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裡瀰漫著微醺的酒味、菸味,
和初夏夜裡從身上蒸騰而出的汗味。
他們的笑鬧聲才剛從嘴裡散出,就立刻被頭頂山手線鐵軌的聲音給蓋了過去……
為了爭取舉辦2016年的奧運會,這幾個月來,東京街頭四處都可以見到宣傳海報。許多公共建設如火如荼施工中,都以2016年作為竣工的目標。好一片眾志成城的景象,常讓我錯覺以為東京人真的有那麼熱愛運動。
事
實當然不是如此。大部分的東京人哪裡有時間運動呢?上班族好不容易下了班,就得開始應付公司裡各種類型的飲酒會。那恐怕就是他們的運動吧——舌尖上的。對
日本人而言,飲酒會就是工作的一部份。一攤還不夠,興致來的時候就有所謂的「二次會」甚至「三次會」。我的日本朋友開玩笑告訴我,如果你在公司經常拒絕飲
酒會,或者根本不會喝酒,那麼你可能沒有朋友。
大學生呢?老實說,我沒聽說過東京大學生的生活裡有運動這回事的。我的老師曾開玩笑說過,東京的大學生打工比上課用功。不打工也沒上課時,經常只有兩個地方會去:唱KTV跟打柏青哥。想一想,這或許也是他們的運動。
自從亞力山大騙走了大家的錢,我在台北的運動忽然也就終止了。搬家到了物價比台灣高三倍的日本以後,當然不可能有閒錢加入這裡的健身中心。不過,意外的是,每天早上我卻多了一項新的運動,那就是跟時間賽跑。
每
天早上九點開始的課,我必須固定在六點五十分起床才行。起床以後的第一件事情是把麵包放進烤箱同時進浴室盥洗。當烤箱發出叮噹的一聲時,麵包烤好了,刷牙
洗臉時間也結束。從浴室走回房間時,順手拿起在廚房裡泡好的咖啡。然後在富士台晨間新聞播送著以每小時為單位,準到不行的氣象預告之後,我的麵包也差不多
在播送第一則重要新聞時吃完了。這時候咖啡通常還剩一半,我必須開始換穿出門的衣服。刮鬍子、戴隱形眼鏡、擦保養品和弄頭髮,一邊看著鏡子中的自己,一邊
注意電視螢幕上不斷閃動著的時間。
晨間新聞的畫面上,顯示的時間字級總是特別的大。只要稍微鬆懈一下,回頭再注意時,總懷疑時間趁機偷跑了好幾分。
喝完剩下的咖啡,七點四十五分出門。從家裡到電車站還有一段步行的路。剛開始我花了十五分鐘,也就是iPod裡差不多三首歌的時間才走到車站。如今,第二首歌都還沒播完呢,我竟然已經刷卡進站了。
這完全是不自覺的競走訓練成果。
在通勤時間裡,所有的日本人走路都很快。身在其中,腳步自然也會加快。有趣的是,如果你「超車」了,超越前面一個路人,常常就會激起對方想要超回來的鬥志。於是,這樣超來超去的,便意外地訓練出了一項新的運動專長。
我搭乘的埼京線到池袋約十五分鐘,然後轉乘山手線,五分鐘後到新宿區的高田馬場站,總計二十分。最後,花將近十五分鐘的時間,步行到早稻田大學。八點五十分時走進教室,五十五分時喘口氣喝口水,九點整,重視時間紀律的日本老師把手錶放到桌上,課程開始。
一個星期踩著另一個星期,時間就這樣流逝得難以置信。
那天週五下了課,晚上跟幾個同學吃完燒烤以後,情緒仍高昂的朋友臨時吆喝著「二次會」要去KTV唱歌。
唱完歌,我去了包廂外的廁所。一開門,看見一個男孩醉倒在馬桶下呼呼大睡。他的朋友大概是扶他進來吐的吧,向看到這一幕的我道歉。不過,妙的是他並沒有打算拯救朋友的意思就離開了。
走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下那個躺在地上的男孩。有一刻,我確實認真的想過是不是該請員工來看一下比較好?但,最終,我還是放棄了這個會被日本人視為太多管閒事的念頭。
也好吧,這一刻醉倒的他,暫時不必跟時間賽跑了。
走出KTV,快將零點的車站廣場,擠滿了鬧哄哄的年輕人。空氣裡瀰漫著微醺的酒味、菸味,和初夏夜裡從身上蒸騰而出的汗味。
偶爾他們的笑鬧聲才剛從嘴裡散出,就立刻被頭頂山手線鐵軌的聲音給蓋了過去,於是,放眼望去,在車站的時鐘前,只剩下一張張被消音的青春的臉。
(
men’s uno 2008.7月號專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