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很久以後,有一天,兩個男人透過他們各自的身體建立某一種親密聯繫,在一班從黑色國度某城開出的通勤電車上,在充斥雄性體臭與獸類喘息的窄仄空間裡,這雙同性的熟男遭遇彼此,復於愛恨情仇交疊擠迫纏祟如高壓純氧密室的亢進氛圍中迸發火花,終於,他們如斯激情如斯堅硬的進入了對方,並且永遠改變了更多男人的命運。
當日早,我們的法官一如往常帶著槁灰面容搭上了開往首都的通勤電車。在他前往車站的路途中,陽光陰慘慘地斜照在街道兩側的店舖鐵捲門上,那些因為客層嚴重流失被迫關門大吉的商家數目愈來愈多,遠遠觀之,彷彿整條街皆為廢倉儲或廢車庫所盤踞,灰撲撲的,讓人感到無比絕望。因而法官漸漸養成低頭走路的習慣。
在開始低頭之前,大概是自家大樓警衛室旁的小門的位置,法官會稍事耽擱。他總是先抬望眼,以揉雜了辛酸與甜蜜的深情,朝著三樓窗戶邊的妻女身影張望兩下,這才甘心舉步,低頭,繼續前行。這時候,擔任門衛的老先生總是立刻在胸前畫十字,並為法官家人祈禱。老先生是基督徒,每周日必上教堂做禮拜,所以他深諳魔鬼折騰凡人的種種技倆,並篤信擊退邪惡的最有效方法是向耶穌禱告,尤其,處於當今亂世,姊妹們早已不敢踏出家門,她們寧願躲在自家窗邊,懷著煩憂,用母鹿般的不安眼神目送丈夫或父親或兒子走到戶外去,啊,可怕的戶外,於是基督徒要為姊妹們祈禱,包括法官的妻子與兩個女兒,雖然,老先生並不很明白,原來這世界之所以向邪惡傾斜,始作俑者,竟然就是法官本人。
回到我們憂鬱的男主角。經過漫長的低頭踏步,法官這會兒終於抵達車站。他還有另一個習慣,就是固定繞到車站裡的便利商店買份早報,雖然他敘職的法院提供免費報紙,但他依然自己破費,因為這樣等車的時候就不需要與車站裡的其他乘客面對面,他也就不必為那些憂鬱、感傷、寂寞的表情們感到難過──法官以為這是購買轎車的好理由,他想,幸好那些汽車業務員忙著應付大批訂單(多數來自職業婦女或不得已必須出門謀生的女性),沒空上門來推銷,否則他應該很快就被說服,也許買一台國產車?或是二手車?需要跟銀行貸款嗎?顏色呢?黑還是綠?他個人喜歡黑色,但太太似乎較偏愛具有環保意識的綠色,還是尊重太太吧,她為了先生受這麼多苦,買一輛她欣賞的代步車算是小小補償?總之,深感愧欠的丈夫就這麼一邊看報,一邊動腦想像妻子與兩個女兒安坐轎車車廂的情景,他幻想她們將露出平靜的表情,她們將因為被堅固的鐵皮保護著而不再徬徨失措,屆時全家人想去哪裡就去哪裡,不必擔心那些無恥登徒子尾隨騷擾……。
許是幻想的魅力太迷人,我們的法官大人竟然忘記了。他忘記把目光從報紙社會版移開,事實上他應該一開始就把社會版那一大落扔進車站回收桶的,現在那堆垃圾卻闖進了他的瞳孔,極其粗暴地,讓他宛如被針刺的發出呻吟。
「這些……賊胚子。」
他雙目瞪視著油墨污染的報紙,低聲咒罵。他鼻樑上的眼鏡倒映著他咒罵的物事,恍若悲劇電影。那是報紙社會版裡一則又一則關於女性遭性騷擾的控訴,她們委屈受辱的臉,被那些手戴「A環」的民眾攻擊胸部的不幸消息,歷歷傳入法官的視網膜,最後燃燒他的腦袋。
所謂「A環」,不過就是鑲了袖珍馬錶的手環,手環本身材質種類繁多,有電鍍不鏽鋼的,有白銀的,有偽裝成佛珠樣的,不過最普遍也最熱銷的還是布質,因為整個A環的重點乃位居手環中央的那只特製馬錶,刻度只有十秒的倒數計時裝置,有手驅與自驅之分,前者必須由人手按下馬錶開關,後者則交由微晶片控制,只要主人手腕有異常位移(譬如抓或摸的扇形旋轉),則晶片自動驅策馬錶開始倒數。九秒時間一到,馬錶立刻發訊警告,此部分亦分鈴聲與震動,或只要響鈴,或只要震動,或先震後鈴,功能類似手機。據說還有特殊機型提供有如煞車的輕微電擊功能,可以有效遏止A環佩戴者因為過於陶醉而逾越法定的十秒時限。
那麼,究竟「A環」是要幹啥用的呢?說起來令人臉紅,許多衛道人士甚至對這種小玩意萌生某種噁心嘔吐的不潔感,但其實就與大賣場隨處可見的刀具一樣,端視使用者的心態而定,你可以拿刀殺人,也可以拿刀料理一桌好菜,反正「A環」的外觀就是一種中性工具,還有學生拿來當作遊戲計時的裝置呢,不過,對我們的法官大人而言,卻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
現在,從社會版的上方往下移動,讀者的視線來到分類廣告區塊。就算不眼尖的人亦可發現,幾乎整個廣告版面都被單一商品攻佔了,到底是甚麼商品呢?答案正是小巧可愛的「A環」。各式各樣玲瓏滿目五顏六色品類繁多的A環,與最新型的科技產品並列紛呈,更有促銷專案打著買十送一的優惠,勾引好色玩家。好色玩家?喔是的,法官心裡十分清楚,堪稱本世紀最邪惡發明的本項產品,正如它那人盡皆知的開頭字母A的色情符指,主力買家(大部分是男性)買它的動機,呃,就是為了合法的摸胸。
摸胸?合法摸胸?向別人的胸部伸出祿山之爪,而且合法?都說世界已向邪惡傾斜,整個道德淪陷了,本國國民不知怎地自甘墮落開始醉心於這樣的下流消遣:戴上「A環」,襲人胸,然後在九秒警鈴響起之前收手,Safe!邪惡,淫穢,這遊戲,自從有不肖商人發明A環之後,很快地風行大街小巷,瘋魔盛況,可說到達了就算不想「出手」的人也要買一隻收藏的程度。從此,舉國女性人人自危。不敢上街的女性變多了,與女性相關的產業逐漸蕭條,商店有如骨牌一家跟著一家倒,都市經濟大受打擊的結果,原本繁榮的大街就變成前面所述那樣冷清悽涼景況。
等到政府開始正視問題,太遲了,A環產業公會推出的議員候選人已順利進入國會,並且迅速囊括各委員會重要席次,沒花多久時間就通過立法,正式承認「A環」為一般民生用品,歸煙酒一類,唯添加了十八禁的年齡限制,如成人出版品。
到這裡,有關「A環」暨其歷史差不多交代完畢,我們的法官先生也差不多該上路了。他沉痛地抬起頭來(終於!),把捏得皺爛的報紙夾在腋下,剪票,通過月台,然後上了他的通勤電車。──等等,唉真抱歉我們似乎遺漏一個重點了,電車的發車時間因而必須延後幾分鐘,這使得憂鬱的法官更加憂鬱,當然並非上班時間恐怕來不及的緣故,而是,而是接下來的敘述,其壓垮堂堂法官之雙肩的重量,真有如幾百斤的鐵秤錘。
一如判決書記載,當年那個判定摸胸未足十秒不構成猥褻犯罪的司法官,此刻就站在開往首都的電車車廂裡,與其他男乘客一起摩蹭擦擠,肩並肩,背靠背,臀貼臀,呼吸著彼此吐出的廢氣。每個人的表情都極悲哀。那是這世界的異性統統隱匿躲藏消失到地表以下不讓自己看見的巨大忿懣。女人老早放棄大眾交通工具了。於是搭電車的清一色是男人。這些壓抑的上班族,除了法官,似乎都期待著某種事情的必定發生。因為當年那個判決。有黑暗甜蜜的甚麼在秘密滋長。等待電車亢奮鳴叫發進之前的空檔,車廂的一角,或許就是法官身後十公分的距離,有飢渴欲泣的眼神在觀望。沒有人知道法官是誰。更沒有人知道法官就是新世界的創造者。然後電車開動了。
初始,心虛的法官不願意理會背後的那隻怪手。他不想承認「他」的存在,假裝這個國家依然如舊時那樣正常,不,不是你們這些傢伙所想像的,那不是一隻被慾望驅策的手,車廂擁擠嘛所以難免,莫要疑神疑鬼想歪了。可悲的法官卻是一廂情願。他慢慢覺得困窘、惱怒,因為背後那隻手開始越界,直往他的身體推進,一吋,再一吋。終於──喔天啊竟然伸到法官的尊貴的胸膛來了!
摸摸,弄弄,揉揉。
〈哥哥爸爸真偉大,名譽照我家……〉
摸摸,弄弄,揉揉。
〈哥哥爸爸真偉大,名譽照我家……〉
每隔一段固定間隙,猥褻的觸摸,接著響起可笑的電子童謠,如此反覆。法官又羞又急又驚恐地舉目四顧,然而前後左右都是沒事兒的臉,電車通過隧道的瞬間,透過車窗玻璃,他駭異地終於瞥見身後那顆猥瑣的頭顱,那淫穢的笑……。
「快拿開你那隻髒手啊!」
那是知書達理的法官,此生最為嚇人的怒吼。他忍耐不住,只好爆發。
萬華站到了。
「怎麼?」對方一副裝無辜的表情:「要不是有我扶著,哥哥你早就站不住,摔跤嚕。」
法官痴傻地張大嘴巴。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人,那傢伙的手腕,戴著「A環」。
而,「怎麼樣,有種告我啊」,那是現行犯此刻的卑鄙表情。
法官簡直要氣炸,但一顆心隨即被更巨大的哀傷漲滿,他只能拼命瞪著那裝置中央的閃亮馬錶,以紅墨標示的十秒刻度,徹底絕望。
然後,宿命般的事件發生了。
這就是很久很久以後的某一天,在那班從黑色國度某城開出的通勤電車上,兩個男人如斯激情如斯堅硬的進入彼此生命,電光火石的一瞬。
也就是絕望的法官,「A環」的最新受害者,與那可惡的同志色狼對峙著的時候,突然同車廂裡有個老傢伙從哪裡冒出來,笑吟吟地對他唸誦了以下這一段話,然後兩個人的肉體就緊密地結合在一起了。
「佛家說,當心中有愛,看事情都是美好的一面啊。」
記得,法官大概是出右腳吧,而那個可憐的老男人則出了左半邊屁股。
當法官的右腳掌黏著陌生老男人的左屁股肉,那一剎那,兩人的命運立即做了一點交換,不過法官本人並不知曉。因為電車的車門已重新闔上。法官氣喘咻咻站在車內望著被踹出車外、最後陷身鐵軌的無聊老男人,就這麼隨電車走了。他必定難以追溯後來發生的故事。
何其有幸的,留在萬華站的民眾,包括你我,卻親眼目睹「A環」的又一名受害者,雙膝跪在鐵軌上的老男人。
老男人保持跪姿,用力朝著遠去的電車揮舞拳頭,歇斯底里地大喊「你們知道我是誰嗎」、「你們知道我是誰嗎」,一時間忘了自己正身陷險境。
然後,就在下一班電車進站輾碎他的瘦小身軀之前,僅僅半分鐘的驚險間關,月台上一名女性民眾身手佼捷地躍下鐵軌,挽救了他。
「啊,部長好!」容貌秀麗的女英雄認出了苦主:「您怎麼會在這裡?」
「又是妳,傳說中的勇敢警花,上回在捷運站救了人的那個。」老男人掙扎著在地上坐起來。「沒辦法,最近鐵路局頻頻出事,我只好微服出巡,沒想到……」
身為高官,不想透露太多糗事,三兩句敷衍過去。不過他可是趁機捏了美麗女警花的粉嫩手臂好幾把,在對方好心扶起他的過程中。
他向救命恩人揮手道別。獨自一人走向車站某陰暗拐角,同時碎嘴叨唸近日的諸般不順。走著走著,沒想到,忽然就走不了了。
衝眼的一片逆光裡,幾道黑影子幢幢蠢動,圍過來。
「你們,你們是誰?你們想,想幹甚麼?」他口齒不清地問。
「等了好久的機會,想說跳下月台讓美女來救,」一個黑影說:「竟然被老傢伙搶先了。」
「這年頭,只剩女警敢出門。」另一個黑影說。
「都是你,害我們錯失一次良緣。」第三個黑影說。
「你們到底在說啥啦!」
「兄弟們,開扁啦。」
「不,不要,佛家說,當心中有愛,看事情都是美好的一面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好痛哇救命啊阿彌陀佛……」
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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