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知道,我們在立法院裡面偷偷建立了一個秘密基地。
但是,不知道的人也不必太自責。因為連我們自己都不知道這個秘密基地是在何時建立,以及這個秘密基地到底有那些武器、要用什麼方式來保衛地球。
事實上,一年前我來到這個秘密基地時,它就已經是現在這個樣子了。
這座外觀毫不起眼的秘密基地,位於面向立法院議場左手邊紅樓的二樓樓梯轉角。房間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裡頭擺了一張馬蹄形會議桌、十幾張椅子,有台飲水機,還有個小冰箱,電視機則高掛在房間入口處。
據說,這裡最早是一個黨旗黃色的黨團會議室,現在則為另一個黨旗土色的黨團所用,這兩個政黨的統獨立場正好完全相反,顯示我們這些基地成員面對不同採訪對象時的適應力有多麼頑強。
更重要的是,這裡平常人來人往,房內電視與隔壁傳真機、咖啡機聲音不斷,加上我們這些人此起彼落的手機鈴聲,整天簡直像在菜市場一樣,這也顯示我們這些革命夥伴有多麼善於偽裝。
至於我們這些秘密盟員,其實也是來自四面八方。跟我同樣來自大理街的有六個人、來自南京東路二段的有四個、來自忠孝東路五段的有一個、還有一個專門負責吃蘋果;我們雖然只能在人家不開會的時候進來秘密基地,但因為人家不開會的時候居多,所以多數時候是我們這批討人厭的傢伙在「雀佔鳩巢」。
講到這裡,我們這群傢伙明明借用別人的地方當秘密基地,別人犯錯的時候卻還照樣修理,實在沒什麼基本道義。但話說回來,我們對於其他黨團又何曾手下留情,除非我們改在附近的行政院或監察院裡紮營,否則我們不論在立法院那個角落建立秘密基地,都還是會一樣不講道義。
沒辦法,誰叫我們進入秘密基地後就身不由己,老是想著過時的上個世紀或遙遠的下個世紀。
有時候我會站在秘密基地外的走廊窗前,看著這座由各路菁英、一方之霸、牛鬼蛇神共同組成的國會動物園。每一次選舉,這些國會議員總是承諾他們要變成科學小飛俠來保衛世界和平,但事實上,如果不是他們中的很多人後來反而加入了惡魔黨,這個世界也不會變得這麼不平靜。
令人沮喪的是,即使我們這些秘密盟員天天盯著這座國會動物園,在這裡耗費無數寶貴的青春歲月,我們還是無法完全了解惡魔黨究竟做了多少壞事;但同樣令人沮喪的是,在媒體愈來愈沈迷八卦緋聞與口水作秀,也愈來愈遠離公共政策與理性論辯之際,即使科學小飛俠做了很多好事也未必能夠贏得媒體注意。
在這個立委與媒體同列社會亂源的年代,我們正處於兩大亂源的交集,所以才會這麼需要秘密基地。
我們這七個從大理街派來從早到晚觀察監督國會動物園的傢伙(其中一個另有藏身之處),在秘密基地外常常相互支援、彼此掩護以達成上級交待的指令,回到秘密基地後則常常你一嘴、我一句互通有無或激烈爭辯,我們在這裡互動的時間遠遠超過和家人相處,簡直像是同甘苦共患難的異姓兄弟姐妹。
但別誤會,我們每天晚上在秘密基地趕稿時討論的主題,通常都不是什麼嚴肅國家大事,而是今天興農牛到底贏還是輸(這是我跟一個台中人的不變對話)、「二十世紀少年」漫畫真是好看(這是我和另一個南投人的關懷重點)、肚子裡的小朋友動得厲不厲害(這是我對基隆準媽媽的噓寒問暖)、小孩最近比較聽話了嗎(沒錯,這是我與另一位北縣媽媽的聊天內容)、這個字要怎麼寫(說來慚愧,我常常這樣問坐我旁邊的高雄人)、要不要過來聊一下(這是我打電話跟基地外那個台北人講的)。
只有在每天最兵荒馬亂的時候,我們彼此七嘴八舌的對話才會是這樣的:「老柯」剛才說什麼?什麼,民進黨又要連署開臨時會?搞什麼飛機,煩不煩呀,每個會期都開臨時會還叫臨時會哦,真是太扯了。趕快去問「老王」反應,國親、台聯也問一下。什麼?國親、台聯都贊成,「老王」也說尊重各黨團意見,臨時會開定了。#@$%(這些代表不雅字眼)趕快跟報社報稿,大家休會時又要累翻了,也不能休長假了,這些立委真是#@$%(再度代表一次),我們怎麼這麼苦命啊。
是的,這就是秘密基地之於我們的最大意義。不論在外頭受了什麼鳥氣,都可以回來這裡吐嘈回去;不論出現什麼不公平不正義,都可以在此地用電腦努力揭露不義;不論看見什麼好人好事與社會公益,也都可以在基地分享溫暖的人情物意。
我們在秘密基地裡寫下的上個世紀懺悔錄與下個世紀預言書,雖然不知道何時才會實現;但是,只要記得曾經有過這樣一座秘密基地,這段採訪國會新聞的記憶就會變得格外鮮活有趣。
如果你對國會動物園的厭煩已經到了極限,希望多一些歡樂的氣氛與搞笑的聲音,不需要任何通關密語,歡迎來到我們的秘密基地。
【後記】
我的國會小組同事慧真即將調整路線、離開秘密基地,這篇文章是送給她的小禮物,祝福她從此獨當一面。希望她可以獨自保衛地球,這樣我和嘉宏、珍珍(不是科學小飛俠那個珍珍)、旭岑、重生、有智就可以快樂宣佈解散秘密基地,大家就可以不用這麼累了。
其實,我本來想寫篇有點嚴肅的文章,描述自己過去一年來到立法院就近觀察的心情,沒想到寫著寫著就變成現在這個樣子。顯然我的工作並沒有那麼嚴肅,至少不必非得帶著嚴肅的心情不可,否則日子真是太過無趣了。
最後,這篇文章部份內容與「二十世紀少年」漫畫如有雷同、純屬巧合。事實上,我只是借用「秘密基地」這個概念,漫畫中那些天馬行空、充滿理想色彩的精彩內容,在這座現實功利的國會動物園內是永遠不可能發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