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棚會】沒門沒戸,十方過客任去來。
去年(2005)底,寒流來的某一天,我到高雄西子灣畔拜訪余光中先生。雖然風大天冷,但他還是領著客人登上樓台,熱心指點眺望海天的最佳位置。
看余光中先生上樓梯的背影,發覺他瘦得彷彿只是純粹精魄一縷。但,也無須增肥,就像贅字在好詩裡已然無地自容。
怎麼每次見他都感覺比上次所見更瘦小呢?我想那可能是因為,在兩次見面期間,我一直看到的是詩文中那才學軒昂、懷抱古今中西的余光中,還有媒體上長鏡頭特寫放大的詩壇泰斗余光中吧!
余光中先生六年前已從中山大學退休了,但幾乎仍天天自己開車到學校研究室看書寫作。那研究室小小的,滿牆滿桌滿地都是書,很少裝飾性擺設,也沒音樂。他笑說那是他的「苦修之地」。
余光中先生這些年來並不討部分藝文界人士的喜歡。也許是從前鄉土文學論戰殘餘的芥蒂,或是近年大陸方面頗推崇他、屢邀他訪問演講之故。在這種情況下,他還站出來擔任「搶救國文教學聯盟」總發起人,大聲批評教育部所謂的「本土化」理念和國文教材相關政策,並在《亞洲週刊》發表宣言文章<在方言與外語之間>。為中文創作嘔心瀝血一輩子,如今余光中因「搶救中文」,又「上火線」了!
我想,中文才真是他一生的「苦修之地」吧?
相較之下,我只是「大後方」一小兵,但也略懂那焦急之情。我認為「中文程度低落」這事非同小可,並不只是會不會作文、懂不懂典籍、能不能跟全球中文熱「接軌」的問題而已;而是,中文是我們的母語,我們賴以自省、思考,也是日常與人溝通的工具,如果我們的孩子使用中文的能力衰退、或是日益低俗,那豈能不妨礙思考與溝通?而妨礙孩子們的思考與溝通,又豈能不妨礙到國家未來發展?
所以,從二00四年初開始,浮世繪版就以「中文正紅」為名,開了每周固定探討中文教學與中文之美的專欄,二00五年又換一批專家學者再接再厲,二00六年仍要持續做下去。這專欄除了得到一般讀者的關切外,更促成了許多中文教師的交流。此外,二00五年二月開始,浮世繪版每周還推出「文彩青少年」專刊,發表二十歲以下青年學生的創作。
也許這樣做也不過類似「愚公移山」、「精衛填海」而已,但能做一點就做一點,許多人、許多的一點點串連起來,就是一份實在的力量吧!我正是為此來向余光中先生「問道、取經」的。以下是那天的訪問全記錄(精摘版──<余光中為救中文上火線>發表於1月7日星期六、中國時報浮世繪版):
教育部長是一時的,教育則是百年大計
夏:近年許多文化界人士都像您一樣大力鼓吹社會應該重視中文教育,雖然也得到正面迴響,但我總感覺一般大眾對新生代中文程度低落這件事並不很在意,比起對英文程度的看重,更顯得消極,您認為呢?
余:今天在台灣,中文面臨種種不利,比大陸更不利的是「本土化」潮流,方言跟國語競爭空間,更增一分不利。教育部把高中國文上課時數減少、文言文比例減少、中華文化基本教材從必修變選修,這對中文教學造成壓迫。
大陸各地方言極多,但正式演講上課仍用國語。有一次我去四川大學演講,我問他們我能說四川話、是不是就用四川話演講?他們還說不妥,因為學生裡面有太多外省人。香港是很特別的例子,他們講廣東話,還造了些廣東話的字詞,但其實除了香港人以外,其他華人看不懂。
在大陸有人問我:「你們台灣在推動去中國化?」我回答他,其實最早最大規模的去中國化是共產黨起頭的,文革不就是要打倒孔家店、連古老的中文字都遭到鬥爭嗎?兩岸對立的年代,台灣以中華文化復興基地自居,那時的台灣文學創作居於華文世界主導地位,台灣也是全球最重要的中文教學中心,台大史丹佛中心、師大國語文中心吸引了世界各地熱愛中文的學生。然而,現在那些人紛紛跑北京去了。因為經歷文革斷層,現在大陸還常邀請台灣的文學家去講學,以後他們還需要我們去講嗎?
要學英語因應全球化、要本土化,這些都是應該的,但無論如何不能因此壓縮國文的學習。全世界以中文為母語的人有十三億,英文的母語人口不出四億。雖然有五十個以上的國家以英語為官方語言,以英語為第一外語的人口也最多,但非華人而選擇學習中文者已超過三千萬,而且數目持續在增加,這已遠超過許多語言的使用人口了。何況,出了台灣與其他華人交流,也一定要用到中文。講到這裡,如果我們是因為洋人都要學中文,所以才認定中文重要,那麼這種心態是基於崇洋,也不對。
教育部長是一時的,教育則是百年大計;我想一些過度強調所謂本土化的政策,終究是短暫的,台灣也不可能「去中國化」。
近年邀我去講中文學習的單位以高中最多,語文學習最重要的基礎要在中學打好,到大學已經有點來不及了。要提振中文學習,光靠學校不夠,上有教育部政策,下有家長的價值觀念、媒體的「明示」與「暗示」,還有公眾人物讓青年學子誤以為粗鄙言語代表流行、就是酷-----,這些都不利中文發展。
全盤西化是浪子,死守中文是「不能光耀門楣」的孝子
夏:即使政治因素不談,時下對英文的狂熱,應該相當程度地擠壓到中文的學習吧?一般社會風氣似乎把學英文看得遠比學中文重要,要扭轉不容易。
余:學習多是在已知的基礎上去學未知,中文夠好的話,對語言文化已有的那份敏感,當能十分有助於英文學習。
一般說「英文好」,恐怕只是到導遊的程度,若要再進一步到文化的層次,對本身中文都學不好的人,恐怕是很難的。英文這自有其歷史背景,受希臘、羅馬、基督教文化的影響很大,例如music、museum這些字都跟希臘神話裡的繆思女神muse有關;愛神Aphrodite的aphro正是西歐各國四月這個字的字根;性病venereal disease,一般是風流病,這個字也是從維納斯venus那兒來的。
我常對學生說,一個中國人學英美文學應該不同於菲律賓人、墨西哥人,因為我們有自己的文化背景。文化背景就是我們學習外文時獨特的跳板、座標。讀莎士比亞時,應該問問那時中國發生什麼事?否則學外語這件事將變得空虛、絕緣、漫無邊際。試想,一個外文很行的中國人被問到孔子有一句話是什麼意思時,卻無辭以對,那是多麼的難為情!
我們學外文是出外求冶金術,學成了就該回頭挖掘故鄉后土裡的寶藏。全盤西化、一去不復返,就是浪子;守株待兔般死守中文,就只是個「不能光耀門楣」的孝子。外文學到較高程度就會發覺,不同語文之間可以互相印證、發明,因而左右逢源、貫通中西。
中國文化為一大圓,中文乃其半徑
夏:有些人的說法是,中文不是不重要,而是文言、古文已經過時了,沒必要花太多時間研究。
余:現在很多人說,中文經過五四運動以後已經脫胎換骨了,文言文可以廢了。這是非常錯誤的觀念。中文就是中國文化的「載體」,文言文只是換個方式流傳,從來沒廢過,甚至我們還可說,它至今仍是我們日常語言的主流。
例如,為何講「張三李四」,不說「張四李三」?意思不都一樣嗎?因為「張三李四」平平仄仄,正是古人說話的方式,簡潔鏗鏘、富音樂性、又對仗工整,故而流傳至今;「張四李三」是平仄仄平,光唸就不自然了。
這類例子不勝枚舉,如我們說「千山萬水」,不說「千水萬山」;還有「千方百計」、「千頭萬緒」、「崇洋媚外」、「三心兩意」-----,這些日常成語背後都有中文的基本美學,可謂音調上有旋律、對仗上有張力。還有常用的「朝秦暮楚」、「蕭規曹隨」等等,背後還牽連歷史典故。
中文是我們探索中國文化寶藏極重要的線索。因此我喜歡借高僧亞奎納斯之諭,把中國文化比方為一個大圓,圓心無所不在,圓周無跡可尋,而中文乃其半徑,中文能走得多遠,中國文化的大圓就有多大。身為作家,我的責任與使命,就是延長這半徑。
日前我去一所大學光電研究所演講,學生要講個道理,勉強套個公式代言還行,但用中文或用英文則都講不清,敘述無法延展、深入。我常針對這點特別強調學習中文有多重要,恐怕同學們真能領悟的也不多。
我一直以能使用中文為幸,所以我才會說「燒我成灰,我的漢魂唐魄仍然縈繞著那片后土」。有些人對西方的文學崇拜過甚,且固執一種文學進化論的觀念,覺得古絕對不如今。可是我回頭去檢討,覺得今日認為革命前衛的東西,很多古人已經做到了。這就是不讀書之過,因為所知太少,才自認創新了什麼,其實以前的作家早做過、而且做得很好了。
古文歷經千古的汰蕪存菁而流傳至今,已成文章之典範,足以見證中文之美可以達到怎樣的至高境界。讓莘莘學子體會如此境界,認識什麼才是精煉、什麼才是深沉,也才能看出今天流行於媒體的文句、出於公眾人物之口的談吐,有多雅、多俗,多簡潔或多冗贅。文章通不通,只要看清順的作品便可;但是美不美,卻必須以千古的典範為準則。
大影響如文化傳承發揚,小影響在日常生活處處可見
夏:您之所以站出來呼籲提昇中文能力,是因為您擔心中文低落將造成哪些影響嗎?請談談在這方面您真正憂心的是什麼?
余:中文程度低落的影響非常廣泛、深遠。大的影響如前面所談文化傳承發揚問題,小的影響在日常生活處處可見。
例如,現在大家都習稱老公老婆,其實對陌生人講老公老婆並不禮貌。有次我去大陸,有位當地的教授跟我說:「我夫人在家陪我的公子。」自己不該稱自己的太太孩子「夫人」、「公子」。把太太說是「內人」要文雅些,「拙荊」就有點封建、大男人了。我覺得台灣話說「牽手」最好,不但平等,而且承接詩經「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的深情。最中性的稱呼,還是「妻子」。
有學生見到我說:「老師下午有沒有空?我想跟你溝通一下。」「溝通」這詞沒有表情,蒼白無血色,只是純中立的語言,寫出來也不美;其實還有「商量」、「討論」、「請教」-----等等好多選擇。只有一種說法的文化只是「起碼」的文化,同義詞越豐富,選擇愈多,文化就愈細膩。
時下流行的許多語彙其實只是一時流行,區域有限,像「凍蒜」吧,出了台灣就沒人懂了;「粉絲」、「美眉」還可愛,「轟趴」、「凸槌」、「劈腿」、「吐槽」,口頭勉強能忍受,書面則不堪,論文就更不行了。
我看研究生的報告,常得先從頭幫他把英文改通順了,才知道他到底要表達什麼意思;也曾半個暑假都花在修改一百多篇學生報告裡的中文。
中文程度普遍低落還會造成一個惡性循環,那就是優秀作家創作的動力也沒了,以至好的文學作品越來越稀少。因為,文章的好壞也要程度好的讀者才看得出來。古詩就說「不惜歌者苦,但傷知音稀。」要是子期不在,伯牙何必把琴彈得那麼仔細、那麼精準?空有高山流水也無人明白呀!
標點在英文是按文法需要,在中文則是按文氣需要
夏:我常接到讀者來信問如何更具文化氣質,或者把文章寫好,老實說我實在沒什麼能敎人的,可以趁機幫讀者朋友們請教您這兩個問題嗎?
余:文化氣質是長時間蘊藉的結果,這是裝不來的,所謂「腹有詩書氣自華」。至於文章要寫得好,首先就是要多看好文章,取法乎上,自己的眼界、文筆自然會慢慢提昇。如果古今大家多是你的神交,則你的文品要俗也難。有時俗得妙,也能變雅:俗而真,還是勝過雅而做作。雅過了頭,也會淪為「雅到俗不可耐」。
夏:這麼多年來我讀您的每一篇文章,都非常讚嘆您的精確與嚴謹,身為慣挑文章毛病的編輯,我幾乎很難增刪您作品一個字或標點符號,我猜想您平日為文,可能在交稿前都反覆修改、剪裁好多遍,是這樣嗎?能否談談一些您寫作的習慣?
余:詩,是反覆改過很多次,沒錯;散文、論文多是想清楚了、想通了,心有所感,有許多話要說,所以下筆一句就是一句,初稿到最後完稿,改得很少。我頂多先寫個幾點簡單大綱,沒有什麼草稿。早期試過先寫個草稿,但那樣心理上覺得反正是草稿,反而拉雜散漫,怎麼寫都寫不好。
有人問我<鄉愁>那首詩是花多少時間寫的?當時,坐下來二十分鐘就寫完了,可是那感覺卻醞釀了二十年。
不過,以今日之我改昨日之我的文章,是求進步的重要方法。像我就覺得自己早年的文筆比較西化,我後來重新修改《梵谷傳》譯本,改了近二萬處,人家開玩笑說:「啊?你當年英文那麼差呀?」其實我當年英文並沒錯,只是後來自覺譯文不像中文。
英文的語法已漸漸干擾我們使用中文,例如我問美國回來的朋友,明天能不能來吃飯,他居然脫口就說:「明天很壞,因為我要去給個演講。」其實他要說的只是:「明天不巧,我有個演講。」好好一句話被說得佶屈聱牙了。
我發覺英文越好的人,中文標點使用卻越差。西化有一個現象,就是標點用得少,結果是句子太長。標點在英文是按文法需要,但在中文,則是按文氣需要。一篇上好的散文甚至可以左右讀者的呼吸。
不經格律詩鍛鍊,自由詩也會顯得散漫
夏:上好的散文可以左右讀者的呼吸。對啊!真是這樣。從您的文章和您仙風道骨的氣質,我不禁猜想您平日生活自律嚴謹,想請您談談作一名文學家或是文字工作者,應該注意怎樣調理自己的生活才能更有益創作呢?
余:我不知道何謂「自律嚴謹」,因為我的作品並不是處心積慮寫出來的。有些作品是「等」來的──感情或思想成熟,自然而然呈現;有些作品是「追」來的,像應編輯要求的一些論述,或者主題的背景複雜。我的作品以「等」來的居多,所以不需要太多自律;但「追」來的就要用到自律了,譬如說資料書籍的參考、消化,觀點的部署,截稿期限的掌握,還有如何見好就收、不要「歹戲拖棚」,貪多務長。
夏:我們這次訪問的主題不在文學,但我仍想知道,如果只用簡單幾句話,您會怎麼說您對近年兩岸文學作品的大概印象?另外,是否也能順便給青年創作者一些指點?
余:台灣自從流行「後現代主義」以來,好像什麼都要虛擬,有時頗有趣味,有時覺得沒有現實支撐,也沒那麼有趣。素描不好就畫抽象畫,還是很脆弱的;不經格律詩鍛鍊,自由詩也會顯得散漫。
大陸經過文革,文化產生嚴重斷層,他們的文化部長會喊出「作家必須學者化」的口號,大致也是期盼作家要有文化基礎。目前大陸年輕一代受西化影響很深。
我自己也曾經西化過,後來說自己,好像一個女孩子跟一個流氓私奔,奔到半途忽覺不行,便回頭了。
我覺得,一個青年作家要從事中文寫作,至少要具備兩個條件。第一:對自己的大傳統要有點認識,大傳統就是《詩經》以來的文學資產;第二:對於新文學的小傳統,也應略有認識。缺乏這兩種認識就沒有歷史感,自己閉門造車,不知古人、今人已經走到哪兒了。
到底是時代變了!四十年前,我因為覺得那時候流行的某些散文風格不好,便喊出「剪掉散文的辮子」,也就是「散文革命」的口號。國學者的酸腐,洋學者的淺薄,或者是糾纏不清,我認為都應該革命。雖然當時發現的毛病仍殘餘至今,但我現在不再革命啦,只是想平平實實地寫散文。那時候我提倡革命,好像把一架強大精密的機器每一個螺絲都上緊了,現在不要那麼緊張,那類散文我寫過了,不想重複以前的飛揚跋扈,我「另謀出路」。
幽默的人擅於從悲劇裡翻出喜劇性,逆向思考,叫人防不勝防
夏:您最近出了一本《余光中幽默文集》(天下文化出版),很精采,雖然您裡面說幽默是學不來的,但還是想請您談談,您認為如何可以幫助台灣社會多一點幽默感?特別是,有什麼是大眾媒體可以做的?
余:以幽默來分,人有三等。第一等是,天生就很幽默;第二等是幽默的「良導體」,悟性高,對人家的幽默很能心領神會;第三等人本身既不幽默、也領會不了人家的幽默,可謂幽默的「不良導體」。幽默也要有知音才有意思。透過鍛鍊,第二等人可能晉升為第一等人。
一個人要有幽默感,首先心境就必須和諧,心境和諧才能超越利害成敗、不患得患失,也才能靜觀自得,就算苦難當頭,也一樣幽默。金聖嘆受刑前還寫紙條給兒子說,喝酒配花生,人生一樂也。湯默斯.莫爾臨上斷頭台,把鬍子推向一旁,對劊子手說,他的鬍子並未得罪君王。
幽默的人擅於從悲劇裡翻出喜劇性,反正無論如何他總有話好說。幽默的人總能識破一般人看不透的滑稽荒謬,他逆向思考,叫人防不勝防。
一般諷刺漫畫越發達的地方,言論也越自由。因此,目前大陸還很難產生漫畫家。台灣大眾媒體如何可以幫助社會多一點幽默感?其實,簡而言之,一看出事情的荒謬之處,幽默就會跟著來。台灣的政治人物雖然不幽默,但對幽默還是有貢獻的,因為他們本身很荒謬。
夏:哈哈!最後有個「大問題」想聽聽您怎麼說,那就是如何培養孩子「詩人的心靈」呢?孩子不一定要能寫詩作詩人,但擁有詩人的心靈,卻能讓人生更豐美。
余:我想第一就是要多接近大自然、對動植物等等各種生命有所觀察、感受,心境才能和諧開朗,才能安靜地看出世界的妙處,而那正是「詩意」的起點。一個人如果分秒必爭、處處愛拚才會贏,心思就都被塞滿、填硬了。
第二是多接近文化、藝術,讓自己置身文藝氣息之中。
第三是作父母、老師的要示範。我們若對文藝抱持開放的心靈、對自然與人文的美感體會深刻,那孩子自然也會受啟發;若父母、老師在與大自然或人際的關係上,一直是緊張扭曲的,那麼也會造成孩子的失常、粗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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