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彭蕙仙
「我坐在鋼琴前,總是不由自主往左邊看」, 77 歲的張世筠陷入深深的回憶:「我很想再聽一次老伴的讚美啊 ….」 73歲時開始學鋼琴,另一半一直是她最好的啦啦隊,「先生在時,我彈琴,他坐在旁邊聽,一邊聽一邊說:『妳彈的真好』」,張世筠靦腆一笑:「我哪裡彈得好?欸,他愛聽就是了」。
先生去年過世後,有好長一段時間,張世筠不想彈琴了,但最近她又重回琴邊,因為思念的心情太深、無法排解,「就想進到音鋼琴的音樂裡」;本來是從比較容易入門的「爵士鋼琴」開始的她,已打算要上「古典鋼琴」的課,張世筠說:「我問過老師啊,她說可以」。
同樣因為「愛的動力」而在 51 歲第一次開始學樂器、並且一直持績至今、樂此不疲的企業人士張松杲,在學長笛的女兒停止學習後,看著長笛整天「荒廢」在家,忽然興起一個念頭:「何不試試看長笛的聲音怎樣?」一把玩之下,就有了興趣,決定找老師學長笛。
然而在學了半年之後,他的感受卻實在是蠻痛苦的,「因為入門好難、開始吹的曲子就是『小蜜蜂、嗡嗡嗡』這種,很無聊」,再加上他是企業老闆,工作繁忙,練習時間很不好「喬」,就在張松杲想放棄時,音樂教室建議他:「何不給自己一個學習的目標,有方向就比較會想繼續下去」,要拿什麼目標來推動自己呢?張松杲福至心靈:「那年年底正好是我結婚 25周年,我想,就把『開一個長笛獨奏會』當作銀婚禮物送給老婆吧!」,就這樣,張松杲努力練習,「因為已經告訴家人朋友這個計畫了,我不能太漏氣啦!」張松杲笑說:「大家都在期待這場獨奏會,看看我這歐吉桑能吹出什麼名堂來」。
因為有了非常明確的目標,張松杲天天抓時間練習,「清晨 6點起來,怕吵到鄰居,就跑到我家附近的基隆河旁邊練習,「一邊看著晨曦中亮晶晶的河水,一邊吹著我的長笛,感覺真的好棒」;半年之後、也就是張松杲學長笛剛好 1年時,他果真開了一個個人獨奏會,「為了表達我對老婆的愛啊,所以選的都是一些濃情蜜意的曲子」,像〈月亮代我的心〉、〈我只在乎你〉、〈 Moon River〉之類的,最後一首曲子是〈感恩的心〉,張松杲開玩笑說:「大家不棄嫌來給我這個生手捧場,當然是『甘溫哦』」。
張松杲熟齡學音樂,前半生從來沒有碰過任何樂器,居然可以在學了 1 年後就「大膽」開獨奏會,非常有模有樣,而且他還不是一個退休人員,要在經營企業、照顧家庭之餘,撥出時間學習,需要極大的熱情,這種認真的精神也感染了周圍的人,不但女兒想重拾長笛學習,「我太太現在正在學直笛」,張松杲說:「我也慫恿她,欸,看看要不要也來個演奏會啊」,他認為有個目標比較容易學下去,也許到結婚 30 周年時,就可以來個全家人的笛聲大匯演啦。
很多中高齡人士之所以會想學某項樂器,多半也像張松杲,是因為家裡本來就有這項樂器,而且多半是孩子小時候學過、後來停止,他們看著樂器「晾」在家裡,一時好奇心起東摸西摸、就摸出了興趣, 70 歲的葉修就是這樣,「我兒子小時候有學小提琴啊,後來他出國後就沒有學了」,小提琴一直放在家裡,「我就拿起來拉兩下」;小提琴這種樂器很難靠自己無師自通,「所以我就去上課」,愈學愈有興趣,「練琴時怕吵到鄰居啊,就一個人跑到大樓的『兒童遊戲間』去練」,有時碰到在那裡玩耍的小朋友,小朋友還會你一言、我一語評論起來,景象相當有趣。
她的老師是韋音音樂教室裡一個年輕漂亮的年輕女孩,面對像自己阿嬤的學生,蔡佳燕說:「年紀大也有年紀大的好處,就是學習動機和理解力都比較強,雖然阿嬤的記憶力差一點,但是沒關係,每次上課時先用一點時間複習就可以幫助她『恢復記憶』」,蔡佳燕說,跟教其他小朋友學生比起來,教導葉修學小提琴有個明顯不同的地方是「她對曲子的感受力較強」,聽這種年紀的人拉琴,不只是聽技巧而已,很多時候聽的是感情,畢竟有深厚的人生閱歷,阿嬤學生和小朋友拉的小提琴,呈現的內在厚度也很不一樣;雖然一直謙稱自己拉得很爛,但葉修也說:「拉琴真的非常享受」;逐漸進入進階的她說,老師發的譜,豆芽菜開始變多變小變密,「有點怕怕的啦,怕老花眼看不清楚噢」。
3 位老學生都有個相同的學習撇步,「我每次都會把老師彈的曲子錄起來」,每次上課都會帶個小錄音機的張世筠說,回家一面聽一面練,心裡好感動:「老師彈的真是好聽,雖然我還差得很遠,可是有個努力的方向啊!心裡總想,什麼時候我也有機會學到老師的十分之一啊!」張松杲說,他把老師上課吹的曲子錄起來,「回家一小節一小節練,一個音符一個音符抓,學樂器就是這樣啊,苦練的功夫少不了」。
葉修也一樣是錄下老師上課的內容,反覆聽、反覆練習,「就是要花時間啦」,小提琴不是個容易的樂器, 70 歲才開始學,一定會遇到很多困難,為了抓到正確的音,手指都按破了,不過她也學得很 easy :「反正我又沒有要成為專家,也不可能變成小提琴達人,慢慢學啦,學到哪裡就算哪裡,退休的人嘛,別給自己太大的壓力,高興就好」。
張世筠也這麼想,所以雖然也在學鋼琴的 5 歲小孫女評論奶奶的琴藝:「不大好」,張世筠倒是不以為意:「唉呀,小朋友多靈活啊,她是學得比我快多了」,有時孫女來訪,祖孫還可以一起切蹉琴藝呢,「這鋼琴本來就是預備買給小孫女的」,張世筠說,後來兒子媳婦搬出去住,當時還在的先生就鼓勵她說,既然琴都買來了,「妳就去上課學學吧!」;沒想到,本來只是要打發時間的鋼琴,在先生過世後,成為一個人獨居的張世筠生活裡非常重要的寄託:「彈琴時會想念老伴,但也只有彈琴時可以完全忘掉這種憂傷」,聽起來似乎矛盾,但或許也只有行過大半人生的熟齡族知道怎麼樣穿過音樂、走過人生的苦辣辛酸,張松杲說:「每次吹起長笛,我就忘了一切」,商場上的競爭紛擾:「都變成小事一樁啦!」
BOX1 :學音樂好處多多
細數學長笛的好處,張松杲說有3個,除了讓人樂以忘憂之外,「吹長笛要用腹式呼吸,鍛練我的肺活量,對健康大有幫助」,張松杲拍了拍了肚子:「你看,我沒有『中廣』身材,吹長笛的功勞很大」;再說,每天都要找時間練習,「不得不減少應酬」,這樣也很有助於健康。
此外,學長笛還可以培養專心和耐心。他說,剛開始學習時,一定只能練習單音,學很久還吹不成一首曲子,心裡就很急,「什麼時候才能吹出像個樣子的曲子啊?」但愈學愈知道,學樂器沒有一蹴可幾的,急著想要吹出個曲調來是不行的,「因為基本功還不夠就沒有辦法進到下一個階段」,有個懂音樂的朋友聽到張松杲吹的音樂,明白地告訴他:「你的長音吹得不到位,要多練習,不要急」,所以他之後每天撥 15到 20分鐘,專門吹長單音,這個過程雖然單調無聊,「卻非經歷不可」。
學樂器也對張松杲經營事有所幫助,「因為讓我學會更加專注,吹這個音的時候你就要專注在這個音上,腦子不能胡思亂想」,做生意要的就是這個全神貫注的功夫;走進張松杲的公司,古典音樂流瀉而出,他說每天在這樣的環境裡工作,人自然會變得心情開朗愉快,學長笛讓他覺得自己平靜自在,「也不會東計較、西計較的,平和代替了暴戾」,張松杲說,台灣是個忙碌而不快樂的社會,如果能有多一點人學習樂器,讓音樂成為生活的一部分,「一定能讓社會和諧很多」。
BOX2: 是學習,不是上課
很多人認為學樂器是小孩子的事,大人、尤其是熟齡之人學起來一定困難重重,所以不敢踏入,《中年學音樂》一書的作約翰‧霍特( John Holt) 34歲學長笛、 50歲重拾大提琴琴藝,並且成為業餘的提琴家,他把自己在中年之後持續學習樂器功於一位他遇到了一位合適的老師,「好老師會以自身的例子激勵學生,讓學生不是因為害怕上課時被老師罵才練習,而是因為希望自己能夠像老師一樣,把音樂呈現得那麼美」,張世筠、葉修和張松杲都提到,老師對他們的學習有個很大的幫助就是「用他自己成為好的學習對象」,他們的老師都是老學生效法的榜樣。
教年紀比自己大一截的學生需要很多同理心,不必對他們有太多壓迫,因為他們大都是想過了才來學習的,也不需要望之成龍成鳳,因為很多人是抱定業餘心態,沒有打算要成為這項樂器的專家,老師當然也不必「醍醐灌頂」式的緊迫盯人,最重要的是幫助學生突破練習時的無聊,把學習的成就感灌注在每次的課堂上。
「我不會強迫葉修要記譜」,蔡佳燕說:「慢慢加強視譜能力就可以了」;張世筠則說,年紀大了,一心不能二用,沒有辦法一邊看譜一邊彈,所以只能重複一直練、一直聽老師的錄音,直到把音符記熟了再彈,老師也適應她的學習方法;張松杲則說,老師很了解他的學習心情和能力,當他說想換一種曲子來練習時,老師總能找到最合適的譜給他練習,讓他在「可達成的進步」和「適當的難度」之間找到平衡點,「對我這個父執輩的學生,老師也在尋找一種教學態度和方法的平衡」,既不能太緊,免得挫了學習熱情,又不能太放水,不然張松杲也不能進步到可以一個獨奏會了;張松杲說,老師的耐心和智慧對他幫助非常大。
中高年齡的人因為見多識廣,學起樂器來難免想要找「名師」,但霍特說名師可能太忙,也可能有一套制式的教學祕笈,適合小朋友,卻並不一定適合教學習條件不同的熟年族,因此找合適的老師比找名師更重要,而什麼是合適的老師呢?霍特說他的中年音樂之旅,是跟著老師「學習,但不是上課」,老師是「夥伴與幫手,不是老闆」,他也讓老師清楚他的信念:「學樂器是我的索之旅,如果能夠成功,我自己收最大,倘若失敗,我也必須自行負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