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我還是個毛躁的小夥子,一次因緣際會下展開了三年的台幹生涯,不過可不是現在人人稱羨的上海北京等大都會,而是在膠東半島上的一個小港口──龍口市附近工作。
沒錯就是龍口粉絲的龍口,不過在這裡也要告訴各位一個事實,龍口從來就不是粉絲的主要產地,多是附近縣份出產,只是以龍口港作為外銷的集散地,並以此為名。如同NB都是台商在大陸的工廠裏辛辛苦苦的拼裝,但是大家只記得NB上的商標如Dell、HP、SONY等等。
什麼?膠東半島在哪裡?膠東半島就是山東省三面鄰海的半島部份,與東北大連所在的遼東半島遙遙相望在黃海上。
我的老闆與當地鄉鎮企業合資了一家水泥廠。可別誤會,以為如同花蓮和平專業區一樣那麼大的規模啊!雖然當時水泥已經是龍口市的骨幹行業,不過仍處於極度粗放的階段。所用的設備是台灣三四十年前就已經淘汰的立窯,主要原料石灰石,都是個體戶從附近礦山中用拖拉機一車一車運來場裏賣。一條生產線年產量不過六萬多頓,與當今現代化的懸窯年產數十萬甚至百萬噸的產量,真是簡陋不堪。
簡陋的設備當然也造成了嚴重污染,當地數十條水泥生產線日復一日將白色的濃煙不斷向大氣噴放,應該是青翠的小麥田裡,農作物上都有一層薄薄的灰,廠區辦公室裡的小妹最主要的工作就是一天擦上好幾遍桌椅。連我們台幹的宿舍也都集中在遠離工廠的市區內。受到污染最嚴重的地方當然就是工廠附近的農村了。
但是水泥廠的集中也為當地居民帶來了更多工作機會與財富,我參加過廠裏員工的婚禮,當地農民家中,雖然還燒著炕,但是電視機冰箱的現代化家電基本不缺,年輕一輩也是衣著光鮮。汽車仍是大款專屬,機車卻是到處見了。我與當地官員打交道時,他們都以龍口乃至於膠東沿海一帶農村的富庶自豪,認為以全中國農村來講,膠東半島可能僅次於珠江三角洲與長江三角洲而已。
水泥廠建廠速度很快,不過始終有一個隱憂,那就是電的問題。水泥廠耗電十分驚人,不但在廠區內有自用的高壓變電站,也需要向電網接回一條專用的輸電線。與台資合夥的鄉鎮企業老闆,在龍口是一位喊水會堅凍的有力人士﹝他的手下都叫他“掌櫃的” ,真是古意盎然。﹞,在他「努力奔走」下,有電老虎﹝難纏又霸道的意思﹞之稱的電業局很快就批下了我們的用電計畫,問題就是卡在架設電線桿上的用地上。
那些架電線桿的用地都是屬於一個蘇家沟的村子,蘇家沟的農地早就被許多水泥廠與眾多電塔給侵占的零零落落了。我服務的這家水泥廠也是用上了蘇家沟的地。雖然當地農民早就放話要進行抗爭,但是全廠上下都沒人擔心,畢竟我們跟村長與支部書記都已經有「良好的溝通」,該給的不該給的補償費早已撥出,所以在電線桿施工的那天下午,雖然有不少村民圍聚在工地,可是在現場的工廠保安人與少數公安人員都未見緊張氣氛。雖然他們都叫我這個台幹別去湊熱鬧,我還還是忍不住到了現場,當時我還在嘀咕,連個白布條也沒有,跟當時台灣風起雲湧的街頭環保抗爭,實在差太多了。
誰知道情勢卻突然急轉直下。
一開始現場農民都很克制,最多與保安人員拌嘴,完全沒有肢體的碰觸。突然一位手上長滿老繭,臉上全是苦難歲月刻劃的皺紋,黝黑的皮膚下仍見到漲紅酒氣的老漢,搖搖擺擺的從人群裡走出來,嘴裏嘟嘟噥噥的說著我根本聽不懂的當地方言,直接就往架設電線桿的大坑裏跳,上半身還伏趴在大坑旁的電線桿上不肯起來。
這時候村民間多了些騷動,但沒有失控,在現場督陣的掌櫃,也是好意走向老漢要勸他起來,哪知道老漢就在坑內與掌櫃拉扯,工廠保安見狀,急忙將老漢拖上來,但是老漢仍緊扯掌櫃不放,一會兒掌櫃的外套襯衫全被撕破了,圍在四周的村民這下動了氣,認為保安人員欺負老頭子,就圍攏了上來,與工廠派出的狀漢員工、保安人員相互推擠,國罵響徹大坑之間,最後在村長、支部書記的喝飭與公安介入下,雙方才平息下來。不久,村民領著喝醉的老漢回去了。
說實在,現場的衝突萬萬沒有台灣新聞台SNG轉播的民眾抗爭精采,不但人數少,衝突雙方也都十分克制沒有拳腳相加,只有互相推擠。可是我心理還是深受震撼,因為我以為他們都不在意:我以為種了一輩子小麥的農民會對薄灰佈滿田埂視而不見。農地被七零八落的切割也能釋懷。至於徵地與補償的費用如何運用,我猜這些農民也是毫無所悉。
我以為當地水泥業興盛的財富,如同日夜噴出的白煙,人人都沾的到,我以為在封建的農村,掌櫃們的影響力是無所不在的,可以擺平一切。
經過了這麼多年,看到中國經濟快速發展背後,民眾抗爭、上訪的規模與頻率似乎越來越大,越來越密集,這時我才真正明白,那位喝醉的老漢不過是村民發洩憤怒的一個小缺口而已。
中國自己也明白三農問題﹝農業、農村、農民﹞的嚴重,很多人都預測中國如果有大的動亂,必定是從農村開始。我的看法稍有修正,畢竟革命的產生不是困苦,而是以往的好日子一去不返。中國二三線城市急速擴張下,週遭農村資源被掠奪與工業化的發展難以磨合,這才是最危險的引線。就像台灣農村的凋零,都是「發展」時犧牲的對象。只不過中國農村所佔的部位實在太大,所承受的風險也就遽增。
十一年過去了,我也離開水泥廠七八年了,不知道象徵富庶的白煙是不是繼續冒著,就以一杯白酒,遙祝那位老漢長命百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