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王子=蔣公
記得簡媜曾在一次文學獎評審會議感嘆, 現在的年輕人寫散文偏愛依賴法國名著【小王子】的典故: 她在參選作品中看到無數的玫瑰花和狐狸, 覺得「小王子」簡直取代上一個世代作文裡的「蔣公」, 無所不在。
一回, 我和一班美國大學生討論一個中古世紀的宗教寓言, 寓言裡的中心象徵是玫瑰, 而主人翁的任務就是尋花。我靈機一動, 便問學生是否聯想起【小王子】。學生表情一片空白。為求審慎, 我將此書的書名和作者名字寫在黑板上, 學生還是沒反應。我吃驚了。【小王子】對台灣學子來說是世界名著, 可是我遇見的美國大學生顯然不覺得。
他們沒有看過小王子圖案的馬克杯嗎?
在台灣地攤到處都是啊。
後來我又有類似的經驗。我在美國學生面前(是另一個班級)提起【少年維特的煩惱】--結果沒有人聽過此書。作者的鉅著【浮士德】呢? 也沒有人聽過。老實說, 他們根本不知道作者歌德是何許人也。我望著班上泰半白晰的面孔—他們其中可能不乏德國人的後裔—他們不知道誰是歌德。可是我記得, 歌德在台灣是個很多人聽過的名字。
進入加州大學讀書的美國孩子都至少具備中上的智識背景, 可是他們對於文學經典卻無知得理直氣壯。既然他們對於歐美的傳統都覺得陌生, 東亞的傳統更不用提了。雖然他們的無知讓我覺得可惜, 但我並不覺得強迫他們灌食文學經典是可行之道。桃李不言, 下自成蹊; 既然他們對桃李沒興趣, 大概桃李真的沒有行情了。在市場經濟掛帥的美國, 市場價值低落的商品是賣不動的。說不定幾年之後, 大學裡的教師再也不會詢問學生有沒有聽過小王子是誰, 再也不會提及歌德。
回想百年前的歐美知識分子需要具備閱讀拉丁文的能力, 但是這種古趣的能力在當今學院已經成為可有可無的奢侈裝飾品。小王子和歌德或許就會像拉丁文一樣在空氣中消失。
昔日知識分子必須學習拉丁文, 因為拉丁文曾經表徵了一種高超的文化價值; 今日知識分子不必認得拉丁文, 可見得知識分子就算不懂拉丁文也可以隨手戲耍文化價值。今日的大學(在美國, 在台灣等地)要求學生研讀文學經典(通常列在通識課程, 沒有修過就不得畢業), 目的也在於捍衛並傳承某種被珍視的文化價值—可是學生學得不起勁, 可見得不必去理會經典也可以把玩文化價值, 甚至不去理會文化價值也可以在畢業之後謀個一官半職。既然如此, 誰在乎小王子是誰?
我們不可能強迫今日的學生去學拉丁文, 大概也沒辦法向他們說服歌德的重要性, 甚至無法向他們兜售文化價值。
大學教師並未安穩住在象牙塔裡: 他們只消一抬頭, 就會發現象牙被拆解得差不多了。
* * * 2003年9月聯合報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