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底公司大裁員之後,所有倖免於難的人都餘悸猶存,沒有人知道,為什麼只有他更加快樂。豬頭總經理每天輪流把所有人罵得狗血淋頭時,只有他的臉上始終露出一抺神秘的微笑。
「聽說他買了一部小摺,好像叫什麼BIRDY牌手工精品,整天騎著十幾萬的拉風車子,難怪這麼快樂,」包打聽很快就傳出內線消息。「才不是啦,他跟幾個朋友包牌中了樂透,現在只是掩人耳目先撐著,過一陣子就會閃人了,」向來權威的路邊社管道,這回可就讓人半信半疑。
有一回他在公司廁所上大號時,隔著門聽到這些閒言閒語,自己都忍不住快笑了出來。也難怪,大家人心惶惶。總是在上班時間公然到樓下健身跑步的林科長,現在連午休都不敢離開座位,深怕副總查勤被列入冗員名單。平常趾高氣昂的副總,則三不五時盯著總經理辦公室大門,既渴望被召見交付重要任務,又擔心其他進出的人隨時可能取代自己。
眼看這波不景氣彷彿永無止境,他當然也會憂慮害怕。但害怕有什麼用?該來的還是會來,不會發生的就是不會發生;該是你的誰也搶不走,不是你的機關算盡也沒用。不如下班回家後多練練身體,順便欣賞堆積如山的待看日劇,總比午休還在虐待自己屁股、盯著總經理辦公室殘害眼睛來得實際。
於是他上網買了一台家用運動腳踏車,不過三千元出頭就已一應俱全,時尚流線造型一點也不比名牌小摺遜色,還有心跳、卡路里計數功能哩。最棒的是深夜踩踏寂靜無聲,完全不會吵到熟睡的太太、小孩和超敏感的鄰居,更不必白天在台北街頭與車陣搏鬥,或是假日去單車道人擠人氣死人。
「這樣你就可以很快樂呀?你真是容易滿足的低等生物,難怪你老是升不上去。」公司裡唯一知道他在練身體的死黨小陳,有一天下了這樣的結論。「我這叫都會男人身心轉移法,老子自創,全球獨家,你沒試過不知道其中奧妙啦。」他有點生氣地頂回去,雖然因為自創新名詞而有點心虛,但也因為這項對抗不景氣的心法而沾沾自喜。
原來,只要三千元出頭,不必走出家門,城市的夜晚就可以如此美麗。而且夜夜如此,不必再加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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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會在下班後習慣性到新光華商場逛逛,跟熟識的女老闆展開千篇一律的對話。「東野圭吾的《流星之絆》、倉本聰的《風之花園》來了沒?」「昨天到了,等你來買。官藤宮九郎把東野圭吾改編得很Kuso,完全不是《嫌疑犯X的現身》那種味道,你可能會不習慣。《風之花園》是一貫品質保證,我看的時候還是有《溫柔時光》那種感動。」
一般人可能會嫌老闆意見太多,但他就喜歡這一點。若非從頭到尾認真看過,怎麼可能如此理直氣壯?叫賣日劇者何其多,在他眼中,其他根本沒看過卻能吹得天花亂墜的店員,跟公司裡那些對販售產品沒有任何情感的業務員都是同一個德性。
「過陣子《篤姬》、《相棒七》也快出了,不過我會推薦你先看內野聖陽演的《風林火山》,五十集都沒有拖戲,不要相信什麼收視率。內野聖陽是早稻田大學畢業的高材生,演武田信玄的市川龜治郎、演由布姬的柴本幸則是慶應大學文學部學長、學妹,女主角柴本幸還是內野聖陽的影迷,只要是內野演的舞台劇都不會錯過,你再也找不到這麼高學歷的組合了……」女老闆真是好樣的,她真心推薦的日劇不但具有獨特品味,戲外的故事往往還可以拍成另一部日劇。
三部日劇四百元,多買幾套更加便宜。他喜歡新舊夾陳挑個幾部,回家等小孩上床睡覺後,把運動腳踏車搬到電視機前,一次踩足一集日劇大約四十多分鐘時間,讓自己汗流浹背。劇情欲罷不能的時候,他會乾脆踩上兩集一個半小時,只有換集時喘口氣喝喝水。
一開始他以為,運動腳踏車上只適合看《池袋西口公園》、《圈套》、《血色星期一》這類快節奏日劇。心跳一直加快、腎上腺素不斷分泌,隨著王家衛《重慶森林》那種手持攝影機的搖晃暈眩感,與運動腳踏車的上下踩踏、前後推進合為一體。
但他錯了。當他在運動腳踏車上因為堤幸彥的《在世界中心呼喊愛》而落淚時,他終於瞭解,城市的夜晚具有多麼大的包容性,所有的情感都能在運動腳踏車上得到釋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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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他僅僅因為前一晚踩了運動腳踏車、看了幾集日劇,就能扺擋豬頭總經理把人近乎大卸八塊的嚴厲斥責後,小陳簡直無法相信。「你的皮再不綳緊一點,我看下一波裁員名單就難逃一刦了。」
他明白小陳是好意,但小陳不懂,只有在運動腳踏車上的日劇世界裡,才能拉近理想與現實的落差,彌平夢想與挫敗的裂痕,並且找到樂觀與悲觀的最大平衡點。
「拿最近這部《三角效應》來說,從第一集開始每個人都可能是兇手,你每天都在猜兇手是誰,隔天就會過得特別快,誰還在乎豬頭總經理罵了什麼?」「更重要的是,你不止是在日劇的幻想世界裡而已,你的身體同時在流汗,運動腳踏車把你隨時拉回現實,讓你知道健康的身體比什麼都重要。」他試著讓小陳了解這種微妙感受。
別人因為不景氣而虐待自己的身體,他偏要好好對待自己的身體。光這一點,他就覺得自己有在努力對抗不景氣了。
過了四十歲,他當然不會以為自己是《交響情人夢》裡的玉木宏,也不會天真到相信現實裡會有《CHANGE》的木村拓哉或《神探伽利略》的福山雅治。但他完全可以體會《熟男不結婚》裡阿部寬的自閉心情,也可以理解《傳奇刑事》裡內野聖陽的自暴自棄。他對寺尾聰在《溫柔時光》裡與亡妻的對話深深動容,更欣賞堺正章在《無理的戀愛》裡那種人生即將落幕卻依然熱情擁抱生命的執著。
這些在運動腳踏車上一點一滴累積的悸動,即使是小陳也難以理解,而他也沒有能力進一步述說。他甚至無法解釋看了《菜鳥總動員 Rookies》這部棒球日劇後的熱血沸騰,以及對於野島伸司的《戀愛洗牌》如何擊節叫好,因為那都是他早已遺忘的心情與感覺。
於是,他繼續在每個夜晚踩著三千多元的運動腳踏車,以自創的都會男人身心轉移法──他並不反對稱之為「金融海嘯版阿Q精神勝利法」──忍受公司高層把一個人當三個人用的極度剝削,每天帶著神秘的微笑離開人人裝忙的辦公室。
他也很忙,忙著在運動腳踏車上迎接下一波景氣復甦的來臨。
【後記】
本文刊於今日中時週日報5版「人間新舞台」。人間副刊日前邀我寫一篇都會小說,題材不拘,遂有這篇輕鬆實驗之作。此文原名「運動腳踏車──對抗不景氣的都會男人身心轉移法」,人間副刊為求與另一篇小說「單眼皮」對做,因此將標題簡化為「腳踏車」。這兩種車我都喜歡,但此車實非彼車,必也正名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