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嬤書8】
有媽的孩子是個寶,沒媽的孩子像根草。
這麼說來,我該感恩,感恩老天不只給我一個生我的媽媽,還加給了三個一樣疼惜我、餵養我、照顧我長大的媽媽。
那三個媽媽是:「老媽媽」──我的阿嬤,和另外兩個「小媽媽」──三阿姨及小阿姨。
「看破」三阿姨是小表弟的媽媽,不是我的。
四年前,三阿姨先於阿嬤去世,得年五十八。我還時常想念她,有一次在花市看到一盆花,插了一張標示牌,上面寫的花名正是三阿姨的名字。我瞥了一眼,再走幾步,眼淚竟簌簌而下,像個發神經的怪人。
每次一想到三阿姨,就感受到上個世代弱女子的無盡悲哀。三阿姨非常溫柔善良,溫柔善良到懦弱可憐的地步。她一輩子受苦,但我從沒聽過她批評誰不好,更別說張牙舞爪罵人了。她總默默地作牛作馬、任勞任怨,頂多只皺著一張苦臉低嘆:「我哪ㄟ這呢顧伊怨?」(為什麼我這麼讓那人討厭?)回想起來,她其實有幾次機會可以轉個彎、試著脫離哀怨的困局,但她卻一再放棄,只因為她相信自己「苦命」,不敢想像她能得到她要的幸福。或者,她根本沒真的想過,什麼是她要的幸福?
有件我們之間的往事,我已不復記憶,但以前三阿姨常說。大概是我三、四歲時,三阿姨在踩針車(縫紉機),我看到入迷,竟伸手去摸那車針,剎時血流如注,我還傻傻看著,她卻嚇暈過去了。我喜歡跟三阿姨說:「看妳多好命,用的『保險絲』那麼好,一出現妳不想看的景象,立刻就『斷線』保護妳!」但她只當我頑皮說笑。
如果時光能倒流,我真想跟上天換細一點的保險絲,來安裝我心中對三阿姨的依戀。畢竟,她只是三阿姨,不是我真的媽媽,我不能對她需索超過「三阿姨」的愛。對此,我其實很小就心裡有數,但我「斷」不了。所以,三阿姨出嫁時,我哭著跟班到她新家,來來回回又跟她住了好幾段時間,直到我表弟、她的第一個孩子出生,阿嬤才不准我再去「糾纏」三阿姨。我也因此結結實實「看破」三阿姨是小表弟的媽媽,不是我的。
三阿姨可曾知道,對我來說,她從不只是三阿姨?我想她不知道,我們都不習慣像文藝電影一樣跟人傾訴心聲,這份依戀從頭到尾都只是我自己的「秘密」。到底三阿姨是怎樣地愛我呢?我也說不上來,印象最深刻的是,有天黃昏我獨自跑到她家附近未完工的梧棲港玩耍,失足掉進堤防上的大窟窿,把膝蓋弄破一個大洞,自己一拐一拐撐回家,她一見我的慘狀,當場痛哭流涕。為什麼我偏選這種「煽情戲碼」來牢牢記憶呢?是不是因為,幼年的我固執認定那就是三阿姨「非常愛我」的證據?
她「怕人講話」,無不逆來順受、委屈求全。
三阿姨在媒人介紹、父母點頭下,嫁給素昧平生的三姨丈。三姨丈是米行小開,一表人才,怎麼看都是英俊書生。那是一個傳統大家庭,層層疊疊、迷宮般的紅磚三合院,裡面住著好幾房叔伯姑嫂,吃飯還得輪番開兩大桌,通常是男人吃完第一輪才換女人小孩吃。後院有一口井,井邊有打水的幫浦,漆成像老郵筒一般的綠色,那是我當時最愛的「玩具」之一。
我後來才知道,那三合院內過的是一種接近共產「人民公社」的生活,三阿姨與妯娌們在婆婆指揮下,按月輪班負責煮飯清掃等等工作,即使三阿姨接連生了三子一女,分擔的家事都沒少過。阿嬤曾跟我說,因為三阿姨「人太乖」又口拙,那一家子上上下下便養成使喚三阿姨的習慣,偏偏三阿姨「怕人講話」,無不逆來順受、委屈求全。
更麻煩的是,後來三姨丈不知怎麼,精神出現異狀,晚上經常不睡覺,到海邊坐到天明,偶而也會有幾天失憶、胡言亂語。婆家那邊為此懷疑三阿姨這媳婦「不祥」,三姨丈也無能護衛;娘家這邊打聽到,原來三姨丈初中時期就曾發過病,抱怨這形同「騙婚」。然而,孩子都生四個了,能怎麼辦?兩邊雖暗自不滿,但誰也不明說,年節見了面仍行禮如儀。
三十一歲那年,她決定「離家出走」。
直到三阿姨三十一歲那年,她決定「離家出走」。她來投靠我媽咪、她的二姊。那時我只顧著高興天天可以見到三阿姨,並不能真的體會她內心的徬徨哀淒。她在我們家住了將近一個月,每天一睜開眼睛就搶著幫媽咪做一切家事,每隻鍋子都刷得晶亮如新,媽咪常心疼地對她說,她不是來作女僕的,就算是女僕也沒人像她這樣賣命。後來,她在我們鎮上一家大餐廳找到工作,那餐廳管吃住,沒多久勤快的三阿姨就升任領班。每星期天三阿姨回來,常嘆氣說她很想孩子,她還曾請假跑到學校去探望,可憐連孩子都對她不諒解。
那年臘月,三姨丈找上門來,說是「問神」得到「人在南部親戚家」的指示。媽咪謊稱不知下落,但三姨丈看到房間牆上吊著一件三阿姨的洋裝,堅持等了一天,直到深夜仍不間人影,才搭末班火車悵然而歸。三阿姨知道這事後,心情起伏更大,最後決定辭職回家吃年夜飯。那之後,雖然三阿姨又有幾次興起「追求新生」的渴望,但就此再也沒有真的離開過那個家。
媽咪說,三阿姨國中補校畢業後,就很想出外闖闖,但親友曾引介她到集集顧冰菓室、到豐原學燙頭髮、到彰化做管家,但她最多都只待一個月就說想家,做不下去了。那年頭鄉村女孩多在家幫忙農事,或等人定時來「放草笠仔」、「放毛線衣」,做手工賺點零錢,唯一正當的出路就是嫁個好人家。
那時工廠、店家僱用人大多管吃管住,老闆雇工像一家人生活在一起,所以如果沒熟識的人引介作保,要出門謀份差事還真不容易;同樣的,離職也不能說走就走,尤其是女孩子,都得有人來帶,老闆正式「交人」才算了結。那時每次去帶三阿姨回家的人都是媽咪,媽咪說:「妳三阿姨不像我可以一個人天涯蹓蹓去,她自細漢就被家庭綁死死。」
哪裡是她的家?她到底能安住何處?
三阿姨晚年飽受糖尿病之苦,最後兩年還完全失明。兒女各自成家後為生活奔忙,操勞一生的她,落得連幫忙煮飯洗衣顧孫子都沒辦法,便老是自責變成子女的負擔。又不知聽哪個算命的瞎說,她拜託親戚別再叫她「三姊」、「三姨」,因為阿嬤生的老三夭折了,她其實是老四,長年「僭越」名份,似引起無形的正牌老三不滿「作祟」-----。
在三催四請下,她終於答應來住段時間,讓媽咪照顧她,但是每次說好至少住一個月,她卻住不到十天就大不自在,又想回去。回去哪裡呢?三合院分家了,整剩零星幾個老人;娘家人去樓空,裡面沒一樣她的東西,只剩一個哀怨兒子不成材的獨居老母;三個兒子和媳婦的家呢?有的有她房間,有的得跟孫子湊合著擠一擠。哪裡是她的家?她到底能安住何處?
三阿姨最後終於跟我媽咪住了一個多月。只是那次離開沒多久,她就過世了。回娘家和她一起吃飯時,看她舉箸摸索菜盤,我心痛若碎,強壓著抽噎聲,不敢讓她發現我在哭泣。她身體很虛弱,連喝水都會嘔吐,有時因來不及,弄髒了地板,她難過自己給人添了麻煩,便不住地抱歉,我們一再說沒關係、要她寬心,但她依然放不開。
很遺憾沒及時體貼到她的需要,幫她寫份遺囑。
有一天,她跟媽咪說,多年前她和媽咪一起騎腳踏車去孔子廟玩,她把錢包夾後座,車停在廟口,結果被偷了,媽咪知道她很儉省,一定心疼得不得了,便說錢包裡有多少錢就要給她多少錢,叫她別難過。她病到不行,還一直「死忠」地記掛著這樁舊事,說無論如何要還媽咪那筆錢。
或許是三阿姨自知來日無多,也曾要求媽咪幫她筆記她按算的私房錢分配辦法,其中有一部分說是要給媽咪,媽咪只要她安心養病,別悲觀胡思亂想。三阿姨過世後,我才知道這件事,很遺憾自己沒及時體貼到三阿姨的需要。我應該幫她寫份遺囑,儘量讓她從容安心。
後來,每聽到人家叫重病的親友不許講「不吉利」的話、不該亂想什麼身後事、要堅定戰勝病魔的勇氣------,我都感受到病人內心無邊的寂寞與淒涼。都病到沒力氣了,還要他「演戲」?只為了說真話會讓心愛的人難過,心愛的人一個個都不願面對現實?
三阿姨出殯那一天,媽咪指示我該比照「孝女」,披麻從大門口一路跪爬到三阿姨的棺木前磕頭。趴在地上匍匐前進的時候,我想,莫非媽咪早知道我心裡的「秘密」?而三阿姨看到我這樣,會不會急著說:「起來起來,對三姨阿妳ㄥ免安ㄋㄟ(不必如此這般)啦!」
我細細珍藏著的記憶,小阿姨卻都忘了。
相對於三阿姨,我的另一個「小媽媽」小阿姨一直是個健美愉快的陽光女孩。
那時,她在台中市住校唸商職,每星期六下午到鄉公所邊的公路局站牌等她回來,是我最開心的時光之一。後來小阿姨住到一位歷史老師家裡,那老師是個擔任國大代表的老先生,子女都在美國,他提供學費、膳宿,要小阿姨陪老太太,兼做一點家事,他們在後院給小阿姨搭了一間小木屋。後來每次聞到屋子泛潮的霉味,或是讀到童話灰姑娘棲身的小窩,我就會瞬間回到小阿姨的那間木屋。
那位老師家的客廳掛滿字畫,還有一大疊報紙,花園裡養了好幾盆蘭花,早餐吃的是牛奶麥片粥,對我來說,真是完全不一樣的人家。老先生老太太都很歡迎我,於是我就跟著小阿姨在那家裡住了一陣,並在他家附近寶覺寺旁的舞蹈教室上起芭蕾舞課。真不知究竟是怎麼回事,那可是當時所有小女生最奢侈的驕傲。我曾問小阿姨,到底是誰帶我去學芭蕾的?小阿姨居然迷迷糊糊答道:「有嗎?好像有,忘了耶!」
又忘了!我說,我曾去她學校宿舍住過,她買了一條吐司,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吃吐司;她曾認識一個唸體專的男孩子,好像是撞球選手,我跟他們去約會,因此第一次學玩撞球;有一次她幫我送便當,好幾班同學都湊到窗口看她,說她亭亭玉立好漂亮;她坐完月子的時候,我們去高雄大統百貨公司頂樓的空中遊樂園------。這些我細細珍藏著的記憶,小阿姨竟都說,她忘了。
小阿姨後來隨小姨丈定居美國,她從英語一句不通,練到今天可以跟來店找碴的無賴吵架,還能為維護權益向消保官員據理力爭;而且,不管白人黃人黑人,她都能很快跟人家交上朋友。
一種少女般的活潑快樂,都還在她身上。
前陣子她回台灣,來我家住了三星期,每天一早醒來,就喜孜孜地說,今天要再做什麼「拿手菜」給我們吃,從蔥油餅、燕皮捲、茄汁明蝦,到起士蛋糕----,花樣百出。她總是信心滿滿,說她做得有多好吃,誰誰誰有多愛吃。我吃起來只覺得她的形容「有夠誇張」,但是,誰說她那歡欣雀躍、眉飛色舞的樣子,不是天下最棒的獨門調味料?
不知道為什麼,小阿姨對幸福有一種簡單又牢固的信念,好像她就認定幸福是天生、不幸福則違反自然。旅美二十多年來,她面臨過許多生活的困難與挑戰,但都一一克服了。她相信無論發生什麼事總會有辦法,她從不委屈壓抑,也不牽腸掛肚。一種少女般的活潑快樂,從以前到現今,都還在她身上。
念起這兩位小媽媽時,我常不禁遐思,如果把她們的角色對調一下,不知道結果會怎樣?到底是命運捏塑了她們的性格呢?還是性格造就了她們的命運?
而我至今老喜歡不時把傢俱搬來換去,讓整屋子看起來像新的一樣。先生每次對此無奈搖頭的時候,我也悄悄默想,這與小時候跟著兩個小媽媽不斷變換住所,不知道有沒有關係呢?
這些答案,都埋在無常歲月的深深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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