呆官只會歪纏
有個進士,得選官為某縣令,親友們都焦憂不已,因為這人是個書呆子;書呆子有功名在身不妨事,可任了官,就不免要僨事。萬一出個甚麼紕漏,小則壞了官聲,大則丟了性命,畢竟是禍不是福。於是眾人背著他商議,給他雇了個熟悉儀文的「常隨」,叫劉二的。劉二長年在州縣衙們裡幹些書役之類的差使,為人亦精明伶俐,有他隨侍,書呆子的親戚朋友都放了心。
新官上任得到省城見上官,稱「拜謁」。一個初上任的縣令要見的官著實不少。巡撫、布政使、按察使不說,就連同為縣令一級的「首邑」(省垣所在的縣分)也得去會上一會。
這一天到省,要見上官,書呆子逕直地就往中門裡闖,叫劉二暗裡拽住,推著往左門裡進了。次一日,須謁首邑,書呆子又往左門裡闖,劉二卻暗裡拽住,又推著進了中門。書呆子當場發了脾氣,道:「教你這麼顛倒播弄,我是個戲偶麼?」劉二低聲應道:「中門、左門不是一回事。撫司道府是上官,首邑是同寅,就是從入門起辨別等級的。」書呆子一想有理,知道劉二能濟事,搶忙道:「若不是你我就要鬧笑話了,日後你就跟在我身邊,衙們裡這些個機關消息,還要多虧你了。」劉二趁機求道:「太爺肯賞我一個看門的差使,小人就感恩不盡、感恩不盡了。」書呆子疑道:「給縣父母幹親隨,是何等的親密,你放著親隨不要,倒想當個門房?此乃下走之職,你這不是捨近求遠、辭尊居卑麼?」劉二道:「小人就是個看門的料,不敢僭越。」書呆子道:「那好,你可別後悔。」日後回本縣就立刻簽發了任命文書,劉二撈著了全縣衙裡最肥的美差。
新官上任到署,也有儀式。衙們裡的胥吏得穿著禮服、到縣界上跪迎,官則下轎答禮。來到衙門口,書辦等幕僚還得送上「下馬飯」,都是精潔豐盛的餚酒。書呆子大樂,叫劉二準備名柬答謝。劉二又道:「這些都是底下人該做的,收受即可,不需要答謝的。」書呆子卻抗聲辯說:「我是讀書識禮的出身,禮無不答之理,這就是你不懂聖人之道了。」劉二道:「屬下人捧來的『下馬飯』本來就是太爺所有,太爺拿名柬答謝個半天,謝的竟然是自己了,不像話。」
書呆子這才算是暫時服了氣。到了第二天,謁孔廟行香,滿縣學中師生鞠躬相迎,書呆子一入門,列隊生員給行了三揖大禮,可書呆子昂藏直入,傲慢不答。師生們登時都惱怒了,出語譏誚,搞得書呆子一時下不了台。回署問劉二,劉二道:「太爺今天進的是聖人之門,那是聖人的地界,人也都是聖人的嫡傳,太爺還是得謙讓些才合乎儀注的。」書呆子急了,叫道:「世事真是多變,這比八股難得太多了!」
又過了一天,太爺升堂點卯,點到東關地保,書呆子見人來了,驚堂木一拍,居然把一筒子籤盡數撒了滿地,飭令左右僕役道:「給我拿大板子打!」地保不知所以,惶悚受刑,打罷之後才敢申冤,匍匐哀告道:「小人既應卯無誤,亦從未犯事開罪,請太爺明諭,以便改過。」書呆子道:「想我尚未發達之際,乃貧農之子,偶爾拖欠錢糧,也是借貸未遂罷了──想你身為東關地保,逼稅急酷,害我不得不流離遁逃,辱及妻子;此仇銘刻在心,就算是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也不足以消恨!我打你幾板子你還不服氣麼?」
地保道:「太爺住在原籍的東關之地麼?」書呆子應了聲:「不錯!」地保接著道:「太爺原籍離此縣有千把里地,與小人何干哪?」書呆子這才回過神來、一想:對啊!我任官這地方可並不是原籍啊!可打也打了,祇好又一拍驚堂木,怒道:「無論遠近,總之我知道是東關地保的絕非好人!你敢同父母官喧嘩爭辯,就該再打!」地保這一下知道遇上了煞星,也顧不得儀法禮式,扭頭就往外逃竄出去,再也不敢回來了。
再過幾天,到了放告之日。放告是每個衙門自訂月中某日為期,懸牌開衙,受理訴訟。放告日一到,州縣官等閒不得請假,得親自受理老百姓的訴訟案件。這一天,取牌申訴的頭一名是個老裁縫,老裁縫訴的是親子棄養的家務事:「小人世世代代都幹裁縫,如今眼目昏花,做不了活兒,得靠兒子奉養,奈何小人的兒子遊手好閒、不務本業,小人都快餓死了!」書呆子怒道:「不孝是逆倫大罪,你先回去,我即刻傳你兒子到案,好好兒懲治他。」
這一日案子多、各案情事又複雜瑣屑,直到退堂之後,書呆子才想起來:還有樁老裁縫的家務事沒辦呢,當下傳令:「帶那小裁縫上來。」內邸無關衙署,誰也不知道前面放告的一節,還當是太爺要治裝了呢,便把平日伺候官差的裁縫找了來,書呆子一見來人,先著差役取來「大板子」,狠揍一頓。裁縫當然是要喊冤的,書呆子斥道:「你棄養老父,居然還敢喊冤?」裁縫說:「小人自幼父母雙亡,何父之有?」書呆子道:「連親生父親都能不認,簡直是悖逆之極了!再給我打!」這時左右的役吏實在看不下去了,紛紛跪叩、代為申訴道:「此人父母的確在某年某月及某年某月上先後都死了,並沒有棄養之事。」書呆子背脊骨一涼,嚇出了一身冷汗,道:「那麼方才放告的頭一名老者,難難難道會是個鬼嗎?」眾人齊聲稟道:「那是另一個裁縫某某某的父親某某某。」書呆子這一下知道:又搞錯了,可還是有他自己的那一套,於是又一拍几子,喝道:「為人子者。不能顯親揚名,幹的是裁縫這一等的賤活兒,這叫『辱親』,實乃不孝之尤者;居然還敢再囉唆申辯,我還是要打的!」
這一天到了衙門裡請領工食──也就是差役胥吏們發薪餉──的日子。錢糧書辦捧著公文請書呆子批示,書呆子一看是來要錢的,一要還居然是好幾百兩銀子,心頭火兒就上來了,道:「我哪裡有這麼許多閒錢、養這麼許多閒人?不准!」書辦找來了劉二,劉二上前勸道:「稟太爺:這幾百兩銀子不是太爺您老的錢,是國家定例得發的薪餉。」「不是我的錢,我簽甚麼公文?」劉二道:「太爺是掌管這錢的官兒,到要發的時節,就不興許不發的。」書呆子知道這畢竟是自己不懂的緣故,可還非得硬拗下去不可,遂道:「我知道這是公帑,所以才格外慎重──試想:這堂上堂下百把口子人,幾乎人人都有諢名兒,今天此人用此名來領,明天此人又用彼名來領,太爺我如何分辨其為真為假呢?」劉二知道這是主子又犯了歪纏的毛病,祇好道:「何不讓眾人上堂一一報了真名、諢名,太爺當堂驗過,讓大夥兒注明領狀,就不至於混冒了。」
書呆子升堂點卯,又來了事!──點到轎夫的時候,書呆子像是突然有所發現,喊道:「我說不對勁、就是不對勁嘛!」說時轉驚喜為嗔怒,罵了起來:「分明是要蒙蔽欺瞞於我!大膽!太爺該打誰?」眾人一聽,都傻了,但見書呆子衝那轎夫班頭道:「太爺明明祇見有兩人抬轎,你怎麼報來了轎夫四名呢?這不是有心吃空缺麼?」「回太爺:」轎夫班頭忍住笑,道:「後頭還有倆呢?」「後頭?」「是啊太爺!轎子後頭。」「轎子後頭還有幾個啊?」「回太爺:倆。」「可你報來的轎夫是四個啊!」「回太爺:前頭還有倆呢!前頭倆、後頭倆,這不是四個麼?」書呆子還是不明白,朝劉二看一眼,劉二遠遠地給點了點頭,書呆子登時大聲笑道:「是囉是囉!劉二數過囉,那就算是四個罷!」接著就要轎夫們出列唱名了。第一個唱了本名,又報到:「諢名『洋洋得意』。」第二個唱了本名,又報到:「諢名『不敢放屁』。」第三唱了本名,又報到:「諢名『昏天黑地』。」第四個唱了本名,又報到:「諢名『拖來扯去』。」書呆子當時就納悶了:怎麼世間有如此奇怪的諢名?退了堂,又把劉二找來,問起這些諢名的意思。劉二實在忍不住了,就直言道:「像太爺這般做起官來呼前擁後,可不是『洋洋得意』?見了上官,就成了『不敢放屁』;問案對詞,其實是『昏天黑地』;那麼何以結訟呢?不外是『拖來扯去』而已。」
書呆子聽完之後,略一沉吟,道:「像這樣當官兒的,實在不是玩意兒!該拿大板子活活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