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明亮的人與他的電影，一直呈現出一種世上導演少見的分裂：拍片時可以那麼執著地背向觀眾，在世俗潮流中堅持屬於他自己的反向道路；宣傳時卻又可以那樣全然地擁抱群眾，走入人群耐心地對一張又一張陌生冷漠的臉伸出邀請的雙手。《臉》或許不是任何一個觀眾可以輕易走進戲院心領神會的作品，但寂寞對於藝術創作從來就是不可逃避的本質與宿命，這是作為一名藝術創作者的臉，所必須承受的孤獨。

做為一部羅浮宮首度投資拍攝的電影，《臉》對於任何一個導演都是難以想像的艱酷挑戰：要將自己的個人生命與藝術創作軌跡、博物館存在的意義與概念、羅浮宮與法國電影對於法國或甚至世界文化的重要象徵意義、以及電影在當代亟待被重新思考定義的形式探索，全部透過一部電影共冶一爐，還得扛著不容許失敗更不能丟臉的沉重壓力。

蔡明亮在這樣的壓力下，將原本可大可小的主題疆界推得很遠很模糊，卻又回到他最熟悉的演員班底與表現形式，只將羅浮宮的符號以最精簡的方式信手拈來。對於熟悉蔡明亮電影的影迷，《臉》片中絕對充滿可供尋寶的豐富且熟悉的符號，但在經歷了導演個人母親過世的傷痛之後，《臉》片中更多了一名藝術創作者對於生命的透徹觀點，一種非常純粹屬於東方的人生哲學。

在蔡明亮作品裡，那些歌舞場面中拼貼錯置的顛覆趣味，原本就已是他獨步全球的鮮明招牌。而在《臉》中，他更透過刻意彰顯電影拍攝行為所模糊的虛實邊界，以及大量鏡面反射與玻璃透視的畫面構成，讓每個場景成為一幅幅耐人尋味的畫。

在巴黎的杜勒麗花園裡，蕾蒂莎卡斯塔與舞群們在佈滿鏡子的林中對嘴唱著張露的老歌。楚浮的兩位從未合作過的班底芬妮亞當與尚皮耶李奧，在鏡中終於首度相互擁抱。在台北李康生的家裡，芬妮亞當溫柔撫摸著電影書籍裡先夫楚浮導演的肖像，魚缸的倒影中則是沉默無語的陸弈靜鬼魂。在巴黎的咖啡廳裡，導演與失約的演員彼此錯過，玻璃窗裡只留下匆匆身影與殘留餘溫的咖啡杯。

《黑眼圈》中的馬來西亞演員諾曼，在《臉》中再度漂在一張浮在水面的床墊上，水面映照著他俊美但冷漠的臉，以及對他唱著〈今夕何夕〉的紅衣蕾蒂莎。飾演演員的蕾蒂莎，在房中以膠布不斷地將窗戶封起，直到光線一點一點消失，讓自己徹底地與窗外的世界隔絕。在片子的尾聲，場景再度回到了《你那邊幾點》中的圓形池塘，真實的導演蔡明亮與片中的導演李康生同時現身，追尋著一隻不時消失不時又忽然出現的鹿。這些詩般的畫面都超越了劇情的構築，讓《臉》成為一部無法以一般觀眾習慣的電影語言理解的「電影」。

蔡明亮的每一部作品，都是一張需要花時間細心閱讀的臉，但人生的每一個稍縱即逝的片刻又何嘗不應是如此？這或許也是觀眾在看《臉》時所不妨嘗試的角度：不需為了看不懂片中莎樂美的故事所苦惱，只需暫時忘掉時空與虛實的界線，去看透原是鏡花水月的花花世界，看蔡明亮的臉，看李康生的臉，也看屬於自己生命的那張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