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事情,往往要到很多年之後才能真正了解其意義。就像我們以為自己只是在看一場普通球賽,其實我們看的是一則則很可能在多年後發光發亮的傳奇故事;就像我們以為自己只是在電視機前消化可樂與零食,其實我們消化的是一瓶瓶廉價拍賣的夢想與一包包沒有期限的熱情。
今年溫布頓公開賽,女金剛娜拉提諾娃奮戰至第二輪敗北、莎拉波娃在一夕之間取代庫妮可娃,不但讓很多深深埋在可樂與零食中的眼神為之一亮,更向全世界同時宣告:一則舊的傳奇逐漸逝去,另一則新的故事即將誕生。
對五年級世代而言,世界女子網壇與娜拉提諾娃是無法分割的同義詞。我們似懂非懂看著娜拉提諾娃與艾芙特的經典對決時,庫妮可娃、莎拉波娃根本還沒有出生。
八○年代剛開始的台灣,司馬文武、徐璐、陳浩他們在黨外雜誌跟警總玩捉迷藏,我們才剛脫離「好小子」、「網球風雲兒」、「天才小釣手」、「零號女刑警」的漫畫世界,接著沉浸在「北市青年」、「幼獅文藝」和編高中校刊的風花雪月。
不知道為什麼,當年小野的「蛹之生」裡頭有個短篇愛情故事,內容講什麼已經完全忘記了,主角的一句話「網球零分叫做LOVE」,至今卻仍停留在腦海裡。或許是因為這句話太過詭異,也或許是只要有LOVE我就不容易忘記。
總之,「網球風雲兒」裡頭如同「魔球投手」、「青少棒揚威記」般的不可思議球技與有為者亦若是勵志精神,以及那句「網球零分叫做LOVE」 ,就是我瞪著電視上網球比賽精采片段時,最重要與唯一的觀戰祕密武器。
以那時的年紀,和這套極其貧乏可笑的祕密武器,電視機前的我根本不配稱為球迷。我之所以會在康諾斯、柏格、馬克安諾、藍道、韋蘭德、艾柏格這些男網名將之外注意起女網,完全是因為「女金剛」這個匪夷所思的稱號,讓我深感困惑與充滿好奇。
但也正是因為當時的年紀,讓我對「女金剛」娜拉提諾娃屢屢擊敗「玉女」艾芙特備感不平。甜美的艾芙特打球姿態如此優雅、剛硬的娜拉提諾娃卻如此粗暴;康諾斯、艾芙特的「金童玉女配」多像童話中的王子與公主,出身捷克鐵幕的娜拉提諾娃卻多像恐怖獨裁的女暴君。
回想起來,艾芙特在溫布頓草地上那麼甜美優雅的揮拍身影,幾乎就是我想像中的初戀對象完美化身。她在局面領先時的從容不迫與淡淡微笑,或在情勢不利下出現的蹙眉焦躁,在在牽動我的觀戰情緒。我可以接受她和王子的感情黯然收場,卻很難對她一次次慘遭女金剛蹂躪釋懷。
隨著女金剛逐漸主宰溫布頓中央球場,艾芙特急流勇退從絢爛歸於平淡,我的女網觀戰初體驗也就此畫下句點。當時的我,只可能對女金剛的戰無不勝、無堅不摧感到厭倦,如何懂得女金剛力抗流俗的堅毅卓絕與超凡成就?
我不看女網的那幾年,從現實世界與周遭朋友中學習什麼是勇敢、堅強、孤獨與格格不入之後,我才開始懂得女金剛背後代表的故事。這位以發球凌厲、擅於截擊聞名的左撇子女將,生涯一共拿走十八座大滿貫金盃(光溫布頓就占了九座),全英俱樂部早已把她和另一位傳奇名將金恩夫人的名字寫入歷史。
◎九○年代後期群雌並起
更重要的是,女金剛慢慢為世人知曉的女同志身分,徹底顛覆了我自以為是的浮面觀戰印象。我終於明白,球技與個性原來是一體兩面,人格特質才是球技的核心靈魂。
發球上網、拚命截擊的女金剛,不僅在球場內對抗死守底線的艾芙特(以及死守在電視機前的我),也在球場外對抗視她為「男人婆」的主流審美觀,更在社會天平上對抗強大無比的異性戀主流價值。開始為女金剛鼓掌喝采的同時,我才真正了解,球場上的喜怒哀樂,絕對離不開現實生活中的悲歡離合。
時序進入九○年代,男網由貝克、張德培、山普拉斯、阿格西、賴夫特、伊凡尼塞維奇輪流譜寫精采故事,山普拉斯更征服全英俱樂部成為「草地之王」。在此同時,女網卻僅由葛拉芙獨挑大梁,葛拉芙不但打遍天下無敵手(嚇死人的二十二座大滿貫),更創下同年囊括四大公開賽及奧運金牌的「金滿貫」壯舉。漸感力不從心的女金剛,則在一九九四年首度宣布退休。
其實,九○年代前期的女網並非那麼乏善可陳。莎巴提妮的狂野球風與健美身材、莎莉絲的拚鬥精神與震耳嘶吼、桑琪士的拚戰救球與鬥牛精神、卡普莉雅蒂的少年早慧與球感天分,都曾讓深埋在可樂與零食間的眼神一度發亮。但球技全面的葛拉芙實在太耀眼了,耀眼到她退休時排名仍然高居世界第三,更耀眼得讓人覺得觀看女網比賽實在一枝獨秀、索然無趣。
走過缺乏經典對決的乾旱期,九○年代後期群雌並起,並且上演「女金剛VS.玉女」第二集,只是這回女金剛變成兩個,玉女年紀也下修為美少女,最後還走調變質為「兩個女金剛對決」。
有那麼一段時間,辛吉絲以柔克剛、聰慧靈巧打出的智慧球,似乎有效壓制大小威廉斯雙姝的野獸派球風,像是「小艾芙特」終於擊敗了兩個「小女金剛」。但事實證明,瑞士美少女只是延緩了美國威廉斯姊妹主宰女網的時間表,辛吉絲、戴芬波特等人無以為繼後,小大威在冠軍決賽一再碰頭,「再現」的女金剛對手已經不是別人,而是另一個自己。
即使比利時雙姝克莉斯特、海寧異軍突起,近年來分走不少威廉斯姊妹的風采,海寧舉重若輕、瀟灑自如的單手反拍絕技更令人激賞。但從二○○○年到二○○三年,大小威仍接連包辦四屆溫布頓女單冠軍,締造空前並可能絕後的「威廉斯姊妹王朝」。
儘管外界對黑色姊妹花的暴力球風極盡嘲諷之能事,對於一再上演的姊妹爭冠戲碼也毫不保留表達厭煩,然而,可能是因為當年在電視機前編織的初戀印象早已模糊,也可能是因為大小威對抗膚色歧視的努力同樣值得尊敬,
我對大小威頻頻摧殘美少女已經沒有莫名其妙的正義感,我只是期待看到更多旗鼓相當的對決而已。
終於,今年溫布頓不但重現女金剛本尊的奮鬥身影,以十七歲稚齡擊敗小威奪冠的莎拉波娃,更已從俄羅斯美少女一躍成為全球媒體寵兒,連男單費德勒對決羅迪克的準經典級戲碼也為之失色。
睽違女單十年的娜拉提諾娃連第二輪都過不了,只是再度證明歲月不饒人,但事實上,她能闖過第一輪簡直已是奇蹟。女金剛復出後只打「快樂網球」,贏球意志固然沒有消失,享受打球樂趣卻更是奔馳球場的最大意義,女金剛人格特質與運動精神的美麗,早已超越外在形貌、時空限制而留在世人心中。
◎令人懷念的女網傳奇
至於莎拉波娃,媒體的讚美之詞已經太多,不須再作贅述。但光從媒體報導是無法了解莎拉波娃的,你必須至少一次守在電視機前看這個小女生如何打球,傾聽這個小女生一次次回球時發出的巨大嘶吼,你才會懂得這個小女生征服溫布頓的意義。
是的,走出莎拉波娃被賦予的媒體光環之外,我特別重視在球場上與莎拉波娃無法分割的高分貝嘶吼。這些震天價響的嘶吼與傳統玉女形象完全背道而馳,卻最能象徵莎拉波娃在球場內外的與眾不同。
球場內,莎拉波娃就像是前所未見的女網名將綜合體:艾芙特的甜美笑容、女金剛的執著堅韌、葛拉芙的精準球技、莎莉絲的震耳吼叫、庫妮可娃的天使臉孔與魔鬼身材。球場外,在這個消費取向的媒體時代,莎拉波娃未來可能享有的名利雙收與影響力,則遠非昔日女網名將們所能想像。
莎拉波娃能不能征服女子網壇?她和大小威會不會形成新的經典對決?答案顯然言之過早,溫布頓后冠只是提供一個可能的線索而已。要不是小威狀況不佳、得失心太重,不怕失去任何東西的莎拉波娃(多像當年一鳴驚人的張德培)能否以拿手的正拍兩邊大角度吊球克敵制勝,其實還大有疑問,她顯然需要更多后冠來證明自己的能力。
但我更期待的是,莎拉波娃能夠像娜拉提諾娃一樣做好自己。儘管媒體拚命拿她和庫妮可娃相比,至少到目前為止,她在球場上並沒有為了符合玉女形象而安靜揮拍、馴良噤聲,在球場外也沒有和庫妮可娃一樣迎合媒體、拚命撈錢。她的抗壓性、扺抗誘惑能力還有待觀察,但她似乎只想全神貫注打球,如果能夠延續這項重要特質,她可能有機會追隨女金剛等傳奇名將的腳步。
無論如何,在女金剛與艾芙特的經典對決過去多年之後,我終於了解,想要在球場上受人歡迎、令人懷念並不困難,想要在球場上贏得尊敬卻很不容易。當年螢光幕上甜美玉女的揮拍身影,雖仍令我深深懷念;但一度敬而遠之的女金剛,則更加讓我由衷致敬。在內心深處,我對女金剛的敬愛早已悄然超越虛擬初戀對象。
山普拉斯、阿格西、張德培、伊凡尼塞維奇等人,已經豐富我在男網世界看見的網球人生;從女金剛到莎拉波娃,我將繼續尋找下一個令人懷念又值得尊敬的女網傳奇。
【後記】
本文原刊於去年七月二十四日中時「人間」副刊。寫這篇文章的時候,我最欣賞的大聯盟巨投麥道斯已經從勇士隊重返小熊隊,我一方面觀察莎拉波娃的旭日東昇,一方面關切麥道斯的夕陽西下,坦白說,這一老一少都讓我捏把冷汗。
先說莎妹,儘管這篇文章已經表達我對她的期待,我仍不免擔心她會步上庫妮可娃後塵,最後淪為只會鬧花邊、拍廣告的超級大花瓶,但目前情況似乎還好,莎妹仍然堅定朝著她的網球人生前進。
至於老麥,儘管他的控球仍有一定水準,卻因為球路失去尾勁而老是被轟全壘打,還好他已經跨越了三百勝里程碑,並且締造連續十七季至少十五勝的壯舉,對於老麥的棒球人生來說,應該是沒有太大遺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