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監獄
我們無法脫離意義而活,符號是意義的監獄,文字是符號的集叢,故我們都活在文字監獄中
關於陳南宗
│訂閱陳南宗 RSS 2.0 Feed
文章 - 370, 迴響 - 3554, 引用 - 1, 本格總瀏覽人次 - 1301463
中時電子報 › 中時部落格 › 編輯部落格總覽 › 陳南宗

文章分類

相簿

最新文章

最新迴響

閱讀排行榜

迴響排行榜

《紅樓餓魘》第六章 血證(7)

2007-11-01 21:34迴響:0點閱:3218

刑事局偵六隊隊員許川達把暗褐色的牛皮紙袋擱在大腿上,兩眼望向窗外。

今晚氣候乾燥,天空因此顯得特別高闊澄澈,恍若一大塊晶瑩剔透的黑琥珀,皎潔圓月則是凝止其中的曠古寶玉,將夜間的大都會襯托得高貴不凡。沒有星星。台北市區因為光害問題終年幾不見星光,但長居此地的市民早已見怪不怪,也許是人間燈火比群星更為璀璨,也許是觀看燈火的肉眼已然倦疲麻木──也許兩者皆是。

無論如何,與不夜城的所有街道一樣,和平東路如常呈現熱鬧景象。往東行的單向道,左側是與道路平行的水泥分隔島,右側是櫛比鱗次、宛如玻璃積木堆疊排列的商業大樓,一棟連著一棟,不斷朝著過往人車投射明亮耀眼的燈光。計程車裡的許川達凝望繁華夜景,發出一聲輕嘆。

好幾次,許川達真想喝令司機停車,然後奪門而逃。今晚的他,實在難以消受任何浪漫事物。打從他上了車,車內就不斷播放西洋懷舊老歌,輕盈柔和的旋律有如搖籃曲,一次又一次使他墜入情感的溫柔鄉裡。許川達非常清楚,此刻絕不是鬆懈身心的時候。再過十分鐘,他就要抵達目的地,在那裡有險惡的人物等待著,或許再加上幾件險惡的武器,而他必須保持清醒,眼也不眨地參與其中,就好像他也是他們的一份子,那樣的險惡,那樣的

可是該死的計程車司機仍然不停止他的搖籃曲。許川達從後照鏡端詳前座握著方向盤的中年胖子,那張豐腴多肉的臉上洋溢著幸福快樂的表情,這尤其讓他感到痛苦。許川達慢慢理解了,並不是音樂的緣故。不單純是因為西洋懷舊老歌,他的心情才如此矛盾。許川達嫉妒眼前的計程車司機。他嫉妒那張臉上洋溢著幸福快樂的表情,好像這世上所有的壞事都沾不上身似的,而這偏偏是許川達目前最難享有甚至想像的好運氣。

然後,「往日情懷」響起了。美國老牌歌星芭芭拉史翠珊以她略帶滄桑的嗓音唱出這首經典老歌,許川達一邊聆聽,一邊把兩手手指捏得嘎吱作響。

Memories light the corners of my mind……

是的,許川達明白,過往的記憶循著歌聲悄悄歸返了。那歌詞是為每一個人寫的。每一個人都免不了擁有回憶,無論回憶是甜美的、苦楚的、可怕的或是可笑的,會駐留在腦海裡成為回憶,那往事必定是無可避免。

許川達回溯不久前的畫面:剛滿十八歲的Kelly,一雙塗著血紅蔻丹的手。那雙手,執著手機,為他打電話。

Kelly在電話中對那個男人說,「許川達他想……」──以前她都喊「達哥」,現在她連名帶姓喊他「許川達」,說:「許川達他想見你,貓頭哥。」

竟然Kelly那樣親暱地叫那個貓頭仔,那個賊胚爛貨,「貓頭哥」。

曾經是清純可人,刻意接近過來,嬌滴滴央求攝影同好會會員的許川達幫忙私下拍幾組寫真照片的年輕女模,原來是獵人放出的餌。秀色可餐的食餌,目的是誘使許川達上鉤,然後威逼他背叛自己的良心,出賣換帖兄弟葛相龍。

居然大蠢蛋就乖乖咬了餌。

Memories may be beautiful and yet
What's too painful to remember……

大蠢蛋許川達以為女孩愛上自己,任憑對方寬衣解帶,也為自己寬衣解帶。才交往短短的一個禮拜,兩人便在旅館開房間,上了床,激情交歡的畫面一一進了牆後的針孔攝影機,變成大壞蛋呼風喚雨的寶貝。

If we had the chance to do it all again
Tell me, would we, could we……

時光能倒流嗎?許川達絕望地想,如果能重來一遍,他還是難以抗拒愛情。

We simply choose to forget……

不可能把它忘掉,往事已成一片偷拍光碟,忘也忘不掉。

The way we were……

就在這首「往日情懷」的悠揚餘韻中,許川達抓起滑至腳邊的牛皮紙袋,用左手緊扣在胸前,然後伸出右手用力拍打車窗。

「讓我下車!」

「先生,辛亥路還沒到啊。」胖司機有點訝異地說。

才從和平東路拐彎過來沒多久,計程車慢慢往復興南路的路邊靠攏。

付了車資,許川達不等下一首西洋老歌響起便開門下車。計程車經過他身邊時刻意鳴了兩聲喇叭,有點耀武揚威的意思,許川達忍不住低聲咒罵。

獨自沿著人車稀疏的街道走了一小段,許川達努力收拾情緒,把心思從那場悲慘的仙人跳經驗裡抽離出來。自怨自艾是沒用的,許川達告訴自己。為了自己的愚蠢,他已經付出代價,那就是設計陷害同僚,把後者與女畫家共處一室的曖昧照片交給歹徒,讓歹徒透過不肖媒體抹黃一位品德高尚的好刑警。因為那些照片,他的好兄弟葛相龍已遭停職。然而現在──許川達摸著牛皮紙袋的光滑外皮──現在他竟然又故計重施,再度攜著不倫照片(新的一批,但畫面更震撼,也更致命),去投靠貓頭仔那幫惡棍。一旦這批照片落入對方手中,以那些人的邪惡本質,葛相龍將會遭受何等嚴酷的打擊,實在難以想像。但是他已無路可走。

The way we were……

許川達不再是過去那個許川達。他已經喪失當一名刑警的資格,在他按下快門的那一剎那,正義之神便遠離了他。現在,他只能朝著既定的路線前進,違反警界規範的他,必須繼續深入地獄的底層,再次悖逆刑事局幹員的守則,把證據交到那雙污穢的手上。

「搞垮葛相龍,我們就放過你,哈哈哈……」

內心迴盪著貓頭仔的奸笑聲,許川達踩著沉重腳步,一步一步往約定的地點接近。

突然響起嘹喨的鐘聲。鐘聲從復興南路另一邊的幾棟建築物間傳來,學院風格的紅磚樓牆,在夜間照明下顯得格外清幽典雅,原來是台北教育大學的禮堂。鐘聲一會兒便停止,許川達像記起甚麼似的,低頭看看錶,接著穿越馬路走到台北教育大學座落的那一側去,恰好與幾個夜間修課的年輕大學生擦身而過。

許川達保持往南的方向。前方一百公尺處就是復興南路與辛亥路的交叉口,這邊,緊貼著大學校區的某段人行道正在施工,幾個橙紅色的塑膠圓錐圍著碎石裸露的路面,距離該處不遠,有一座路燈照耀不到而顯得陰森的電話亭。

愈陰森愈好。

許川達往四周張望一下,確定附近沒人,然後才走進電話亭。他把IC卡插進公共電話的卡孔,按了一組號碼,把聽筒貼緊耳朵。

「我到了。」他壓低聲音對著話筒說。對方簡短回應。

接著許川達把電話掛斷,收好IC卡,匆匆走出電話亭。盡量把身體往暗處藏,他站在路邊等待著,神情緊張,就這樣等了一分鐘左右。一分鐘過後,他往對街瞥了一眼,轉過身,繼續朝著辛亥路口前進。

然後他掏出夾克口袋裡的Nokia手機。撥號。

「我是許川達。」他向通話的彼端報上名字。「我快到辛亥路口了。」

「這麼慢?」冷冷的聲音。

「對不起,有事耽擱了一下。」許川達說。「你不是貓頭仔?」

「他在某處等你。……你說被甚麼事情耽擱?該不會是在找後援吧?」

「保證沒有。」許川達往當初說好的交叉路口站定。「我到了。現在要怎樣?」

「往你的左邊看。」

許川達遵照指示往左看。「圖書館門口。」對方說,「走過去。」

從辛亥路與復興南路交叉口出發,沿著辛亥路走約莫五十步,許川達看見市立道蕃圖書館的提示標誌。

「到了。」許川達望向圖書館的大門,那裡並列著多部機車。「你在哪裡?」

「直直走,不要停,」手機裡傳來清晰的汽車引擎運轉聲,「我在圖書館門口等著。」

許川達關閉手機,抬腳快步走向道蕃圖書館。就在他快要抵達圖書館門口前的時候,停在路邊的一輛黑色轎車驀地亮起大燈,與此同時,一個黑影從圖書館門口的方向閃出來,將措手不及的許川達猛推入轎車預先打開的車門內。

「你們──」

「閉嘴!」一個戴眼鏡的壯碩男人緊抓著許川達的手臂吼道。狹窄的車廂裡瀰漫著一股濃郁的菸味。

「我要找貓頭仔!」許川達大喊。

回應他的是轎車的油門急催。緊接著輪胎發出一聲尖叫,車體旋即劇烈震動起來,轎車開始往前狂奔。透過擋風玻璃,許川達看到車燈把陰暗的路面照得雪亮,辛亥路路面上的標線連成白色長條迅速衝撞過來,然後消失在車頭底下。

「你們要帶我去哪?!」許川達再次大喊。

這時,坐在駕駛座上的長髮男子轉過頭來。是許川達見過的熟面孔。「你少廢話,乖乖坐好就是了。」

「東西呢?」眼鏡男問道。

許川達晃晃手上的紙袋。「在這裡。」

眼鏡男一把搶過紙袋,「別想耍花樣。」那一雙粗魯的大手立刻打開紙袋封口,銀框眼鏡後的一雙金魚眼朝紙袋裡掃視幾遍,突然吹起一計聽來猥褻的口哨。

「嘩──真他媽的超級精采!」眼鏡男說。

「欸,別亂動,」前座的長髮男顫抖著雙肩,顯然壓抑不住內心的亢奮:「那可是咱們阿達哥的偉大傑作。」

「是啊,傑作,真是傑作。」眼鏡男把紙袋重新封好扔回給許川達。「貓頭仔看了一定爽歪歪。」

「現在告訴我,他人呢?」許川達一邊問,一邊調整坐姿。車廂內的混濁空氣讓他感到反胃。

「景美。」開車的長髮男冷冷地說。剛剛與許川達通話的正是他。「他在景美等你。」

「你的手機呢?」眼鏡男突然說。「把手機給我。」

許川達愣了一下。他慢慢把手機掏出來,眼鏡男又是一把搶過去,然後開始按上頭的按鍵。那雙金魚眼,專注地盯看手機螢幕上的變化。

一會兒車內忽然響起駭人的槍擊聲。許川達瞪大眼睛,看著長髮男單手從前座置物箱裡挖出一隻閃動冷光的手機,原來槍擊聲的來源是它。變態的手機鈴聲。

長髮男以左手操縱方向盤,右手拾起手機貼於耳際:「喂?」

眼鏡男發出一陣爆笑。

「操!別玩啦!」長髮男知道是同伴在耍他,馬上破口大罵。接著那隻可憐的手機就被狠狠擲回置物箱。

「檢查完畢。」眼鏡男翻書似的改換臉上表情。「前一小時他沒撥出任何電話,除了五分鐘前給你的那通。」

「很好。」長髮男說,兩眼直視前方。「現在我們可以安心去找貓頭仔了。」

許川達感覺額際湧出大量冷汗。他從眼鏡男的手中拿回手機,心裡直呼「好險」。

好險他早料到會有這一招。

「對不起。」

許川達看著轎車行進的方向,小小聲地說:「貓頭仔在景美等我,可是……可是我們現在是往反方向呢。」

莫名的,眼鏡男二度發出可怕爆笑。

「啊對喔!」長髮男用力抓搔那一頭看似好久未洗的油膩長髮,隨後瘋狂地扭轉方向盤。霎時車胎發出一長串恐怖的尖嘯,整個車廂也彷彿遭遇九級地震的上下左右搖晃,許川達眼睜睜看著黑色的喜美車頭以接近一百八十度的幅度大轉彎,無視交通號誌與前後來車,直接闖越辛亥路四線道,調轉回駛。這一切,皆發生在短短數秒之間。

幾輛車因為煞車不及而撞在一起。一個機車騎士遭波及,連人帶車往路肩飛了出去。

許川達摀著臉發出慘叫。車裡的另外兩人也大聲叫喊著,然而他們的臉上卻掛著猙獰的笑──像瘋子一樣。

「歡迎加入!」眼鏡男咧著一張大嘴,樂不可支地說。

許川達仰躺在座椅上,目瞪口呆,半天吐不出一句話。他慌慌地坐著,像靈魂出了竅,直到前方的夜幕底下,連接台北與木柵的辛亥隧道像一頭兇猛巨獸張著血盆大口朝他撲來,千分之一秒,有一束電流貫穿背脊使他悚然回魂,整個人從椅墊上彈起。

是我眼花嗎?

幾乎是同一時間,昏暗陰森的隧道燈光下,兩顆小光球悄悄出現在轎車前座的後照鏡中,就像傳說中的鬼火。


※上一篇:《紅樓餓魘》第六章 血證(6)

※下一篇:《紅樓餓魘》第六章 血證(8)

加入書籤:         
引用:http://blogger.chinatimes.com/pecker/archive/2007/11/01/213112.html
2007-11-01 21:34作者:陳南宗分類:紅樓餓魘迴響:0點閱:3218

回應這篇文章

*者為必填欄位

*回應標題:
*姓名 / 暱稱:
*E-Mail:
您的網站:
*回應內容:  
*驗證:
請輸入上圖六位數字驗證碼:

 
2007年11月
28293031123
45678910
11121314151617
18192021222324
2526272829301
2345678

24885.gif146X57.jpggoldenharvest.jpg

編輯部落格最新文章

作家部落格最新文章

來賓部落格最新文章

旅遊部落格最新文章

財經部落格最新文章

電影部落格最新文章

體育部落格最新文章

音樂部落格最新文章

美食部落格最新文章

公益部落格最新文章

數位部落格最新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