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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們家族裡頭這種葬後復出蠕行的傳承,可是其來有自、不可以輕率看待。」這句話是母親坐在我床邊對我說的;那時我剛上了半年小學,參加過第二場家族葬禮,親眼目睹過第一回的葬後蠕行。
我參加的第一場家族葬禮,埋的是我的大叔公;不過我沒有什麼關於那場葬禮的印象。原因之一是當時我的年紀還小,沒怎麼長記性兒;原因之二,是因為在參與這生命中珍貴的第一次時,還沒等到大叔公開始葬後蠕行,我就已經睡著了。
大約從我那回在家族葬禮上打瞌睡開始,父親就認為我這輩子,不會有什麼了不起的出息。
第二場家族葬禮,負責跳出墓穴向北蠕行的主角是大嬸婆。這回我雖然沒有打瞌睡,但隔天卻在學校惹出了點兒亂子,放學後還被留在教職員辦公室裡頭。被父母親從學校領回來之後,父親罰我不准吃晚飯,把我反鎖在房間裡;翻看了會兒無聊的課本之後,我發現毫無趣味的課文並沒有什麼抵禦饑餓的功能,於是打算早早睡覺了事。
正當我爬上床板蓋上薄被準備閤眼時,突然聽見母親的聲音:「要你好好反省,你竟然已經上床睡覺,要是被你爸爸知道,非揍你一頓不可。」
我嚇了一跳,坐起身來,發現母親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端著個盤子,立在我的床邊。「反省?反省什麼?我真的不明白啊。」我抬眼看著母親;月亮的光華透過老家的防蚊紗窗,被篩得斑斑點點,映得母親的前額和兩頰坑坑洞洞。我今兒個是弄出了點兒狀況,但我完全不覺得自己犯了什麼錯;我知道父親要我寫份反省的報告,但我實在不知道自己要反省什麼。
母親在我床邊坐下,遞過盤子,「先吃點東西。」
我接過這盤明顯是母親瞞著父親替我從晚餐桌上留下的冷菜,一面拿起一根玉米軸子啃食起來,一面唔唔地應聲道,「我今天到底做錯了什麼事?」
母親一邊瞧著我啃乾淨了玉米軸兒後,繼續向碟子裡透著油光的雞腿和蘿蔔糕進攻,一邊道:「聽媽解釋過之後,你就會知道了。」
「解釋什麼?」我抬起頭用手背擦擦嘴,聽母親繼續道,「解釋咱們家族的特殊歷史。你已經參加過兩場家族葬禮了,也見過了葬後蠕行。你要知道,這是咱們家族特殊的儀式;別人家裡頭的葬禮,是不會有先人做出蠕行動作的。」
「真的嗎?」我睜大眼睛,好奇了起來。我沒參加過別人家的葬禮;沒有葬後蠕行,他們的葬禮都在做什麼呢?
「兒子,咱們國家自古以來,有過許多朝許多代,帝相公卿起起落落,歷史上記載得一清二楚。」母親繼續道,「從現在起,你會在學校裡頭讀到這些一脈相承的情節,小學讀個大概、中學重來一次讀得細一點兒、再加上一些其它各國的簡史,大學呢,就隨你愛選不選要讀不讀。你要知道,其實咱們家族事業在歷史裡頭的地位舉足輕重,可是檯面上的歷史記載從沒提及。」
「為什麼?」我偷偷打了個飽嗝,嘔出了一團滿足的氣味,搞得這問句裡的疑問氣氛變得有點詭異。
「因為啊,」母親接過碟子,對我笑了笑:「咱們家族其實是這些帝候將相的舌頭。」
「啊?」我看看自個兒的手腳,怎麼瞧都覺得自己的長相同舌頭相去甚遠。為什麼說咱們家族其實是那些個達官貴人的舌頭呢?難不成他們原來都是啞吧不成?
「他們倒不是啞吧;」母親一面把碟子鋼碗疊成了一座小小的塔,一面露出一個我不常在她臉上瞧見的不屑冷笑:「只是他們不是很明白該怎麼同民眾說話。」
根據母親當晚的解釋,咱們家族世代相承的這宗事業,就是替大大小小位高位低的各級掌權階層撰文寫稿、公開發言──如母親所說的:我們,正是他們的舌頭。國家裡頭歷朝歷代的權力中心,除了表面上有滿坑滿谷的文官武員幫著跑腿辦事兒之外,還有潛藏在裡層的我族長輩在幫著拿捏他們的喉頭、鼓動他們的舌瓣、代替他們發聲說話。
在我年紀漸長、識見漸廣之後,對家族事業的瞭解也跟著日漸其深。那些個所謂天之驕子龍之後裔,也許擅長於帶兵爭討立威揚名,也許專精於淘空公帑敗壞宮庭,但要如何對他們腳底下的萬民蒼生好好說個三五句話、降個一兩道旨,都得要透過我族先祖手底下的功夫。
倉頡祖宗替自喉舌運動產生的聲音定下形體,身為他的後裔,擔任起舌頭的工作可說是事半功倍、如魚得水。這功夫由帶著咱們血脈的人做來易如反掌,但外人卻看不出什麼能夠一以貫之的技巧;那些個政令奏章、批示公文,一來得要寫得入情入理文情並重,二來得要寫得模擬兩可左右逄源。上頭瞧著高興,下面的人呢看著也開心;然後待到政策真的著落到現實層面了,上頭自有上頭的解釋,下面自有下面的承擔。
要是遇著了有點才幹的主上,執行結果就比較接近皆大歡喜;要是碰上了末朝的昏君,那先祖們也會一點兒都不含糊地以家族利益為重──派出能力強的族人,找個夠衝動夠野心的異議分子,替他寫些激勵人心鼓動革命的玩意兒,一呼百應把現下這在朝庸才給搞下台來,新政府接掌權力,而咱家族則繼續成為當權派的舌頭。
在中學畢業之後面臨的升學大考試場裡頭,我打了個盹兒,靈光一閃地想通了這個小學時候聽過母親解釋卻沒能完全明白的道理──這個國家的歷史,其實是咱們家族創造的。諫官們盯著權力中心的一舉一動,史官們記著滿朝文武的一言一行,但事實上,真正主導歷史走向的那些發言決策,卻都是我們的筆寫出來的。歷史課本厚厚幾大冊、各朝演義排排十數本,裡頭完全沒提及我們這支舌頭家族,但我們卻在裡頭蠕行前進,舔溼了每個字每個辭,讓這個國家綿長的史料閃閃發亮。
(下接:舌行家族 一‧二‧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