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繪畫和堆積木，小穎還有一項嗜好，那就是說話。雖然掛在圓圓臉上的表情多是忠厚與沈靜，可你幾乎難以想像，從那張紅潤小嘴兒竟可以流洩出如此豐沛的聲音，宛若滔滔江水，直把你席捲淹沒。

在追溯女兒的說話史之前，我想先感謝自己的另一半。多虧內人的認真與固執，自願充當一家御史，從孩子呱呱墜地那一刻起，透過網路日誌鉅細靡遺地將我們三口子的生活點滴記錄下來，此時作父親的才可能輕易地臆想女兒「愛說話、會說話」的淵源何來。

首先，女兒愛說話，其多話程度經常教我們咋舌，彷彿家裡頭養了一隻頂聰明的學舌鳥，嘰嘰喳喳，熱鬧非凡。

該稱之為甜蜜的負荷嗎？這洋溢稚子之情的喧囂。任一位父親不願也不該忘記孩子的初次叫喚，聽他們用生澀的咬字喊一聲「爸爸」或任何足以代表眼前至親的音符，內心往往鼓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感動，若將那初啼比為天籟，料必為人父者皆無異議，並有由衷的驕傲滿足。然而，如果這般的童言童語繼續重覆，重覆個百遍、千遍甚至萬遍呢？可想而知，絕大部分的家長都要失去耐性吧。

小穎的情況便是如此。她真愛說話，似乎滿享受舌頭與唇齒並用、由口腔發出聲音的主動權，記憶中，她好像一下子便跨越兩歲寶寶特有的「二字片語」時期，毫無阻礙地進入三歲小娃的綺麗語言世界。她甚至不怕沒有聽眾，獨自一人也能自編自導自演而孤芳自賞，把不停翻新的自創台詞喃唸半天，還配合活潑生動的動作與表情，像極了一個認真的小演員，我們在一旁偷偷觀看，常覺得莞爾，但也有一絲不忍，誰教她的弟弟妹妹遲遲不肯來報到呢？(這時候，當爸爸的活該自己掌嘴)

既然說話可以排遣寂寞，女兒在不厭其煩操練之後，終又成為一個「會說話」的小孩。

所謂的「會說話」，倒不是指懂得的辭彙比別人多，或者語法精進的速度比別人快，小穎之「會說話」，乃在發言時機的拿捏火候恁高，更擅於巧言令色，使聽話的大人不由自主變得更「聽話」。簡言之，她的嘴甜，猶如蘸了蜜糖似的，左一句「把拔你每天上班好辛苦哦」，右一聲「媽咪妳今天煮的菜好好吃唷」，就連外出搭公車，和鄰座的高中生大姐姐們擠眉弄眼扮鬼臉，那一枚關不住的小嘴巴亦不忘蹦出這麼一長串：「姐姐妳長得好可愛」、「姐姐妳的衣服好漂亮喔」。唉，實在是太厲害、太驚人，令天性木訥有如呆頭鵝的老爸甘拜下風，無怪家母會指著我的鼻子說：「你有你女兒的十分之一功力就該偷笑」，想必她這位阿嬤老早就中了乖孫女的蠱，跟許許多多耳根軟弱的大人一樣，任憑「業務底子」雄厚的甜嘴小穎擺佈。

總的來說，或許是眾人的鼓勵使然，女兒才會愈說愈溜。對一個各方面都在成長進步的孩子而言，語言能力當然是關鍵課目，不過，除非他們能夠在不斷反覆的學習過程中體會到樂趣，喜歡去細細咀嚼每一個音節，慢慢地品味每一個字句，最終得以摸索出上下辭意之間所蘊含的意義，並通過自我表達而獲得外界的回饋，否則無法完成一輪良性循環，更遑論教他們「愛說話」或「會說話」了。

所以，縱令小穎有些語言天份，若欠缺後天培養也是枉然。現在我與內人都挺放心孩子不會畏懼發言，這得歸功於她母親勤於陪讀，偶爾且帶著她去參加媽媽團體的聚會活動，目的是補足在家自學之外的人際溝通技巧。我想，接下來的訓練重心該落在語言的組織力與多樣性。最近小穎開始上一些學前教育課程，目前內人已幫她報名幼兒美術班、律動班，美語會話班則在考慮中，必須強調，我們並不迷信資優生養成術，給孩子更多更廣的人生視野才是初衷。

就好比給女兒背誦古詩這件事，難道我們期許她將來成為一個詩人？或許不無可能。但光是一家人靜下心來細聽稚嫩童腔吟哦一首《春曉》或《楓橋夜泊》，那種閒情逸緻，那種暫時超脫世俗生活的小小雅興，更重要的，那種不知道這些東西將來是否有用而仍甘之如飴的釋然天真，已足以讓工作勞頓的父親我酣然醉倒。

據說大多數的幼兒會在六歲以前學會大約八千個字彙，而三歲的小穎目前正以一天吸收四到八個字的平均速度往目標邁進，是真是假，當爸爸的可沒仔細算過。但我有一點疑問，其實早在她還躲娘胎裡的時候，父親就曾夜夜與她對口，隔著她母親的肚皮，用某種夾拌害臊與興奮的古怪腔調，向尚未謀面的她作自我介紹，以及說些幼稚的傻話──這樣，是不是表示，小穎其實早就偷偷記住了不少關於愛的單字，只等著父親疼夠她了，她才甘願開金口把它們回贈與我？

嗯，果真如此，人生多一件可冀盼之美事，誠然妙不可言，亦妙在不可言。

>>原文刊於咕嚕熊共讀網「屬於我們的故事」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