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明：本篇是參加敝人小說集《草莓牛奶の望鄉》徵文活動的另一精選來稿。融合驚悚、推理、玄幻、靈異、諷刺等通俗元素於一爐，鮮血淋漓，陰氣森森，令人毛骨悚然。這是血的輓歌，狂愛的安魂曲。轉貼於此，與大膽的讀者分享。

林志玲們

作者：Tesla

就著工寮晃顫的燈光，七個大男人睜著充血的眼睛徹夜不眠地切割，終於按照計劃把第一名模大卸七塊。那一天他的運氣特別好，抽中籤王，因而分得林志玲的頭部，於是剩下的六個人分配林志玲剩下的六個部位：右手、左手、右腿、左腿、胸、腹。

此刻的他當然不會知道，老天爺對他的眷顧還不僅於此。

「肏他媽的，這奶子是假的！」輝仔粗壯的右手從一泊鮮血拎起一包鹽水袋，左手繼續用力搓揉著她僅存的一隻乳房。

瘋狂的笑聲瞬間把廢寂的工地充滿。

「幸好還有一粒，省著點用吧，瞧你那髒手，又賤又臭，奶子弄髒了怎麼辦，要用生理食鹽水清洗，可不是鄉巴佬的口水喔！哈哈……」

這番滿帶諷意的數落使輝仔腰間的VICTORINOX瑞士刀躁動。

他知道自己上了當。

原來那王八醫師早有預謀，他早看穿那奶子有問題，才私下主動找我說什麼可以幫我在籤上作弊，省去那抽中糾結噁心的腸胃之困惱，拐了我辛苦挣來的八千塊，還順道羞辱自己一番。

輝仔愈想愈氣，沾滿鮮血的雙手不停顫抖著。

但他仍不明白:那混帳賣別的照樣可以撈他一筆，為何當時堅決只賣胸部？

這一切，難道只為了讓自己難堪？

「小兄弟啊，俗話說相逢即是有緣，好歹剛才咱們也是出生入死一場，老子我就可憐可憐你，右邊的奶子若真要修啊，千萬別給那些亂七八糟的便宜小診所隨便弄弄，這手術可不是一般水準喲，找我準沒錯。我也知道你窮，家裡沒錢，就給你打個九五折，只收你三萬八，不貴吧？哈哈哈……我可沒坑你錢喲，不信你自個兒算算，這『九五折』啥意思不用我教吧？哈哈……我告訴你……」

哈醫生毫無保留地提供了他十分鐘的鄙意與專業建議。

費用是新台幣伍佰元整。

九五折後是四百七十五元。

「再加上手術費，共收——」哈醫師的瞳孔瞬間放大，他不經意地瞥見輝仔深黑色皮衣內的瑞士刀，刀身在乾冷的風中來回晃動，銀白色刀刃清楚地反射出醫師臉上的恐慌。

他心頭一涼，連話都說不出口。

但他並未看見，那雙不再顫抖的手。

沒有任何遲疑，輝仔撲了上去，眼前的王八蛋給了自己非殺不可的理由。

「幹伊娘咧，敢騙恁爸的錢，你找死！」輝仔的一拳比一拳猛烈，重重地砸在那張貪得無懨的臉上，豔紅的血從醫生怪異難看的鼻樑迸然濺出，不斷地流，不斷的紅，不斷的血。

輝仔的血、哈醫師的血、林志玲的血。

這是個與血交溶的夜晚。

輝仔一手強按住醫師的身子，一手抽出繫在腰間的瑞士刀，刀高舉過頭，一公尺的下方是顆拚命收縮的心臟。

「我……我……我告訴……告訴你……」哈醫師氣若游絲地道。他從沒想過，自己居然和急診室裡遭他玩弄的瀕死人們一樣，由別人操縱著自己的死活。

醫生愣了片晌，他更沒想到眼前這條硬漢居然真給自己說完遺言的機會。

他倒吸了一口氣——

「你這個……鄉下……鄉下臭婊子！」他決定用生命捍衛自己最後一絲渺小而可笑的尊嚴。

「唰地——」

一刀斷喉

銳利的刀鋒硬生生地刺穿了醫師的喉嚨，從他長滿皺摺與黃斑的後頸穿出。

任何正常人都無法冷靜接受這驚心動魄的一幕。

當然，這裡沒有正常人。

午夜降臨，這是騙局的尾聲，也是血的序幕。

輝仔拾起哈醫師所分得的右腿，才一轉身便發現一把黑色的點三八對準了自己的胸膛。

「說好不用真槍的，把我當小孩唬？」

「把東西交出來，連同你的份。」

輝仔不予理會，逕自向前走去，直到男人扣下板機，四發子彈全數命中，輝仔倒臥血泊，便是傷痕的雙手已無力反抗，他靜靜地看著接下來發生的一切。

　　***

佘浩從因老舊而陷落的白皮沙發上醒來，繞過散亂一地的廢報紙與海尼根啤酒罐，一搖一擺的走進浴室。還沒開燈，便看見林志玲的人頭立在甜白色的浴缸上，她血紅的眼大開著，彷彿比生前睜得更大了，直直地瞪著前方，蓬鬆紊亂的頭髮上參差地結著暗褐色血塊，昏暗的空間裡晨曦的光線從窗口斜照入室，光與暗影之間，使她看起來像是厲氣凌人的鬼魅。佘浩站在蓮蓬頭下，讓嘩啦嘩啦的冷水將昨夜的喧囂和血腥褪去，往角落的排水孔流去，那兒像是貪婪的黑洞，把一地迴轉的血水吸了進去。佘浩看這角落的漩渦，剎那之間有種錯覺，彷彿自己也深陷其中，被什麼拉扯而陷了進去，陷入人性的黑洞。

他閉上雙眼不再去想，對著缺了一角的鏡子半醉半醒地刮完了鬍子。他的面容憔悴，這場精心策劃的綁票使他在一夜之間老了好幾歲，每天五次的路程排練，早已不是年近四十的他所能負荷，他有一頭短硬的黑髮，中等身材，計程車司機，因為妻子的關係有著小康而自足的家庭，他只是個憨厚正直的老實人——在她出現之前。

踏過濕滑的白色磁磚，來到那顆枯立的頭顱面前。

「志玲，早安。」

「這一切，可都是為了妳，為了擁有妳。」

佘浩用指尖輕輕碰觸她發紫的唇，他感覺到她乾癟的唇隱約顫抖著，鼻子透出微弱的氣息。

「妳沒有死。」佘浩對自己說

「妳是我的。」

他更放肆地吻著，他的唾液潤濕了她嘴裡的每一寸，隨後他將精液注入林志玲的口中，白色黏稠的液體伴著他的癡迷、伴著輝仔的死、伴著他的一切，一同注入慾望的黑洞。

　　***

他做了黃瓜三明治，配上變酸的過期牛奶作早餐。整間公寓瀰漫一股腐敗的酸臭氣味，離了婚後的生活簡直是一團糟。連路上撿來的流浪貓都不屑與之為伍，從二樓的破窗跳了下去。

佘浩打開電視。

「為您插播一則最新新聞:

關於昨日下午一點半左右所發生的第一名模綁架案，警方有了最新突破。據陳姓警司所說，警方已於獲報的第一時間展開追蹤，並發布北、中、南三區警報，沿路攔截可疑來車，但都未有所斬獲。直至今日晨間三點零七分，台東地方分局接獲民報，指出台東火車站西南方約一公里處疑似發生大規模槍戰，警方循線趕到，現場發現六具死屍，其中一具疑遭斷喉索命，其他五具皆為中彈身亡，並發現散落各地的女子屍塊，其身首何處至今尚未尋得，故無法確定是否真為第一名模林志玲。但今日清晨，據目擊者證實：六名死屍確為強押林志玲上車的嫌犯，且已全數落網。但警方僅在一名死者身旁尋獲一支玩具槍枝，槍戰案情撲朔迷離，令人霧裡看花……」

佘浩關上電視。

「媽的，真是見鬼了。」

這種應讓主播朗誦各大報頭條的時段竟然報起即時新聞來？！

更扯的是自己居然離奇地從犯罪名單中除名，明明坐在前座駕駛，竟沒半個傢伙看見？莫非這真是幸運女神的巧妙安排？冥冥之中真有註定？

他想起了「神的訂單」。

一個星期前，所有的逃亡路線都規劃好了，一切的事前準備都已妥當，只差不知何時何地下手。他關掉台灣公路圖的網頁視窗，突然冒出這樣一個廣告:

「什麼都有，什麼都賣，啞唬奇摩拍賣！」

他點了進去。

商品　　　賣方價格

完全打馬手冊/王嗜姦/356NT/本
裁判的眼睛/難含足球隊/7000NT/雙
春/諸自清/2900NT/次
……
……

真的什麼都賣。

「林、志、玲」佘浩輕敲鍵盤。

視窗從畫面的左上角跳出。

「無價，台北火車站女廁右邊數來第二間，7/13下午一時二十三分取貨，於同一時間交貨。」

最後一句他看不太懂，交貨？都說無價了，交個屁阿？

這是他向神下的訂單。

他須要付出些什麼嗎？

直到現在佘浩才想起那回事。

「沒想到連這玩意兒都有配套服務，事後措施都幫我做好了，連一個目擊者都沒有。」佘浩滿心喜悅。

但他馬上發現事情並未如想像般簡單。

倘若來一、二各不識相的敬業警員或法醫，輝仔從身上硬扯下來的假槍以及林志玲身上的指紋都可能使自己身陷囹圄，如果應審時露了馬腳，小命鐵定不保。

他必須展開逃亡。

匆匆忙忙地將抽屜裡沾滿血跡的點三八取出後，他用舊報紙將它裹著，放在車後座。車開出小巷後，他察覺有些不對勁。

林志玲、林志玲、志玲、都是林志玲！

手拿拐杖、身著西裝、挺著肚子、嚼著檳榔的

高的、矮的、胖的、瘦的

身材不一，但臉的模樣——

全部都是林志玲！

那令他神魂顛倒，一心愛慕的女人，不在車後座，她還活著，來到他身旁。

她迷人的氣味從廢報紙中透散出來，挑逗、撥弄著佘浩的每一條神經。他想著她性感撩人的姿態以及她們嬌美的臉龐，他覺得自己快要潰散了。

佘浩猛踩油門，想用速度甩開所有纏人的景象。

他的決心不到十秒便被擊垮了。

映入眼簾的是工寮殘破的光景。僻靜的工地，一片老舊的螺旋槳快速運轉著，發出巨大的聲響。

「怎會開到這裡來？」

「那把假槍還在？！條子沒收走它？」那是輝仔送給好友的十八歲生日禮物。

工寮的盡頭是一台巨大的螺旋引擎，佘浩趕緊踩了煞車。

但沒有用。

機械旁有一張滿是銹垢的鐵椅，上頭立了一個臉色青白的頭顱。

佘浩回頭望了後車座。

佘浩嚥了一口口水。

他陷入漩渦之中。血花綻放。

　　***

「我要」闇啞的靈魂

魔鬼：「任何深不見底的慾望皆可實現──用良心來換」

「我想回頭。」闇啞的靈魂

上帝：「任何罪孽皆可在此獲得救贖」

「拿命來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