了,心裡一點想去看阿嬤的念頭都沒有。我照常上班做家事,除了有兩次突然傷心到在同事斐面前希哩嘩啦一陣,也許沒人看出我已飄到茫茫虛空外,只剩一個木然的軀殼。
傷心如鬼魅,總靜悄悄地席捲而來,你不知它來自何方,也不知它會在什麼時候來,什麼時候走。有時,是在開車途中,一股氣壓讓我呼吸急促,熱淚滾滾,我只好把車停靠路邊,不住地哭喊阿嬤一陣,等氣息穩定下來再走。有時,是在睡夢中,我很專心在為阿嬤做這做那,突然意識到「啊!其實阿嬤已經不在了!」那氣壓便在瞬間驚醒我,讓淚水再次將我沉没。
常在夜深人靜時反覆自問:妳到底在傷心什麼?阿嬤也算高壽了,不然妳是要怎樣?妳以為阿嬷只是妳一個人的阿嬷嗎?妳理想的那些對待方式,其實也是妳自己的固執而已,妳怎麼知道那一定是阿嬤喜歡的?又能確定那真的對生命有益嗎?妳其實還不是什麼都不懂?妳在怨恨別人嗎?妳又真的為阿嬤做了什麼?一切都是因緣和合,妳是在拒絕接受事實嗎?如果是這樣,那妳不是太傲慢狂妄了嗎?妳憑什麼?妳就要賴在這裡不動了嗎?這樣又能怎樣?
狂亂漸歇後,我才意識到自己原來又不知不覺掉回阿嬤親手為我打造的「妳無依無靠,只有和阿嬤相依為命」的黑牢裡去了!也許這就是屬於我的「生命的關房」,阿嬤此生來和我相遇,為的就是把我送進去「閉關」?但阿嬤並未將關房上鎖,何況現在她都要走了,我也該「出關」了吧?雖然痛苦,但除了賴在那裡面,我如何能結結實實地感覺到和阿嬤的聯繫?我怕一到陽光下,阿嬤立刻就成夢幻泡影了?是不是我自己選擇寧願痛苦?
人很容易賴在一些感受裡不肯走,例如歡愉的感受、被珍重的感受,甚至是被害的感受、絕不原諒的感受----。可能因為感受是線索,可以引領我們到某種心境裡,而那是我們已習慣的地方,我們不想、不敢或不知道我們其實可以離開那個熟悉的寄居之地。
無論是什麼樣的感受,對人當下來說都是真切實在的,怎好批評排斥?然而,相對於心境,感受畢竟只是鏡花隨月,心境一變,感受就全渙散了,所以,又怎堪愛憎執取?若看不透底下心境,也不會真的了解因心境而反射的諸般感受。但心境又是什麼呢?它也是個飄忽變幻不息的東西,不說今日心境早已不似當年,光是此刻心境就不見得能與前一刻心境相同了。
所以,到底是誰在傷心?是心它自己嗎?還是我?那麼,說「我傷心」的那個我又是誰?如果他就在「我」裡面,又怎麼看得見我傷心呢?
就這樣,許多感受在寂靜中一片片剝落,剩下空蕩蕩的我與我的迷藏。然後,阿嬤在安養院往生了。
從造作痛苦的心境中出離,才是我們應該不斷追尋的啟程。
我知道是該好好認真練習說「阿嬤再見」的時候了,但是,不容易,不知從何說起才能說到清清淨淨。
日前清理一箱錄音帶,聽到蘇芮的一首歌<陽光照不到的角落>,恍惚又重逢面對阿嬤後事的那一年──感覺已十分久遠的二○○四。「為什麼我的心總是在陽光照不到的角落,任憑那風雨吹打著我不醒的夢?為什麼我的心總是在陽光照不到的角落,讓雨水洗去我多少的往事?」
現在回想,深覺得當一個人陷溺在某種心境深處時,除非自己意識到自己在哪裡、也決定離開,否則外來的一切沖淡、轉移、拉扯,終究只是徒勞。而「陷溺」有時是因為一個生命正需要這樣的沉澱或熬煉,最好的幫助不一定是立刻拉拔搶救,也許反倒是提供足夠的時間和安全的空間,讓人自己好好和那陷溺相處相守。
很慶幸那年我斷然休息了一個夏季。那時我也不知道放下工作能有什麼用,只感覺需要把外在波動減到最低,好讓自己能任隨內在風浪漂流一段,以消減一點衝擊的力量。其實,一再逃避或禁絕感受,頂多只能讓人苟且暫歇於麻木之中,那並非痛苦逆旅的終站;從造作痛苦的心境中出離,才是我們應該不斷追尋的啟程。
我感謝那些尖刺的、卑鄙的、粗殘的、野蠻的、黑暗的感受,是它們強押著我的頭去注視,原來那尖刺的是我,卑鄙的是我,粗殘、野蠻、黑暗的都是我!我跟那些我所不能原諒的人,「質地」上其實並無差別。如果那些感受會讓我痛苦,他們也不過是遲早都會感受到痛苦的可憐人罷了!同是天涯淪落,相煎何太急?
記得小時候作文,我很愛自命瀟灑地掉書袋瞎說:「與其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而今略知江湖風高浪急後,我卻反而更珍惜每一個相濡以沫的小小機緣,因為聚散總是無常迅速,此地一為別,可能就是生生世世,雖然明知唾沫難敵風蝕浪吞,但那相濡的片刻感受卻能永遠滋潤心田。
就像阿嬤曾經給我的,點點滴滴,我都不會忘記;而我曾給阿嬤的,我相信阿嬤必定也會一直、一直帶在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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