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查採訪:何榮幸、何博文、高有智、曾薏蘋、林諭林、林修卉、姚盈如
Part1【搶救菸樓地景 尋回美濃原味】
美濃車站附近的舊菸葉輔導站,一群外地來的研究生正和當地社區營造工作者聚精會神討論客家文化延續策略與方案,一旁的南洋姊妹會辦公室,幾位外籍配偶聚在一起閒話家常,小孩就在花園中四處奔跑。
這是美濃第一個菸葉輔導站,昔日菸農抱著大把菸葉繳收的繁華榮景不再,菸酒專賣的時代早已遠去,八個輔導站一一凋零,僅存六個輔導站卻成為文化工作者和國有財產局角力拉扯的對象。
除了輔導站凋零破敗,「菸城」美濃昔日最常見的菸樓地景,更隨著菸草產業沒落,迅速消失淡出人們的回憶。
●社區運動 喚起集體共識
根據學者統計,民國六十七年時,美濃菸樓曾經多達一八一四棟,九十三年田野普查時,完整的菸樓只剩四二一棟,部分拆除或損毀的有四○二棟,九九一棟完全拆除或改建為其他用途,菸樓消失比率超過七成。
長期參與社區運動的旗美社大主任鍾鐵民感嘆說,美濃的菸樓地景都在消逝中,尤其夥房、菸樓和檳榔樹構成的特殊文化地景,如今卻被洋房高樓取代,美濃失去了原有的風味。
他強調,「美濃很多屋子都面臨不用、不賣也不租的問題,反而造成閒置破敗」,由於許多房舍涉及家族產權問題,造成再生與活化文化空間的瓶頸。保存地景需要居民的集體共識,這也需要文化工作者說服和啟蒙,如果能以集村方式,才能保存完整地景。
美濃社區運動者嘗試各種菸業文化保存策略,返鄉青年鍾永豐等人在民國八十一年成立「第七小組工作站」,推動菸作勞動經驗的反思與創造,當地青年鍾建志嘗試以菸樓規畫為陶藝館,交工樂隊也在當地成立菸樓錄音室,甚至參與修繕菸樓,試圖成立菸樓教育館。
文化游擊戰的嘗試行動,喚起美濃居民思考搶救菸業文化的重要性,美濃愛鄉協進會也曾利用美濃輔導站,在九十二年舉辦為期一個月「美濃菸葉紀」,透過文化展演等活動,希望為美濃保留菸業文化,刺激社區思考文化空間保存的想像,甚至評估成立菸業博物館的可能性。
●活化空間 去博物館迷思
不過,社區工作者也意識到,如果失去菸草產業連結,櫥窗式的博物館形式只是保存死去的文化,反而更容易成為地方負擔。
美濃輔導站重新開創另一種空間利用的可能性,輔導站起初是菸農出錢購地興建,後來成為國有財產地,當地原本希望能公告古蹟,最後還是功虧一簣,因而荒廢閒置,淪為吸毒者和流浪漢盤據的基地。
在社區工作者搶救後,如今已有三個民間團體進駐,包括泰安社區發展協會、死田螺(客語志同道合者)文化工作室、南洋台灣姊妹會,成為當地重要社福核心,也是當地居民的社區活動中心。
美濃愛鄉協進會前總幹事溫仲良反省指出,主流觀點總以為要成立地方博物館,然而,地方文化團體經營能力薄弱,除非政府願意不斷補助,否則最後不是賣空間成為「商場」,要不然,就是變成「蚊子館」。如今農村破敗,社福需求增加,讓輔導站連結到社福體系更是一種活用。
「我們是違法使用,卻也是為了保存這座輔導站!」溫仲良說,輔導站接近美濃核心區,市價超過二億元,他們雖然違法使用,但也是公益使用,要不然輔導站早就被拍賣掉了,又將成為美濃消失的菸業文化地景之一。
●輔導產業 勝過保留菸樓
不僅美濃人的努力,台中縣文化局也曾利用「太平買菸場」規畫「菸仔場懷舊與再生」的文化活動,花蓮縣鳳林鎮的客家文物館,還特地設置「菸樓涼亭」,讓菸樓地景不至於消失在人們的記憶。
除了文化團體的努力,不少具有保存客家文化意識的年輕人,也加入更多嘗試的可能性,近來也出現菸樓民宿、菸樓咖啡廳等轉型觀光產業的發展。
「菸樓陶藝館」主人鍾建志以窯燒陶器創作維生,他曾利用家族菸樓作為展演空間,如今構思要自蓋菸樓,提供餐飲、展示和教育用途,在一片拆毀菸樓的風潮中成為另類的選擇。
不過,鍾建志感嘆說,政府花錢去修繕菸樓,畢竟只能保存一時回憶,無法讓這些空間活化,最重要還是得從輔助產業做起,「沒有帶動地方產業支撐,保留菸樓都只是一時,這樣花錢沒有意義。」
美濃社造界近來醞釀推動「屏北平原菸業生態博物館」,菸業文化研究者洪馨蘭說,保存菸業文化不只是保存菸樓等建築物,否則就容易變成菸業回憶的標示館,重點在於保存整個產業的勞動記憶。
●腳步遲疑 恐成歷史追憶
她強調,雖然菸業逐漸沒落,政府可以思考保存部分菸田,結合屏北平原過去留下的菸業文化空間,包括美濃菸田、菸樓、輔導站、屏東菸葉廠、內埔菸廠等,串成一條線。
客委會主委李永得同意生態博物館的保存文化模式,他也說,政府不可能保存所有菸樓,但對於具有歷史價值、地景價值的菸樓,確實需要搶救,政府也會朝向聚落群、指標性的保存。
李永得也思考說,如果能夠保存部分菸田,甚至政府出錢雇工繼續耕作,繼續延續小規模的菸草產業,打造類似歐洲生態博物館的模式,這是展演活的文化,不是複製「小人國」的標示館。
民間和官方逐漸建立保存和搶救菸業文化的策略與共識,然而,這樣的腳步若再有遲延,最後留下恐怕只是歷史的見證和追憶。
(高有智)
Part2【名人的「菸城」記憶 徐生明戀戀菸田 李永得烤菸練功】
菸城美濃孕育不少名人子弟,前中華隊總教練徐生明、客委會主委李永得、文建會副主委吳錦發等人,都是在菸業文化下長大。
七十多歲的徐聖麟是徐生明的父親,也曾經是菸農,雖然五年前退休,菸田租給了別人,但仍每天騎著摩托車到自家的田去看一看。他說:「種了那麼久的地,還是有感情,去看看人家有沒有好好對待我的那塊地。」
儉樸的徐聖麟如今所繫的腰帶,還是徐生明帶領味全龍的棒球腰帶,一提到徐生明,他總有一股驕傲。
他回憶說,徐生明民國六十年時參加少棒隊,在外讀書,雖然無法像其他孩子幫家裡種菸葉,但放假回來時仍會幫忙搬菸葉。
雖然家裡有個明星級的兒子,但徐家二老依舊樸實度日,種菸、繳菸的錢,全存下來,給五個孩子買房子,但問他們希不希望孩子繼承衣缽,徐媽媽趕緊搖著手說:「不要不要,太辛苦了!」
李永得的七十四歲父親李發明,曾經種了五十年菸葉,現在只在家門口的土地上種辣椒。菸農長期調理菸葉導致雙手多繭黝黑,他們常自嘲為「黑手黨」,李發明辛苦一輩子,也就只為讓孩子過更好生活,「我以前只唸到小學畢業,一直希望孩子有書唸。」
李永得還記得當年每到清晨三、四點,總要被長輩叫起來烤菸,冬夜的暖爐,泛著紅光。他形容說,那像極了武林高手練功的場景,他總喜歡趁著守火閱讀武俠小說,格外能融入情境,也讓他對菸業文化有著特殊的情感。
當年的辛苦農作歲月,烙印在李永得幼小心靈,只要能休息吃飯就覺得幸福無比。李永得強調,人生最大美食,不是豪華餐廳,而是在菸田旁的樹蔭底下,靠著伯公廟(土地公廟),吃著家人送來的家常菜,「那是一股濃濃的土地滋味。」
他還透露,老家鄰居、作家吳錦發筆下《秋菊》小說主角「李永德」就是影射他,笑他不愛讀書,成天只愛泡妞惹事,「我抗議很多次,還好最後改編成電影《青春無悔》,總算把主角名字改掉了。」
愛開玩笑的李永得,只要遇到有人質疑他愛抽菸,他總是打趣回說:「我家種菸葉,我不抽菸,誰抽菸?」、「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曾薏蘋、高有智)
Part3【交工樂隊 用音樂和菸業通靈】
金曲獎的常勝軍「交工樂隊」,從樂團名稱到錄音室,都與菸業有著無法切割的情感。交工樂隊靈魂人物之一鍾永豐下注解說:「我們想用音樂,去回應菸葉的生產方式。」
美濃大崎下鍾家菸樓,是交工樂隊孕育出有著時代意義「我等就來唱山歌-─反美濃水庫專輯」的地方。他們以菸葉採收季節,特殊交換勞力的「交工」文化作為樂團的名稱。
菸農家庭出身的鍾永豐說,從小生長環境,「交工」讓他們保持以物易物的原始關係,養成了分享的觀念。菸業在美濃,不僅是經濟作物,還有人與人間的緊密關係,這樣的核心精神,促成了交工樂隊。
鍾永豐指出,以前他的房間是土磚房,每次聽音樂,效果特別好,組了樂團後,需要錄音室,但去租,太貴,感覺也沒有人性,既然土磚房音效那麼好,他們就選擇家裡廢棄的菸樓,花了五、六天的改造,終於讓樂團有了「家」。
「我們的音樂是開放的,任何人都可以進到錄音室來聽,也可提供意見」他認為,用熟悉的話(客語)記錄生命,比音樂的普通性更重要。
交工樂隊在反水庫運動最艱困的時候成立,終於迫使官方暫停美濃水庫興建計畫。獲得金曲獎的「菊花夜行軍」,以及樂團解散後,林生祥與鍾永豐繼續合作的「臨暗」、「種樹」等專輯,他們唱的,一直都是客家文化的聲音。
為何交工樂隊的音樂會讓人動容?鍾永豐笑著說,寫歌,要能「通靈」。他一直都抱著:「我若無法感受到你現在的心境,至少要能體會你現在的痛苦」的心境,讓他的音樂與人更貼近。
(曾薏蘋)
◎新聞辭典:交工 菸農特殊耕作文化
種植菸葉屬於勞動密集的耕作方式,菸農過去常協調親戚或鄰舍,以換工方式輪收,美濃地區更形成幾近全鎮規模的區域換工制度,當地稱為「交工」,也形成特殊的耕作文化和社會組織。
大規模的換工則由菸葉改進社輔導菸農組成「工作小組」,以菸樓棟數為單位,通常每五或六棟為一個採收組,每戶出兩人,一個採收組約十至十二人。
到了七○年代末期,由於菸農老化,再加上菸業逐漸沒落,不少菸農必須出錢雇工,交工制度已逐漸鬆解。
(高有智)
Part4【福佬女兒嫁作客家媳婦 蹲點10年「阿蘭妹」征服美濃鄉親】
菸業逐漸步入黃昏,菸業文化研究者洪馨蘭卻鑽研其中樂此不疲,成為此領域的佼佼者,為了研究,在美濃「蹲點」十年,完全融入客家生活,這位福佬女兒最後還嫁作客家媳婦。
洪馨蘭畢業於政大政治系,大學時因關心本土文化,開始和同學在地下電台主持節目,並擔任客家電台的節目來賓,最後竟然學會一口流利客家話。
後來她轉攻清大社會人類所,原本想研究「台南鹽工」,但因緣際會轉為「美濃菸農」。憑著對客家文化的熱愛與強烈認同,洪馨蘭很快就融入客家庄,當時恰逢美濃社區總體營造運動起步,尤其是反水庫運動帶動年輕人返鄉潮,她也成為社區運動健將,不再只是外來研究者。
從擔任美濃愛鄉協進會的專案研究員,後來加入旗美社大的共同籌設工作,洪馨蘭也因此認識老公張正揚,兩人不僅是相知相守的情侶,更是理念相近的社造伙伴。
有趣的是,當年洪馨蘭投身社區運動,一度打算放棄碩士論文,最後還是在美濃長輩點醒下,她才返校埋頭苦幹取得學位。
她回憶起來笑說,當時參加完畢業典禮,父母親回到板橋家,她卻選擇隻身「回去」美濃,美濃已經成為她第二個家。她還取得客語師資授證,可以直接到國中、小教客語,父母親還會笑她說,「你真是『變種』了!」
民國六十一年次的洪馨蘭,如今已是兩個孩子的媽,曾經是都會女子,就連唸書都習慣要吹冷氣,卻選擇嫁到純樸客家村。一提到農村發展,她有滿腔的熱情與堅持,這就是美濃人最熟悉的「阿蘭妹」。
(高有智)
※本系列原刊於 2007.06.04中國時報三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