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天因為早稻田大學的學期慣例行事,我有了第一次在日本健康檢查的經驗。下了課,去的時候恰好是午餐時段,在門口確認學生證和發放表格的阿姨特別提醒,「要一個小時喔。如果下午還有課來不及的話,可以另外的時間再來。」
你可以說這是一種體貼的提醒,也可以說這是日本人為了怕你事後怪罪起來而必須先架設好的自我防範。在日本生活的這些日子以來,日本人性格裡這種「先把話講清楚的體貼」處處可見。
同時段健檢的人比想像中來得多。在等候區坐著填寫表格時,忽然瞄了一下隔壁的男生。看到他在年齡欄裡寫下十九歲的剎那,還真是一驚。因此,當我把目光轉回自己的表格上,同樣的年齡欄裡卻得寫下三開頭的數字時,還真是覺得有點尷尬。
健檢的內容和順序大抵跟台灣差不多:尿液採樣、身高、體重、視力和血壓,然後是照射胸腔X光。當我順著路標走進照X光的場地時又是一驚。一大群男生全脫光了上衣排排站,這場面大概只有在台灣當兵的體檢會場才會見到。畢竟不是要洗溫泉哪,照X光得脫光上衣嗎?在台灣的經驗,好像只需要把項鍊取下,或者脫下有釦子的襯衫就可以了吧。還真沒見過得裸體照X光的。
東京男生向來以懂得混搭穿著與配件聞名。衣服穿得好,便能掩飾先天的不足。然而這一刻,褪去所有外在的補強,每個人都現出了原形。
最後一關是和醫護人員的相談時間,護士阿姨會根據你一路上完成的檢測結果給予專業的意見。本來以為就是個形式上的解說罷了,沒想到他們認真得很,每個人都講了很久。
我被分配到一個有些年紀的媽媽級護士阿姨,一見到我表格上的身高體重,就說,以平均值來說,有點瘦啊。
「應該胖一點嗎?」我問。
「不用,這樣就很好,」她露出一種慈祥的,母愛的眼光:「雖然比例上瘦了點,但是看起來非常有元氣。氣色好,就是身體好。」
我向她道謝,不好意思告訴她,其實我的好氣色是來自於保養品。
外表跟內在的一致性,在這個年代,兩者的距離似乎愈來愈遠。
你很難真的從一個人的外表去確認他的內在狀態。
尤其在東京。每個人的造型與衣飾,都像是一層膜似的,隔絕著外界的認知與真實的自己。當大家都拷貝著當季流行雜誌的穿著方式,呈現出某種相通的風格時,所謂「有型」這件事,彷彿便模糊了實際年齡的差異。
過去在台北生活時,習慣了這座城市裡的人,所以我可以從一個人的外在,辨識出對方大概的質感或屬性。因為我熟悉這個地方的背景,會孕育出什麼樣的人來。在東京,這能力是派不上用場的。你以為某個群體有一定的形象,來到了東京,你忽然懷疑他們是不存在的。結果才發現,他們的差異,早就融化在了所有人相似的穿著打扮之中。
這幾天走在學校附近,發現校園周邊滿開的櫻花謝了之後,忽然又有一、兩株不同的櫻品種開了花。
這些櫻花樹在尚未開花之前,我看不出它們就是櫻花,直到隨著氣溫上升而含苞綻放,才發現這座城市裡平常就存在著這麼多的櫻花樹。花期結束以後,枝頭長出新葉來,又恢復成了低調的綠樹。
他們原來是這城市裡的臥底。
就像是那些模糊了差異性的東京人,每個與你磨肩擦踵的,都潛伏著意想不到的,令人驚喜,或令人驚懼的可能性。
(原刊載於中國時報人間副刊2008.5.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