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視一直在播放香奈兒香水廣告，綺拉奈特莉似笑非笑、似逗非逗的頑皮模樣搞得人心神不寧。

　我兩度開口說：「這女的不錯。」

　「喲～～，你就是喜歡這型的呀？」

　老婆大人生氣了。

●英雄所見略同，父子喜歡的菜差不多

　「哥哥，你覺得這女生怎樣？算漂亮嗎？」

　那天我不在。電視同樣放著這支廣告 。

　「漂亮啊！」五歲男童的天真回答。

　「你會喜歡這種女生嗎？」

　「還好啦。」

　「什麼叫還好？到底喜不喜歡？」

　「喜歡啊，唉喲，你幹嘛問這個啊？」害羞加抗議。

　「沒有啊，你爸爸說他喜歡這種女生，我只是好奇看你覺得怎樣。」

　你看看，從覺得不錯，被解讀成喜歡……，雖然也滿準確的。

●為何要偷抹香水在我的脖子上？

　女人的笑之所以能顛倒眾生、傾城傾國，其實還相對於她們的不笑，與似笑非笑，重點是，被勾引的那個人或那些人心中在想些什麼？畢竟，紅顏之為禍水，錯不在紅顏。要不，

　「老娘想笑就笑，干你屁事啊？」

　於是，從笑，想到吻，想到她可能會愛上我，想到她可能討厭我，然後──

　你的脖子，就被抹上香水了。

　之後，你便昏頭，因為那女人基於詭計得逞，而笑得更放了──

　我還是要很沙豬的說，讓人神魂顛倒的女人，真的很可怕。

　老實說，綺拉在這支廣告的魅力，遠勝過她在《神鬼奇航》中挑逗強尼戴普的任何一個勾人的吻。

●笑的魔鏡也有讓人不舒服的時刻

　我常跟老婆說，我們的女兒實在不漂亮，但笑容迷人。

　笑口常開是我家小孩的正記標誌。我要一直到某個年紀被某長輩告誡：「不要一直嘻皮笑臉的。」才收歛起一貫齜牙裂嘴的笑，演變到後來的要笑不笑，竟然變成一種滿肚子壞水的賊模賊樣（詳見左上角玉照）。

　可見人真的不能太壓抑，尤其是從一個極端被打到另一個極端，矯枉過正之後要再修正回來，也常常會顯得不夠自然。

　說到底，小孩子的笑最無邪，最沒心機，看著看著便覺得自己照了一面魔鏡，彷彿看到自己小時候的模樣，不知不覺也跟著傻笑起來。

　然後你便會想趨前去咬他們一口……

●考古題：
　試論勞勃迪尼洛笑容之心理、社會、政治意義

　笑容有千百種。看別人笑，自己也會心一笑的笑容，其實最舒服。但有些令人不舒服的笑，基本上不能跟笑畫上等號。像是哭極而笑，淒厲的笑，仇視的笑，不苟同的笑，因為踩過別人的背而獲得勝利的狂笑……

　冷笑有時也讓人有想便祕的感覺，也是不太蘇胡。

　瑞紅曾提及電影《四海兄弟（Once Upon A Time In America 1984）》的尾聲，勞勃迪尼洛（Robert De Niro Jr.）的那一抹笑容。

　那時他遭人追殺，傷勢嚴重，好不容易逃到一處，卻仍危機四伏，隨時有被幹掉的可能。

　苦極，慘極。

　然後，他臉上竟現出一抹詭異的笑容，長達數秒，直到電影結束──

　他為什麼笑？編劇或導演為何這樣安排？

　你可以從冗長的、不斷被倒敘、插播的劇情去抽絲剝繭，找出一百條合理的答案。

　比如誰誰誰被愚弄了、那一袋子錢的不可思議的去向、或者想到對手不斷搶奪自己的東西最後竟是那樣的下場、或笑自己雖然看似灑脫卻仍跳不出江湖泥淖……

　總之，請給一個說法。

●拈花微笑的重點，不可說

　那幾秒鐘的ending，突然把一部描述黑社會鬥爭的影片，拉高到哲學的層次。佩服導演、編劇最後安排的這一招，不管他們的理由是啥。

　瑞紅說，以後要進來浮世繪的人，一定要能答出這一題。答不出來，別想進來。

　有沒有標準答案？那不重要，重要是是你的說辭。

　瑞紅師父一向得意忘形、貴道賤跡，畢竟，就算你能給出一百分的標準答案，也不表示你真的懂得事物的真諦。所以我大概知道她出此題的用心。

　就像拈花微笑的重點，不在拈，不在花，不在微，也不在笑一樣。

　但我總不能拾人牙慧學神光，突然站起來，不發一語，對她不斷頂禮膜拜，拜到她爽為止。

　所以，你問我的答案是啥？

　「就，想笑啊！」呵呵。後面我就答不出來了。

●習慣笑的身體，覺得你該笑了

　生物式的，制約式的笑，背後的理由其實很直接。如果笑的背後有很複雜的理由，通常不是此人快變成惡魔，就是要成仙成佛了。好比前述令人不舒服的笑容一樣，總有不太自然的成分在。

　我曾經笑到腸子抽筋，最後必須送醫急診。整個淚流滿面的過程，我還是很想笑，因為，這結局實在太驢太好笑。

　至於當初為何笑，以致樂極生悲？忘了。

　最記得那年苦戀失敗，自己一個人在寒風細雨中打顫，無法呼吸，最後突然出現傻笑的片刻。不是因為想通什麼，而是因為太久沒笑了，一貫愛笑的身體，突然想笑一下。

　參加廿六公里半程馬拉松比賽，為了達到標準，全程一路衝刺，沒想到最後四公里完全力氣放盡，卡在環東大道上痛苦不已，才體驗到「行百里，半九十」所言不虛。後來，在下坡往基隆路的片刻，我也笑了，原因？不明，可能是身上哪一處穴道瞬間衝開了，或潛意識裡某一塊解不了的結在那一刻解開了。

　更可能的原因是：「爽啊，下坡！」

●笑也要找理由，就不好笑了

　所以，當我看到勞勃迪尼洛最終的笑容，我覺得很親切，因為，我真的知道為什麼，也知道那不見得為什麼。

　聽說笑的時候，腦部會釋放出一種類似嗎啡的東西。這我是不懂。只是，若相對於人生大部分不順遂、不好笑的過程，若能有一秒的時光讓你發出幸福的光芒，那不只是難能可貴而已。

　既然想笑，那就笑吧，管它前因後果。管它為什麼。

　真想知道為什麼的話，也許該去翻翻米蘭昆德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