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代中葉,德國黑森邦曾以線民為主題做過研究,發現高達七成的線民有犯罪前科紀錄,其中四成違反麻醉藥品法。
然而,撇開黑森邦的研究數據不談,這些充任執法人員耳目、協助辦案的線民,在許多情況下卻反而成為社會治安的死角。基於其角色的特殊性,一旦他們有心作惡,給善良百姓帶來的危害還勝過真正的罪犯。
譬如,有某些人是以金錢為目的來販售情報。這類唯利是圖的線民一邊出賣犯罪資訊給警方,一邊則扮演雙面諜的角色,把警方的相關訊息提供給歹徒,藉此謀得好處。被專家歸為「牟利型」的這些線民乃真正的生意人,在他們的心目中,正義有價,而為了私人利益,他們可以不惜將情報分段出售,或保留最有價值的部分然後拉抬售價,不管這些情報攸關多少人的性命。
另有些線民的出發點是為了私仇。利益衝突,錢財糾紛,分贓不均,黑吃黑,甚至是買不到毒品因而怨恨毒販的毒蟲,這些人因為報復心理,有時會主動爆料給警方,只是這些關係到他們仇家的犯罪情資有很多係屬憑空捏造或加油添醋,不僅徒增警方辦案的困難度,有時殃及無辜,更糟糕的是縱放了真兇,讓案情雪上加霜。專家學者將此類麻煩線民歸為「報復型」。
不過,比起「牟利型」或「報復型」,有一小撮不良線民給社會帶來的整體災難卻更為巨大。他們是「牟利型」與「報復型」的混合,但產生的破壞力卻遠遠大於兩者的加總。這類假線民往往本身也涉及非法,基於敵對或競爭關係,主動提供警方有關同業對手的不法事證,其真正意圖乃在消滅競爭對手並搶奪地盤。可以說,提供修飾過的情報既可轉移警方注意力,又可趁機打擊對手,可謂一舉兩得,正是此類枉法線民最可惡之處。
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粥。於是線民又被污名化為「抓耙仔」,即便某些人是懷有正義感才冒險協助警方。
現在,許川達即將面對的人,或許就是前述的那顆老鼠屎──色情業界的抓耙仔。許多人提出合理懷疑,北市警少年隊近來偵破多起地下應召站案件,其幕後功臣正是偵查組小隊長蔡裕豐的線民,而這個諢號「貓頭仔」的賴姓線民之所以努力協助警方剷除地下應召站,目的就是為了讓自己插股的應召集團獨霸大台北的人肉市場。
消滅對手,搶奪地盤。雖然握有證據,至今卻不見有人舉發貓頭仔,除因貓頭仔背後有暴力黑幫「至尊盟」撐腰,知情者害怕身家性命不保而不敢出面,其中還隱藏著更為錯綜複雜的因素。
傳聞,少年隊小隊長蔡裕豐也分了一杯羹。
「你說有事找我?」
鵝黃色的燈泡光線底下,貓頭仔瞇著一雙細長的貓眼問道。他此刻坐在公園涼亭的大理石圓椅上,右手心捧著一個紫砂陶杯,裡頭盛著的茗茶在幾秒鐘前滑進了主人喉嚨,讓後者感覺通體舒暢。
「最好是非常要緊的事。你他媽打斷我跟表哥泡茶賞月的興致了。」貓頭仔說著,左手拿起竹製茶針往大理石桌面猛敲,刺耳噪音頓時劃破小公園的靜謐空氣,引起一陣迴響。
許川達瞄一眼坐在貓頭仔身邊的青衣男子,心裡暗驚。
黑白兩道無人不知,「八指慶」是至尊盟山堂堂主魏國慶的綽號。至尊盟底下共有十一個堂口,其中以山堂最為驍勇凶狠,其領導者卻只有八根手指,據說是當小弟的時候為江湖大哥試槍,不幸槍枝膛炸炸斷右手兩根指頭──拇指與食指──從此遂有「八指慶」的名號。八指慶的右手再也不能拿槍,連筷子也不能使了。不過害他失去兩根手指的軍火販子下場更淒慘,被剁掉了兩條手臂,如今只能在賭場賣菸度日。
後來江湖大哥成為至尊盟的開基元老之一。死忠的八指慶自然被提拔,靠著敢打敢殺的狠勁,加上聰明,一路扶搖直上,最後終於升任堂主。
領有六百幫眾的八指慶同時也是貓頭仔的親表哥。
「我不知道魏大哥在這裡,否則就改天再來。」許川達站在涼亭外的草坪上說。原來是有大人物到場,他想。難怪位居景美巷底的小公園會突然這麼熱鬧。方才下車在公園藤葛圍籬邊看見的幾個黑影,應該就是八指慶的手下,想到這裡他不禁心生憂慮。
切莫打草驚蛇──許川達提醒自己。
「來都來了,別說廢話。」貓頭仔說。「要麻煩表哥派人去接,你還真大牌。」
「我想自己來,是你不告訴我地址。」
「就怕你搞鬼。」貓頭仔齜牙說。接著招招手:「過來坐吧。」
「等等。」
就在許川達往涼亭踏進一步時,原本悶不吭聲的八指慶突然開腔。「阿輝?」
站在許川達背後的眼鏡男立刻應聲。
「確認過了,沒帶傢伙。」眼鏡男在車子抵達公園之前已經徹底搜過許川達的身,確認後者沒帶槍。
「有仔細搜嗎?」
「連褲底都摸透透啦。」
「竊聽器呢?」
「也沒有。」
八指慶這才緩色,輕點一下碩大如牛頭的腦殼。「許先生要跟我表弟談要緊事情,來,一起坐吧。」
不愧是行事謹慎的角色,許川達望著黑幫堂主那張陰沉的臉,胸口一陣緊縮。他挑選兩人對面的石椅坐下。
「他不敢在你面前作怪啦,表哥。更何況他有把柄在我手上。」貓頭仔洋洋得意地說。
「哼,你們之間的瓜葛怎樣,我不管,我只是不想泡個茶就被約談。」八指慶以冰冷的目光直射許川達兩眼:「我對刑警過敏。」
貓頭仔乾笑。「聽見了沒?有話快說,有屁快放,然後快滾,我們哥兒倆還有好多話要談呢。」
「東西給你,我就走。」許川達說。
「到底是甚麼東西?」
「這個。」許川達把手裡的牛皮紙袋擱上桌面,盡量遠離冒著水氣的紫砂壺。有一隻飛蛾從半空落下,笨拙地爬向紙袋。
「裡頭裝甚麼?」貓頭仔注視著袋上蠢動的小蟲。
「你要的照片。」許川達說,眼角瞄往斜對面的八指慶。
「沒耍我?」貓頭仔又問。
「打開來看。」
「你開。」貓頭仔提高警覺:「看你賣甚麼膏藥。」
許川達再次把視線投向八指慶。「可以嗎?」
「叫你開,你就開!」貓頭仔嚷著。
正合我意。許川達保持鎮定,從桌上取回紙袋。袋子上的小蛾撲著鱗翅飛逃。許川達輕輕打開紙袋,接著捏住牛皮紙袋的底部,開口朝下,一股作氣將袋內的數幀彩色照片傾倒精光。
「咦?」
在場所有視線迅速集中於大理石桌面。只見,被涼亭燈光染黃的相紙上,類似賓館房間的場景中央,一男一女兩具裸體躺臥床上以各種火熱姿勢交疊糾纏。其中,模樣酷似明星的漂亮女人面對鏡頭露出陶醉神情,男主角則揚起濃密劍眉,線條剛毅的臉龐充滿專注。
貓頭仔張大眼睛瞪視著,喉頭隱約傳出吞嚥的聲音。
「真沒想到……」
彷彿經過半世紀的漫長時間,貓頭仔終於從嘴裡吐出話來。「沒想到平常一副道貌岸然的樣子,背地裡竟然這麼淫蕩。真令人大開眼界啊。」
「這個男的,好像有點面熟。」八指慶盯著照片說。
「當然面熟,因為他是堂堂刑事局偵查隊的小隊長呀。」貓頭仔嘖嘖稱奇地說道。
「你在搞甚麼飛機?」八指慶把臉抬起來,轉頭看著表弟。「哪弄來這些鬼照片?」
「問他囉。」貓頭仔用下巴指指坐在對面的許川達。「他的好同事怎麼會留下這些丟人現眼的畫面,我也很想知道。」
「滿意了吧?」許川達說,「你要的東西到手了,現在可以把我的東西交出來吧?」
「喂,等一等,如果你們打算在我面前做生意,最好說清楚。」八指慶不耐地掃視眼前的兩人:「我痛恨被人當龜孫。」
「抱歉,表哥,我沒有拖你下水的意思,你表弟沒這個狗膽。」貓頭仔尷尬地說。有幾秒鐘的時間,他那一張平板的臉不自然地扭動著,像在猶豫是否要把事情說出來。讓至尊盟插一腳不要緊吧?貓頭仔心裡盤算著。最後他選擇把表哥拖下水。
「他們是自作孽。」貓頭仔語調輕鬆地說。「事到如今,我想我也不必顧慮到眼前這位刑警大人的面子,就老實告訴你吧,表哥。是這位阿達先生先對不起我。他先玩了我的女人,我才要他付出代價,就這麼簡單。」
「我是中了你的仙人跳。」許川達忿忿不平地說。
「那又怎樣?事實就是你許川達身為執法人員竟然狎玩良家婦女,還想狡辯?」
「她才不是甚麼良家婦女。」
「媽的,死鴨子嘴硬。」貓頭仔舉起大掌拍向桌子:「賭賭看,看我敢不敢告發你!別忘了,她是未成年,如果你還想繼續幹刑警的話,最好乖乖配合,否則你會比葛相龍更難看。」
許川達低頭咬牙,無言。
「葛相龍?這名字好像在哪聽過。」忽然八指慶沉吟道。
「就是這個無恥的傢伙啊。」貓頭仔伸出手指用力戳著桌上的照片。「前陣子才被媒體踢爆與當事人發生曖昧關係,現在竟然又流出這麼不堪入目的春宮照,可見姓葛的確實不是甚麼好貨,說他偽君子還算便宜他咧。」
「喔,原來是那個刑警。我想起來了。看來警界的敗類還滿多的嘛。」八指慶忍不住發笑。
「這一切都是你貓頭仔搞出來的,不是嗎?」
原本坐著的許川達突然站了起來,臉上表情激動。「是你百般威脅逼迫,要我設法去偷拍葛相龍和蘇紅茜兩人共處一室的照片,然後你再把那批照片寄給雜誌社捏造出那種卑鄙的假新聞!你貓頭仔敢否認嗎?」
「小聲一點。」貓頭仔壓低聲音說,依舊是不在乎的姿態。
「那兩個人根本就是清白的!他們是無辜的受害者!」
「叫你小聲一點!」
出乎眾人意料之外的,隨著貓頭仔一聲叱喝,滾燙的茶水驀地從後者的杯子裡潑出,準確地命中許川達的臉。
「嗚啊──」
許川達用兩手摀住臉部,發出悲鳴。
「別怪我沒警告你,笨蛋。」貓頭仔惡狠狠地瞪著對方:「看看自己腳下踩著誰的地盤。」
這時,在一旁看熱鬧的八指慶出聲了。
「阿清,適可而止。畢竟是戴帽子的,不要多惹事。」
「他自找的。」貓頭仔悻悻地說。
加油。強忍著面部的灼熱痛楚,許川達在心底大聲喊道。他這句話不只說給自己聽,同時也在鼓勵著另外一個人。「一定要撐下去,撐下去……」他力圖振作,抹乾臉上的茶水之後,把身體再次朝向前方那對表兄弟,更不甘示弱地提高音量。
「是你,貓頭仔。是你故意陷害葛相龍,我有說錯嗎?現在他已經被停職了,你還想怎樣?」
「有你的。」貓頭仔口吐髒話,把手裡的陶杯重新注滿熱茶,一邊陰笑,一邊搖頭。
「是啦,我承認我確實很高興能整到他,最好把他整得死去活來,因為他就是欠扁。比方說上一回,他不只打斷我的牙,」貓頭仔轉頭看看身邊的八指慶,「而且還傷了至尊盟的弟兄,表哥你說,這種人難道不應該教訓一下?」
「如果是這樣,我倒不反對稍微教訓一下。」八指慶說。「不過,也許換個方法。按我們這一行的規矩,看他是想吃敬酒還是罰酒,識相的話,自己擺一攤酒宴請請弟兄賠賠罪,誠心道歉也就算了。再不濟,找幾個人去堵他,也把他打斷牙,以牙還牙也是一種辦法。老實說,阿清啊,我不欣賞你這次的做法,因為太不乾脆,手法也不太乾淨。」
貓頭仔一臉詫異。你這種人也配跟我談乾淨?他看著表哥,心頭燃起一把火。「其實我也不想這麼麻煩的,表哥。真要乾脆,我就找人做掉他。」
「那你就等著吃子彈吧。」八指慶嘆口氣。「阿清,我是在講正經事,別意氣用事像個三歲小孩,行嗎?出來混的人一定要識進退、懂分寸,否則哪天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你用腦袋想一想,這個姓葛的也算是刑事局的重要幹部,殺他等於捅馬蜂窩,不被叮得滿頭包才有鬼哩。」
「所以我們才使出這種手段呀。」貓頭仔無奈地說。
「我們?」八指慶狐疑:「你跟誰啊?」
「對不起,表哥,我不想在這傢伙的面前說這麼多。」貓頭仔充滿戒心地瞪著許川達。後者正屏氣凝神聆聽所有的對話。
「是蔡裕豐吧?是他唆使你這麼做的吧?」許川達試探性地問。他明白自己的處境,但依然選擇冒險。
貓頭仔沒回答,只是嘴角掛著一抹邪笑。
「哼,想套我話?門都沒有。」
「你究竟想幹甚麼?你們要把葛相龍害到多慘才肯罷休?」
「理論上,我想讓他從地球表面消失。」貓頭仔低聲說:「可是實務上嘛,只要他不再和那個女畫家糾纏不清……」
許川達頓時察覺到貓頭仔話中的重點。不再和蘇紅茜糾纏不清?為甚麼?
「好啦,我幹嘛跟你扯這些廢話,真是的。」貓頭仔低頭啜茶,津津有味的樣子。「這茶真他媽的讚……欸,我說,難道你都不擔心自己啊,阿達先生?」
沒錯,我已經完成任務,你說的沒錯。許川達集中精神,慎重應付這最後的幾分鐘。「我和Kelly的那些……你知道的,包括底片和母帶,全部交給我。」
「嘻,急甚麼?你還沒告訴我,這些照片是怎麼來的呀?」貓頭仔以中指撫摸著照片上的女體,表情猥褻。
許川達隨即說出一個飯店名稱。「上周五,兩人經常交易的地方,我偷裝攝影機。」
「這女的是誰?」
「大概是傳播妹。」
「傳播妹?奇怪,怎麼沒見過這麼優的茶?」貓頭仔摳著下巴,「照理說我應該見過才對。」
「是啊,照理說你應該見過,因為你是皮條業的大總管嘛。」
貓頭仔馬上漲紅了臉。「你甚麼意思?再亂說話,別怪我用對付葛相龍的方法對付你唷。」
「好,我不說,你快把東西給我。說真的,我不想在這裡多待一秒。」
「你想把偷吃的證據要回去,可以,等雜誌刊出這些照片,我再寄給你。」貓頭仔說,鼓脹的臉上堆滿奸笑。
「我早料到你會耍這一招。」
許川達壓抑滿腔怒火,手指著貓頭仔的鼻子說。「你不給是吧,很好。那你就留著,最好用保險箱鎖起來,千萬不要掉了,總有一天老子會回來找你拿,我發誓!」
而且那一天將很快來到。
許川達說完話,留給在場每個黑道份子以銳利的一瞥,轉身走出涼亭。
「刑警大人慢走啊,小民不送了。」涼亭裡的貓頭仔嘻笑喊道。
頭也不回的,刑事局幹員許川達邁著大步,匆匆穿越公園,突破山堂堂主八指慶的親衛隊,然後朝著遠方巷口的陰暗處走去。
有人在那裡等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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