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嬤書10】
我是個「女生」,這當然我從小就知道,但知道並不代表真的「進入狀況」。這幾年我才慢慢看清,原來自己是個「狀況外」的女生,一直到生了小孩當起媽媽,才真的「了悟」自己本是女生,女生就是女生,不是男生。
這並不是因為我有「男人婆」的氣概,相反地,因為瘦弱,我看起來一向很符合一般人心目中「女生」的概念。我說的「狀況外」,主要是指「心理狀況」,從小我打從內心討厭當女生,甚至自我催眠「我不『只是女生』」。我一心一意要反擊,反擊「女生不如男生」這個說法。
如果因此以為,我小小年紀「女性意識」就「覺醒」了,那又更離譜。因為那時的我根本沒有「女性意識」,我不過是努力揣摩男性思維模式,設法讓自己一切「不輸男生」,叫那些只會輕視女生、管教女生的男生統統閉嘴低頭。換句話說,我其實曾是「半個男生」的「假女生」,以為這樣會比較容易在這個以男生為主的世界上立足。
她也是活生生的「一個人」,不是家庭的一個角色或工具。
追溯這有點「變態」的心理,我想也許跟阿嬤家的成長經驗有關。
在阿嬤家,我看到女生彷彿生來吞忍委屈的,要躲在男生背後、像空氣般絕不擾人地過日子,那才叫乖。女生幼年聽任父兄安排;長大後,「嫁雞隨雞、嫁狗隨狗」,開始另一個家庭「終身忠僕」的工作,丈夫有錢的作「金枝玉葉」,沒錢的就認份當「油麻菜子」;老了則看兒子度晚年,兒子孝順成材的是為「好命」,落魄忤逆的則是「歹命」。就這樣過了一生,即使有人在告別式上頌揚她此生幸福圓滿,內容也不外乎,先生如何肯定她、子女一個個又多有成就!
我從不反對女生為家庭獻身,我只是難過大家好像忘了她也是活生生的「一個人」,不是家庭的一個角色或工具,她一生的圖畫該由她自己來描繪上色,而不是撿拾其他家人的人生碎屑來拼圖。
那年代農村裡的女生,工作時一個個勤奮如牛,但享受時,卻變成只能蹲在牆角的貓咪。她們從小就被訓練揹著弟弟妹妹挑水洗衣煮飯,被灌輸以吃光剩菜為己任;她們甚至被標示「不潔」,被嚴禁在某些祭典上露臉,特別是生肖屬虎的。(為什麼?因為在男生說了算的世界裡,老虎般的女生是最驚世駭俗的畸形?)我常跟在阿嬤身邊,聽一群嬸婆、姑婆、阿妗們說長道短,她們述說的事情,如今我大都遺忘了,唯一記得我老是聽到發急,忍不住就插嘴追問:「那妳安怎不逃走?」這問總會讓她們愣住,然後噗嗤大笑,說我是不懂事的「囡仔人」,若再問,阿嬤就要瞪人了:「囝仔人有耳無嘴!越來越不是款(不像樣)喔妳!」。
是啊,逃走!也許懵懵懂懂間,我早就密謀逃亡,要從阿嬤家女生的世界中遠走高飛。在阿嬤家,我的阿姨和表姊妹們,各有家庭定位,以及因定位而來的家事分工。沒人鼓勵她們上學。大人常說,男生若會讀書就儘量栽培,女生長大便該嫁人生孩子,讀書幹嘛!(這是說女兒是為別人家養的,所以「能省則省」嗎?)曾有位表妹國中畢業後,阿妗要她去工廠上班,但表妹哭著說要升學,結果被阿妗連罵了好幾天。就這樣,她們最後大多進了工廠,或者去學車布邊、電繡,而那也只是她們走進另一個家庭前、短暫的過渡階段。
然後我看到她們立刻繼承了她們母親的哀怨,不但為家裡好賭的男人落淚,還得趕回娘家替好賭的兄弟收拾善後。賭博是那一代台灣農村的瘟疫,感染的多是男生,但真正受害的是女生和孩子。
旅途上「一念之間」就有完全不同方向的岔路紛紛
因為「身分」特殊,在阿嬤家我好比游離的幽靈人口,沒有「責任」,成天跟班打雜,綁草ㄧㄣ(煮飯的柴火)、剁蕃薯藤(餵豬用)、挖蚯蚓、趕鴨子-----,都當好玩湊熱鬧。因為阿公偏寵,我不但不必學吃剩菜,還可先挑最好的吃。因為年紀小到不足區分男女,我可以「跨界」,跟表姊窩在蚊帳裡、抱著收音機聽她最愛的「龍飄飄」唱歌,幫她剪紙娃娃、衣服、帽子、皮包(台灣鄉土手工版芭比娃娃?);也可以跟舅舅們去賣梨、上撞球間、泡冰菓室。另外,根本不識字的阿嬤不知為何反常地、不斷告誡我:「妳無依無靠,記得要認真讀冊,將來才不必靠人吃穿。」所以,我忘了,或說刻意忘了我是女生。
然而,我後來常想,如果不是爸爸這樣一個傳統讀書人出現在我生命之中,我仍會走上升學之路嗎?我不確定,因為旅途上「一念之間」就有完全不同方向的岔路紛紛。
我一上學就像飢荒似地狼吞虎嚥,不為考試、不懂學問,只圖「求生存」。專注讀書的我,對正常小女生會分心的事一概不屑,讀到像「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這種「聖賢書」,尤其興奮莫名。一切能「超越凡俗」的功夫,我都由衷發憤圖強。「凡俗」是什麼?說穿了,當時我以為關於「女生就是這樣」的每一項都等於凡俗。
人家說「女生就是愛嘰嘰喳喳」,所以本人決心惜言如金;人家說「女生就是膽小愛哭」,所以我故意獨來獨往,且絕不哭;人家說「女生就是感性迷糊」,所以我選擇信奉紀律條理;人家說「女生就是為情所困」,所以我鄙棄小情小愛,練習冷淡不動。
在「磨練意志力」上,我更為自己設計「魔鬼特訓」,曾埋頭瞎搞各類莫名其妙的實驗,如斷食、靜坐、烈日下站樁、整天完全不製造聲響、持續百日抄經-----,完全不知哪來的力氣。(是不是潛意識想幹忍者、間諜或殺手啊?)
而這一切,一路以來,我的同學朋友們都沒看穿,也很少人聽我說過阿嬤家的故事。因為,讀了書以後,我越回頭注視那盲從習俗成見、受制於動物本能的人生,就越覺得沉重悲哀;觀摩許多同學不同的家庭背景以後,阿嬤家像井底又像蔭谷的一面,猛然刺眼起來,我漸漸生起複雜的羞恥感。那是英雄阿基里斯的腳踝,「鋼鐵瑞紅」深深自卑的死角。
繫鈴人摸索鬆綁解套,方知繫鈴容易解鈴難。
大約十六七歲時,我突然意識到自己可能把自己訓練「過頭」了,因為,我感覺到有一種緊張、一種不平衡如影隨形。例如,我變得無法流暢地用言語表達自己、無法自然地流露情感、無法自在地和人親近、無法不設目標與計畫地即興生活,我的生命在某個深處卡住了。差不多二十歲的時候,我才真的立志要反過來打碎自己為自己砌築的高牆。繫鈴的人開始摸索鬆綁解套,方知繫鈴容易,解鈴難!
日前有位國中同學、專治「精神病」的醫生讀了部落格【阿嬤書】之後打電話給我,他開玩笑說:「原來那時妳只活在妳自己的內心世界,難怪我和×××、×××----都是妳的粉絲,而妳都沒感覺-----」。雖然慘遭「不解風情」之譏,但我學生時代最常來往的知心朋友,卻多是男生。跟男生作「哥兒們」,我覺得十分自在,比跟女生作朋友輕鬆。猜想是因為女生一般比較成熟務實,天真稍傻的男生才會有空跟我在那邊談玄論道吧?另外就是,在很多女生熟悉的話題面前,我實在很難遮掩膚淺幼稚。
初上台北讀書時,曾有幾個同學不約而同指出我說話「好奇怪」:「好像小說裡的台詞」、「古人才會這樣說」。出社會後,我的「嚴肅正經」常叫人錯愕,尷尬的「更年期」長達一兩年。(也許到現在還沒「更」完?)
記得早期在時報周刊採訪組時,男同事很多,一聚餐大家常講黃色笑話,人家早笑成一團了,我還愣在那裡不知發生什麼事,有時還問「笑點」何在,更讓人捧腹噴飯。敗露自己本是「不上道的鄉下人」,每每讓我羞惱不已。
有一次我去西安採訪張藝謀,回來交了稿後,我指著稿子裡的一段問當時的總編輯吳國棟:「他的大意我懂,但為什麼說『鳥槍換砲』呢?」那是張藝謀的一位劇組人員私下聊到張藝謀走紅後鬧桃色新聞時所用的俚語。總編輯一聽,眼珠子差點掉出來,直盯著我說:「妳真不懂?」我還認真地搖頭。後來每次想起這超級白目的一幕,我總忍不住緊閉眼睛快閃,簡直不想和當時的我相認,太可怕了!(在此寫下後,但願此糗一次「超渡」。)
這一段作女生的心路歷程提醒我兩件事
總之,我要說的是,一個人的心封閉一小角,跟這個世界就會斷絕一大片;心怎麼遮蔽扭曲,世界就怎麼灰暗變形。差不多就是當了媽媽以後,我這樣一個人作為女生的那部份生命好像才終於甦醒,我忽然看見了少女、孕婦、母親,也看見了蕾絲的旖旎、細語的豐富,和柔弱裡的堅韌。也從那時候開始,我的女生朋友一下子多了起來,而且讓我重新探索友情不可思議的深度。
我開始試著「還原」,允許自己就以「我這樣一個女生」去觀察、感受、表達,即使遭人取笑「女生就是這樣」也無所謂。但改變並不容易。
最記得SARS爆發那年,看到好多人為排拒SARS病患,自私野蠻地上街頭抗爭,我憤慨之至,立刻振筆疾書,寫就<欠天地一句對不起>一文。本來熱血沸騰,切盼小小文章能有助「喚醒社會良知」,結果隔天見報,非常碰巧地,對面版正好是我敬重的出版界某前輩的文章,也在講SARS,所不同的是,他引經據典,從中國百年來的傳染病史侃侃而談,眼前這SARS亂象頃刻變作不足為奇的小case。於是,我那一整天心上若有巨石,頭都有點抬不起來,耳朵裡都是自己的雜「唸」:「看看人家,多冷靜、多理性、多高明啊!」、「妳在寫什麼?差點就成潑婦罵街了!」-------。沒想到那篇文章竟收到讀者來信、轉載同意函將近百封,細讀許多人的真情回饋後,我才稍稍寬心,敢再次想像「我這樣一個女生」應該不至於沒價值。
這一段作女生的心路歷程提醒我兩件事:第一件是,我們要學習寬容人家的彆扭、防衛,切莫輕率去戳破,因為,他會那樣是有原因的,而且他暫時還需要那樣;第二件是,讀書最美妙之處不在累積知識,而在提昇我們對生命的想像力。
我很感激阿嬤、爸爸和所有曾在讀書的路上鼓舞過我的老師同學們,因為讀書,我明白一個女生的人生可以不斷有新的想像,絕不只是阿嬤家的女生所想像的那樣。近年,一些美麗的事、悲哀的事總會引我流淚,我好像回頭重作阿嬤家那個小愛哭鬼了,但我心裡清楚,那淚已不是阿嬤家的女兒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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