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遠地坐在肅穆的人群中,望著原本清瘦,如今更加單薄的表姐、表妹不斷擦拭早已哭得紅腫的雙眼,旁邊站著一位壯碩老成的男子,他是誰呢?我狐疑著,直到他站上台,追述姑媽種種,才恍然,啊,當年那個英俊挺拔的表哥,也是中年人啦。
結束儀式,人還在停車場,就忙不迭地打了電話給老媽,告訴她,我行完禮了,碰到好些長輩,有位咱們從小就聽聞的﹁小薇姑媽﹂,終於見到了。小薇姑媽如今亦老,小巧的個頭,悅耳的聲音,依舊白裡透紅的皮膚,依稀見到她年輕時候多麼迷人。小薇姑媽看著我和妹子,輕輕地問,﹁哦,你是珊珊,你是珍珍,一個像媽,一個像爸,嗯,又都有點像媽。﹂
我挽著她的手,送她上計程車,不讓她往火葬場走,﹁不要去了,我們都不讓媽上台北行禮,免得更傷情。﹂我淡淡地說道,自前年老爸走後,媽經過好長一段時間心緒才恢復過來,小薇姑媽一聽,眼又紅了,她遠遠地望著天空,像是說給我聽,又像說給自己聽,﹁我認識你媽最早了,早在嘉義的時候。﹂老媽中學時期在嘉義東石,小時候看過照片,極漂亮的一個少女,腰枝細到不敢想像,娘說她比同學稍大一點,十七歲了,那個時候她和學校英文老師相戀,被外公痛罵一頓,既不讓她再念大學,七早八早還逼著她結婚,結果是便宜了老爸。
小薇姑媽陷入回憶,我也陷入片斷聽聞的老媽的回憶。她們,如今都是七十以上的老人家,十七、八歲的往事,卻既遠又近。就像表哥在台上,回憶自己母親種種,比方說,抗戰時期,隨著父母遷移各省,從上海到重慶,重慶到廣州,小學在廣州以一個﹁外省人﹂的身份,竟拿到粵語演講第一名。
姑媽真是會講話,不但會講話,嗓門還格外來得大。小時候,家住台中,逢年過節,姑媽一家大小遠從台北南下,還沒進門,就聽見姑媽哇啦啦地招呼聲音。不擅言詞的老爸,笑咪咪地坐在客廳裡等著他疼愛的妹子進門,老媽則急乎乎地從廚房奔出迎接她的小姨子,咱們家三姐妹的情緒可就複雜了。親戚上門,熱鬧又好玩,絕的是全桌盡是姑媽一人的聲音,連珠砲似地標點符號都插不進去,但也就是在那個場合,我們才有機會聽聽平常不多言的老爸,談談他的爸、他的媽、他的家鄉、他的年少輕狂。
咱們家,醜小鴨似地三個女兒,姑媽一子二女,個個漂亮,尤其表姐自小就如花似玉,人到家裡做客,總要打理吃喝漱洗,咱們女孩們過年的新衣,還沒穿就掛上了表姐妹們的身上。咱們穿好不好看,還難說得很,表姐妹穿上身的體面卻立時讓人眼睛發亮,咱們連說﹁不要﹂的機會都無,既難受又不能不接受。
姑媽喜歡大家庭的熱鬧,老媽卻愛小家庭的清靜,姑媽一家來,老媽忙乎乎地要為他們訂旅館,姑媽說什麼不肯,硬要就著眷舍狹窄有限的空間打地舖,兩個女人一要一不要,說著說著就不開心了,兩人的不開心,都還自認是為了對方好,幾次,往來的興趣就不大了。
人在空軍的二叔走的早,從未謀面;三叔娶了花蓮女子,姑媽常來的歲月,三叔也拎著三嬸來,一起熱鬧。三叔比老爸還胖,他娶的女子同樣富富態態,沒開口就滿臉的笑意,二個堂弟都壯,咱們家三個女兒加起來比不上他們家一個兒子的塊頭。三叔人胖身體卻不好,早早就過去了,接下來,老大竟也早早走了,傷心的三嬸,遷居中壢竟斷了音訊般,極少連絡。
老爸過世前,幾次問要不要通知姑媽、姑爹,老媽這個不願煩擾他人的孤寒幫主,說什麼都不要驚動親戚,老妹問問病床上的爸,﹁要不要告訴姑媽來看看你啊?﹂老爸搖搖頭,也不要。不要的原因很簡單,自己病到下不了床,愈少人看到愈好,姑媽身受多種病痛所苦,姑爹身體也不好,上了年紀的人,跑一趟就像脫層皮,自己的皮已經脫到底了,就不要再旁人辛苦了。
就這麼直到老爸的後事辦完,老媽點了個頭,讓女兒們打個電話告訴姑媽,遠遠地電話線那頭,姑媽就哭天搶地了,﹁他是我哥哥啊,你們也不告訴我。﹂老妹抱著電話再講不出話來,老媽早哭翻了天,竟一點聲音都不出。老爸走後半年,姑爹也走了,再一年,姑媽也撒手了。二年間,夏家長輩全部凋零。
老爸走後二年不到的時間裡,我的淚在第一星期流盡,很少再想起他,想起來也不心傷,反而有許多甜蜜。初二回娘家陪老媽打牌,妹夫得意地展示他一身衣物:老爸的西裝褲和毛背心,﹁天哪,你有這麼胖啦?﹂妹夫開心的說過年前飯局多,吃胖了四公斤,穿起來剛剛好。初三,一個人開著車買漢堡給孩子吃,車子一路開我的淚一路掉,激動難平,就是想爹,為什麼想成這樣?自己也莫名所以。初四,帶孩子們看︽長江七號︾,這樣的片子竟讓我笑到涕泗縱橫,哭到難以自己,出了戲院,眼睛還是腫的,婉兒盯著我瞧,氣嘟嘟的說,﹁你這樣,下次誰還敢和你一起看電影?﹂怎麼辦?我想爸爸啊。直到年後回了台北,才知道姑媽就是初四走的。初四,是老爸的忌辰。
坐在懷恩廳裡,至少三十多年未再見面的三嬸回過頭來,人是老人,髮也白了,卻一認就是她,還是一逕地笑意,﹁你是珍珍還是玲玲啊?﹂我扶著她的肩說,﹁唉,多少年都沒見面了。﹂短短的相聚時間裡,我才知道她搬到中壢和次子開了家店,三嬸幽幽地說,﹁還是要常連絡哦,長輩都走了,你們晚輩連絡的機會更少,人在街頭碰上都認不出來,還得報上爸媽的姓名才知道誰是誰。﹂說著說著,又是笑又是哭。
﹁人都凋零了。他們家的事都辦完了,我們家的事,還有一個。﹂老媽在電話那頭感慨,說得是她還牽累著我們。﹁你就撐著點囉。﹂我寬慰她,人生總有走到盡頭的時候,時候沒到,急也急不來,她笑了。聽到我認不出表哥,她笑得更樂,﹁你忘了你自己都是中年老女人啦?﹂人過中年,流水傷逝,往後的日子,或許得想想,怎麼讓孩子未來想起我這個娘,還能淚中帶笑,笑中帶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