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岸影視娛樂開始交流後,我習慣千山獨行的在大陸各地劇組間,作策畫性採訪。雖然,行前都有縝密的規劃,製作人們也都熱情提供協助,但大陸實在太大、有太多無法預測的狀況,因此,我曾幾次陷在充滿未知的惶惑試煉中。
1996年12月,我隻身飛往長春採訪周遊製作的電視劇《雍正、小蝶、年庚堯》,然後轉天津採訪楊佩佩電視劇《儂本多情》、到北京的懷柔參加周令剛「飛騰影視基地」開幕儀式、與大師李翰祥作專訪。
隆冬的長春,極目所見,盡是皚皚白雪,讓生長在亞熱帶台灣的我相當雀躍。不過,零下十幾度那種刺骨的冷,畢竟不是我所能承受,嬉玩還無妨,外景為劇組演員拍照時可慘啦!
我在雪地裡和輪番上陣的演員奮戰,但天氣實在太冷,鏡頭裡,不是男主角庹宗華、張佩華凍得臉歪嘴斜,就是女主角涂善妮的眼睫毛變白色(無法想像吧,眼珠子的熱氣能在睫毛上凝結成霜)啦!折騰到最後,我戴著手套的手指頭,僵到根本無法按快門。
興奮迎向長春的雪景,離開時卻幾乎用逃的,因為,白天零下十幾度,夜裡零下廿幾度,實在凍壞了。不過,原以為要脫離苦難的我,卻從登機開始,投入另一個恐懼的災難。
由於所穿的馬靴不像雪鞋有那麼大的防滑效果,因此在隨著機場引導人員走過停機坪去登機時,我是緊盯地面,小心翼翼的在略微結冰的地面上探步行走。當我隨著引導人員站定登機梯架前,猛抬頭才發現:這飛機好小、好怪(我不了解飛機,但即便國內線的小飛機都比它大很多)!
進到機艙後,我更忍不住發傻。登機門在機尾,但放眼前方,左右各兩個位置的排列,大概只有七、八排(包括空服員座位),而且每個椅背都壓倒在椅子上,前後與隔鄰間幾乎沒有空隙,入座前得先扳起椅背才能擠進去。
我沒脫大衣就擠進位置裡,心想等身體暖和點再脫。但坐下後才發現,那位置小到我必須挺直腰桿、併攏雙腿端坐,即便這樣,膝蓋頭還緊緊頂著前座。而在旁邊的男士坐定後,我更別想脫大衣了,因為手一動就撞到他。
我一路都沒脫大衣,除了無法脫,更是不能脫。因為,機艙內似乎沒有暖氣,不只空服員穿著軍大衣(說實在的,他們不像空服員),每位乘客也都裹得像隻熊,我想索取毛毯暖身,結果是徒勞而無功…。
起飛時震天的螺旋槳聲,我才發現,我搭的居然是螺旋槳小飛機(事後詢問,那顯然還是徵調來的非商業載客飛機)。人跟心都懸在半空的漫漫旅程中,我一再詛咒台灣的旅行社,不管是黑心賺我的旅費還是無心的差錯,都不該讓我孤單一個旅人,在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北國,受此磨難?
這一路,空服員除了給過一盒冷得發硬的麵包、一杯水,就不曾再理過我。大約半個多小時後,我開始感覺腳趾頭凍到發痛,雖然,我穿了兩雙襪子,但因為不瞭解冰天雪地的酷寒,所以都不是毛襪。漸漸的,那痛感不只椎心,還發脹、發麻,無助的是,我想揉搓腳趾為它們活血,伸手卻連腳踝都摸不到。因為,侷限的座位讓我根本無法彎腰、側身或抬腳…
全身不停顫抖的我,直覺自己會凍死。可怕的是,我不知道死前會遭受何種折磨?…
就在我瀕臨崩潰邊緣、甚至想到遺言內容時,飛機降落了…。不是到了天津,而是要在瀋陽加油。空服員讓我們到候機室等候,迎著刀割似的刺骨寒風下機,我顧不得停機坪是否有薄冰,跳抖著麻痛的雙腳,歪歪斜斜就衝進候機室,然後在一台呼呼作響的暖氣機前跳動,擁抱那救命的暖風…。
或許心理有了準備、也或許是麻痺了,再次登機後,我的恐懼感消除了許多。雖然,腳趾頭的痛,依然陣陣抽心,抽到我連頭都跟著痛了起來,但,我不再驚慌,宿命的直忍到天津。
事後,有人安慰我,說是「螺旋槳飛機比較安全」,但即便如此,我絕不在隆冬時節再讓自己受這種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