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滿十八歲不能買菸、不應喝酒、不該看色情片，以及，不可以購買噴漆。

最後一項禁令可不是俺搞笑亂寫：前紐約市長朱利安尼（Rudy Giuliani）在市長任內大力掃盪地鐵塗鴉時，的確曾經通過一項「不得販售噴漆予十八歲以下人士」的法案──根據「破窗理論（Broken Windows Theory）」，完好的東西不會被破壞，而被小部份破壞的東西則會遭到更大的破壞，所以一但有人在地鐵塗鴉，那麼地鐵就會愈來愈髒亂、宵小愈來愈多、犯罪率自然也就會直線上升；不讓十八歲以下的小鬼買噴漆，正是防範塗鴉的方法之一（這則法案中也包括店家必須將噴漆櫃上鎖、擺放到竊賊不易得手之處等等規定）。

朱利安尼擔任紐約市長期間，紐約市的犯罪率的確下降了；但事實上，在他上任前，美國的都市犯罪率就已經有開始減緩的趨勢，紐約市的狀況是否真能算是朱利安尼的政績？這點仍有很大的爭議，只是，不能否認的，幫派份子、擁有激烈政治主張的人士噴塗的標語，或者書寫猥褻字眼圖案的塗鴉，的確會讓大多數觀光客或者安善良民們感覺害怕。

老實說這類塗鴉本來就沒什麼了不起的意義，甚至同觀光客在古蹟牆上以麥克筆簽下「王大頭到此一遊」或者中學生在公車椅套上用立可白寫下「三年八班李阿美很騷包」一樣令人討厭；但，不分青紅皂白地將所有塗鴉劃進「破壞市容」那一區，當真正確嗎？

1992～1994 年間，一名來自英國的青年加入了塗鴉的行列；他先是徒手作畫，但某次打算在火車上塗寫「又誤點了」時，交通警察出現，他連忙躲進垃圾車底下，一躲就是一個多小時。躺在垃圾車底、注意鐵軌上警察動靜、全身沾滿引擎的漏油時，他領悟到一件事：他必須把塗鴉的時間減半，要不然就乾脆放棄不幹；於是他發明了模板塗鴉的方法──先製造好圖案模板，塗鴉時直接噴漆，輔以必要的加工，即可短時間完成塗鴉作品。

這名青年，自稱「banksy」。

與許多令人皺眉的塗鴉不同，banksy 的作品利用黑白高反差的圖像，製造出特別的美感與立體效果，內容多有反戰、反體制、反全球化、反資本主義的特質，用的卻是幽默、嘲諷、諧擬甚至惡搞的表現方式，有關當局或許仍然覺得這個自稱「藝術恐怖份子」的傢伙令人討厭，但看到他塗鴉作品的人，想來多會露出會心的微笑，或者為其中的諷諭元素開始思考。

在牆邊監視器的對面噴上「你在看啥小？（WHAT ARE YOU LOOKING AT?）」、在鐵路橋上畫出一系列呈現革命英雄切‧格瓦拉（Che Guevara）逐漸溶滴的過程、在倫敦有名的同性戀區蘇活（Soho）牆邊噴上兩名擁吻的倫敦男警、在巴勒斯坦隔離牆上畫出巨幅的海闊天空破口……banksy 的作品總是巧妙地結合手繪及模板、再配合塗鴉處的特性，製造出令人驚喜的效果，他在其中諷刺國家機器、諷刺警備制度、諷刺將革命英雄變成商品圖騰的資本主義及盲從大眾，也諷刺罔顧人權的不合理現實。

擁吻的男警

牆上破口，海闊天空

除了在街頭塗鴉之外，banksy 認為咱們所謂的藝術只由少數「菁英人士」完成，簡直荒唐，他說，「一小群人創作、推廣、購買、展覽。藝術的成功，由他們一手決定。世界上只有幾百個人有真正的發言權。在美術館裡，你只是遊客，觀賞著幾名百萬富豪典藏戰利品的密室。」因此，banksy 會喬裝進入博物館或美術館，把自己創作的畫作大剌剌地貼到展出的館藏之間，還會貼心地在旁邊貼上「藝術家個人說明」；他讓印象派的農家牆上出現塗鴉，田園上空出現武裝直升機，鄉間小徑旁矗著架設監視器的長桿，小丑甲蟲的身體兩側裝置著飛彈。這些反諷意味十足的作品靜靜地待在博物館及美術館的牆面上，往來遊客也將其視為館藏藝術品看待──畫在牆上可以免費觀賞的是亂搞、掛在美術館裡頭要收費觀看的就成了藝術？這樣的標準，實在耐人尋味。

掛在博物館裡的武裝甲蟲

2005 年，banksy 唯一授權出版的作品集《Wall and Piece》問世，中譯版本也在今年出版，書中收錄大量 banksy 的作品照片，以及一些 banksy 的主張──這些化為文字的話並不多，但可以看出這位至今面目、生平等等都不為人知的特異創作者生猛、直接而有力的想法，甚至可以看出他誠實自嘲的幽默態度。

《Wall and Piece》外文版封面
恐怖份子的右手其實拿著花束

在《Wall and Piece》一書的起始，banksy 開宗明義地說明，政客和廣告商等等在各個能夠買到手平面上塗上自家標語的團體，才是真正破壞景觀的兇手，塗鴉客只是選擇了牆作為反擊的武器，畢竟，牆一向是發表作品最好的地方。他有一系列的作品以老鼠為主題，畫了三年後某天有人對他說，「很妙，因為 art（藝術）拆開來重拼就是 rat（老鼠）。」他在書中坦承，「……而我還得假裝自己向來就知道這回事。」

《Wall and Piece》中文版書封，
banksy 拿著自己的臉被馬賽克處理的畫擋住本尊

俺在《搞笑諾貝爾獎》一書中曾經讀過，1992 年時（banksy 開始使用模板塗鴉的時間也差不多在 1992 年前後），法國一群童軍在團長們的帶領下，造訪法國南部的山洞，團長們指揮團員將洞壁上的塗鴉刮除，但後來才發現那些塗鴉是偉大的古老藝術，約有一萬至一萬五千年的歷史，也是當地發現僅存的史前藝術。這群名為「法國偵察兵」的童軍因而獲頒 1992 年的搞笑諾貝爾考古學獎，不過想當然爾地沒有出席頒獎典禮。

無獨有偶地，banksy 有個作品，正是用麥克筆在一塊岩石上頭，仿史前壁畫的方式畫了一個推著大賣場購物推車、背上還長著一排鮨翅的原始人。他把這個作品貼在倫敦大英博物館的牆上，底下還貼了一張胡說八道的說明文字，八天後才被人發現。這個作品反應了 banksy 一貫的主張：塗鴉畫是最古老的藝術型式、塗鴉其實是種誠實的、沒有菁英主義、不會自吹自擂的藝術類型。

惡搞的史前壁畫
現收藏於大英博物館

banksy 以一種戲謔的方式表達了自己對不合理體制的嘲弄以及對社會的期待，並且揭示：如果有想法、有技術、有行動力，那麼往昔被視為破壞狂的行為，也會成為將世界變得更好看的革命。

（講到這兒，俺忽然好奇：當世界各地的塗鴉客將 banksy 的作品視為經典、當開始有人收藏、買賣 banksy 的作品，當他惡搞貼在大英博物館牆上的石頭被館方宣布收為永久館藏的現在，banksy 的反骨性格，將如何和資本市場劃清界線、貫徹始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