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談的《雙姝怨》, 是一部呈現女人愛上女人的電影。雖然我的文章是在談議題, 而不是在談美學呈現, 但是這部片的美學也很值得注意。片中的兩女一男, 幽微眼神道盡了一切。大明星奧黛麗赫本的眼神──尢其在此片後半部──讓人難忘。可惜我在本文並沒有機會去談那個眼神（我並不是指她天生麗質，眼睛美麗──這沒什麼好討論的；我是要說，她的眼神「帶出來」劇情。有些細節，戲中人不說話，而是讓眼睛說話。這是編導的功力，也是當時觀眾的福氣）。

白髮女說: 我忍不住一直看妳.

黑髮女說: 我無法抵抗妳的凝視. 

保護兒童人人有責

            不論是在美國，在台灣，還是在其他國家，「保護兒童，人人有責」已經成為一種至高無上的信條。這個信條的權威，可比當年「保密防諜，人人有責」之類。

            「人人有責」在這裡的意思是：「人人都有被責備的可能」，而不是「責任」。我當然肯定兒童的人權，只不過，這句口號是不是走火入魔了呢？）以「保護兒童」之名（這句話本身就有從上往下看，小看兒童的意味），許多民眾的基本權益被莫名奇妙侵害。各種警察（包括最時新的網路警察）四處捉人，而疑神疑鬼的兒童父母高唱：寧可錯抓一百，不可少抓一人。

            兒童活在危險處處的社會中──不過，任何人也都活在社會的虎口之前。警察所抓的人，和家長所怕的人，果真是想要噬咬兒童的壞蛋嗎？近年來，情色書刊的流通被強力限制，網路上聊天的人一不小心就會被警察抓，同志書店被官方為難，而這一切管制行動最終都可以歸緒「保護兒童，人人有責」。大家冷靜想想：這些人（以及同志書店），果真是兒童的殘害者嗎？在口頭保護兒童時，兒童並沒有被充份照顧，而一批又一批替死鬼遭殃。

            事實上，長久以來，古今各國都經常以保護兒童為幌子打壓異己──主流社會所疑懼的對象。至於這些異已有沒有傷害社會，根本不是重點。欲加之罪，何患無詞？

            在這個時節重看一九六一年的好萊塢電影《小朋友時間》（Children’s Hour；平常譯為《雙姝怨》，但我在這裡採取字面的直譯），特別讓人有感觸。既然這是老片，情節不是祕密，我就在此說出情節了，希望有興趣看片的朋友不要介意。片中主角是兩位受過高等學歷，具有教育使命感的未婚女子──在當年，這樣的女人對社會來說是有點怪怪的。這兩人──由奧黛麗赫本和莎莉麥克琳飾演──創建一間女子小學，招收對象都是有錢人家的女孩（當然都是白人，絕無有色人種）。這批好動而且又被家長寵壞的女孩，對兩位女校長──兼女老師──兼舍監（小孩都住校）充滿又愛又恨的情結：她們希望博得女校長的歡心，卻又討厭女校長的嚴厲作風。結果，女孩之間傳起一個謠言：這兩位女老師，其實是女同性戀啊！（她們並沒有使用「女同性戀」這個詞，而是說女老師之間「不正常」，有「接吻」行為）。

            謠言掀起軒然大波；也難怪此片在英國的片名是《最大聲的謠言》。女學生對於女老師的行徑一笑置之，但她們的家長大為緊張，認為女同性戀的教師會腐化學生。家長紛紛將學童帶走，小學立刻成為空城，而兩位女老師束手無策。家長和女老師之間打起官司，家長認為兩個女老師一定是同性戀（而且，會腐化學生），而女老師的抗辯沒人置信。女老師打輸官司了。

            這兩位女老師是不是同性戀，其實並不會殘害學童。就算她們果真是同性戀者，她們仍然可能是好老師，而未必腐化小孩──我們知道，侵犯小孩的許多人士根本是異性戀的女人或男人。但是在《小朋友時間》（片名很反諷），只因為大家驚慌地保護兒童（有誰會吃掉那些女孩嗎），弄得女老師身敗名裂，其中一位上吊身亡。

這樣的故事，並非只發生在五十年前的美國──時至今日，人人有責的倒楣鬼仍然無所不在啊。

2005年3月, 原載於《TVBS》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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