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離開台灣前,什麼東西都在漲價。來到日本以後,不巧又碰上本地漲價風波。一時之間,我有種被這世界剝削了兩次的委屈。
日本物價上漲的新聞跟台灣沒什麼兩樣,每天都在報導。挑一種單品,製表比較、交叉分析,當然也不能放過訪問看起來總是無辜的路人。不同的是東京單身居住的人多,因此這族群便成為家庭主婦以外媒體所關注的對象。我因為開始了一個人在東京的生活,什麼事情都得親自打理了,對物價也敏感起來。
在物價上漲之中,自然有反其道而行的。新宿有一個新推出的服飾品牌,就打著「激安服」的號召(超便宜之意),吸引顧客上門。這個目前還以女性為主的新品牌,服飾的平均價格約在日幣一千六百元左右,並且仿效西班牙品牌ZARA的做法,旗下養了一批年紀輕輕的設計師,強調每星期都會有定時定量(因此不容易撞衫)的新品推出。服飾從發想、設計到發包,被要求在一星期內必須完成。星期一,他們做市調或在網路上逛討論區,聽顧客的聲音;星期二,商品開發部成員會去東京的鬧區現場探勘,從人來人往中觀察穿著,然後發展出新衣服的可能;星期三,商品開發與設計師彙整前兩天的資料,召開「商品化」會議,再提出初步的設計稿;星期四,決定設計稿,同時挑選顏色、布料等細節問題;星期五,在社長的確認下,跟中國和韓國的海外製衣工廠老闆直接交涉,用最實惠的成本在最短的時間內生產完成。
這種便宜的「一週間」成衣開發,除了反應民眾對物價上漲的不安以外,也呈現出東京人緊張至極的生活步調。在這個速度比別的地方更迅速的大都會裡,所有人事物的新陳代謝也快得驚人。
就像是每個星期都會推出的東京情報誌。每一本雜誌上架的壽命只有一星期而已。我經常懷疑,東京有這麼多吃喝玩樂的東西好報導嗎?偏偏每個星期,我還是會被新上架的週刊主題給吸引。
剛到日本時,每天都期待櫻花的綻放。等到櫻花開了以後,又開始擔心花季什麼時候結束。櫻花的盛開期,是在滿開後的一個星期內,之後就開始凋謝。我常注視著樹枝上那些剛冒出來的繁如星河的櫻花,如此優雅而燦美,卻惆悵它們每一株的壽命只有一星期而已。彷彿開花就是為了花落。
在我上課的早稻田大學附近有一條小河。在櫻花滿開的某個午後,我參加了學校的一個活動,去那條河畔拍櫻花照。
櫻花不停地落著,風一吹,花瓣漫天蓋地撲來。櫻花雨原來不是想像出來的。因為在河邊的緣故,大多數的花瓣直接墜到了河裡,整條河就被染成櫻色的。櫻花泊在水面上靜靜地流走,日本人稱作「花筏」(Hana-ikada),無論是場面或說法,都美極了。
很多花朵在盛開以後,便會停留在枝頭上慢慢枯萎,但櫻花卻不是。大部分的櫻花是在自己保持得最完美、最癲狂的時候,開始大規模的墜下。這也是我覺得櫻花最無可替代的一種美;竟然是在它生命結束的時刻。
我原來不相信櫻花真能那麼準時,花季只有一星期。但果真是如此的。這幾天走在路上,很難想像不久前還有那麼多、那麼令人震懾的櫻花場面,才一個星期而已,竟然就全都消失了,好像是我誤闖了誰的夢境似的。
住家附近的超市本來在店門口矗立著櫻花花期的看板,櫻花落了之後,就換成了轉移物價上漲焦點的特惠週報。每星期固定的某一天,買什麼樣的東西最便宜。當我拿出手機記錄下來時,才發覺自己也陷入了「一週間」的思考啊。
一個星期,對東京來說,或許還太奢侈了。那些要更新的與要淘汰的,遠比想像中來得更多。一不小心,不是你錯過了,就是你被錯過。
(原載於mens uno雜誌 五月號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