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禮數周到，乃歷經老祖先代代庚繼發明講究，多種民俗殆已難考根源，有一說即華夏子民屢遭兵燹，又寓草芥之命於威權帝制之下，自然衍生出明哲保身之道。何謂哲？此中最是虛玄神秘、卻最為炎黃百姓皈依奉行者，便是道家之日常民俗，乃一來淵源久長而早早浸透市井之家，二來方便施行而饒有額外之妙趣也。這其中，當以新生兒之成長禮俗為最聚普羅人氣、最可依例遵行、最富哲思趣味者，乃及早從人生旅程之始點給予祈福，祝盼往後路上一切平安順利，蓋有未雨綢繆之意也。

論到新生兒之成長禮俗，剃髮、彌月、收涎，再之便是俗謂「度晬」的「抓周」了。抓周，應可目為中國人獨創的性向測驗。傳統上，嬰孩滿一週歲須行抓周之禮，古法曰：先祭拜天地祖先，復於神壇前備一米篩，內置十二至十四種象徵物：書、印章、筆墨、算盤、錢幣、雞腿、豬肉、尺、蔥、芹菜、蒜、稻草、刀劍、聽筒等，由嬰孩坐於米篩中央，任其隨手抓取，最後即以抓取物來預測此娃的未來事業或命途。是以可見，抓周之又有別名為「選才」，實乃契合天下父母望子成龍望女成鳳之真心，至若要歸其為一類迷信，似又過度苛刻，但求嬰孩性向之參考值罷了。

謹列出十四種抓周象徵物之意涵：書，代表學者、讀書人；印章，代表當官；筆墨，代表藝文人士；算盤，代表商賈；錢幣，主富；雞腿，注定有口福；尺，代表設計師；蔥，此娃生性聰明；芹菜，象徵一生勤快；蒜，表善於精算；稻草，務農或地主；刀劍，能任將官；聽筒，有披醫師袍之命也。

綜觀上開十四種抓周象徵物，所託志業涵蓋士農工商，足見中國人敬業樂業、必寓身於百工否則不為良民的勤奮性格。且更不偏廢，既有舞文弄墨之士，亦有胼手胝足的勞動者，好文官，重武將，不特強調先天腦力，更祈願子孫具備手腳功夫。噫！老祖宗之智慧，可見一斑，復令余深自感嘆，當今世風之摩登勢利，反教時人目光短淺偏狹，譬似每每子弟臨遇科考入學就業須得選填志願，即長輩之第一印象便要取醫科不可，若問其因，答曰：易謀財也。前述乃舊時慣例，今則特愛高科技或金融人(財)，又據聞未來顯學或為美學文化創意之屬，概皆以經濟眼光覷之復以商賈腦袋思之奪之，固然人之貪財趨利本性，能不以古人傳承之禮教為鑑？

上週末，筆者便自依古禮，偕妻女前去一糕餅商處抓周。彼日陽光晴好，微風小寒，甫踏進大紅裝飾喜氣的溫暖樓庭，即見有數量極多之成人，或手挽或褓抱但看手下幼娃已可站立抑或只可匍伏爬行，每人臉上皆懸掛極幸福佳好之笑靨，端的是子女平安長成週歲的成就與滿足，以及異地父母共處一室、彼此分享育兒經之同志喜悅；尤其，值當各人兒女竟同一日接受此一古式考驗，如此默契如此緣分，最是值得珍惜，亦最可形於色矣。

於是眾娃兒歡喜抓周。與古禮不同，糕餅商之「改良式」乃省去祭天祀祖之儀節，不惟簡便活動推行，更考量參與民眾有不執香的異教徒，係尊重個人信仰自由之貼心設計也。此外，抓周者甚多，又因場地侷促，只得一次請三小娃上場，三個三個次第「玩抓抓」，便有滿場加油鼓譟聲不絕於耳、相機鎂光燈不絕於目、甚類競賽之鬧熱景況。

還有熱心過度的父母意圖越俎代庖，幫自己作弊者。乃古法規定，抓周嬰孩必坐於米篩中央，取周遭十四種象徵物皆可得公平之抓取機率，不致受旁觀的父母干預誘導；糕餅商之改良式抓周，筆者最最不能理解之處，即他們竟任令嬰孩就坐米篩邊而抓篩中物，便此一節，父母私心可轉動米篩，使其心儀之物(例如：聽筒！)愈靠近週歲兒女，則兒女愈容易抓之取之，至此選才之禮全無準確性矣！此謂之，「父母作弊」。

好吧，吾也不想作弊，怕糟蹋了此行的寶貴意義，遂令女兒自作主張，伸其小手，抓到伊之未來。您問我到底小女拿下什麼？答案揭曉，泥土一袋是也。一袋黑烏烏的尋常泥土，按古人說法，它即是小女將來的可能出路，是老天爺給她的福分，就抓在那隻小小的掌中。

「不對。」可還是得問主持人：「古禮裡頭明明沒有泥土這一樣的，這又代表什麼意思？」

主持人臉上現出抱歉的顏色，笑說如今稻草不易得，只好以一包土泥將就。

原來如此。所以吾家長女將來務農？

「恭喜令嬡以後是大地主，有錢的田僑仔。」主持人如此客氣解釋，口氣是勸慰居多，可能擔憂大人不滿意小孩的考試結果。

然而莊稼娘也好，大地主也罷，我要說，主持人皆多慮矣。雖曰，「生死有命，富貴在天」，余也無可揣農婦與地主孰勝孰不勝，而歷經數十載、女兒及長之時，二者又將如何嬗變，亦不可知。及於此，「抓周」終只是點提方向供信者參考，斷不可就此戕害子女的發展自由，否則便真是迷信，更違背了老祖先的本意，不足取也。

至若不信者，以此搏一點民俗趣味，親子同樂順便體驗一下如醇酒益古益甘美的老文化傳統，猶不失為一樁美事。

※上一篇：《讀書讀到半毀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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