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話說,女人是水做的。可成為一個母親之後,女人往往不再被允許顯露水的特質,她們多情的淚囊從此過繼給她們的兒女,自己則凝固成一碗營養的奶酪,隨時應付兒女們嗷嗷待哺的小嘴。
營養的奶酪,不能灑出來一滴。怕兒女們就要挨餓,有些母親甚至連哭泣是甚麼都給忘了,而把時間與精力統統擺在養兒育女的事情上,她們身上的淚水化為汗水,以生活的操勞來實踐為人母親的本分,出汗,似乎是此類女人的唯一權利,也是義務。
身為四個女兒的母親,她自然希望能夠繼續站在大太陽底下流汗,為女兒們積存那碗營養的乳酪。可是一進了警局,她的小女兒睜著無辜的大眼,用兩隻乾瘦的小手緊緊抱著她的大腿喊媽媽我餓,她立時崩潰了,不能流汗的母親只得流淚,好不容易殺死的淚囊細胞又瞬間復甦,使她飽經風霜的臉皮再次承受滋潤,變得女人起來。
「小妹你餓了嗎?叔叔這裡有麵包,請妳吃。」
首先是那個年輕警備隊員對小女兒的親切,輕易化解了她心中高築既久的壁壘。自從攜著四個女兒由家裡逃出來以後,她已發誓男人是地球上最可怕亦最可恨的動物,一想到丈夫對她肉體上與精神上的雙重殘忍──只是為了他們婆家重男輕女的老舊觀念,而她受詛咒的肚皮卻接連生了女兒,那個天殺的男人便徹頭徹尾地變了,由戀愛時甜言蜜語的情人變成照三餐毆妻虐妻甚至打電話給妻的娘家說「我現在正在打妳女兒,要不要過來觀戰」的可怕又可恨的負心漢──她實在不敢相信這世上還存在著可靠的男性,所以剛剛做完筆錄,她冷眼看著全警局的男性員警就好像她看著把自己抓來警局的胖傢伙,「你們都是同一路的」,在心裡打定主意了,豈料母性的弱點還是給她洩了氣,三兩下就教她當著年輕男警員的面,繳械投降。
「別哭了吧,妳的罪不重,很快就能出去。」胖傢伙面無表情地說。
「我的女兒怎麼辦?」她頓時又劍拔弩張,胡亂抹去臉上淚水說:「我平常賣檳榔養她們,只是想多賺點錢才擺那台小瑪莉,這樣就違法?現在被你們抓來這裡,我幾個女兒讓誰照顧,你嗎?」
「妳違反電子遊戲場業管理條例,所以……」
「我管你甚麼條例不條例!那些污老百姓血汗錢的貪官奸商,你們不去抓,卻只會找我們這種人的麻煩!」她氣憤地說著,忍不住又啼哭起來。
「媽媽,妳不要哭……」
看到小臉蛋沾滿眼淚鼻涕的五歲女兒還意圖安慰母親,她覺得心如刀割,「啊,這世間還有天理嗎」,悲愴的哭訴,一下子壅塞了整間警局。
「嫂子,我了解您很委屈,」生的一對劍眉的年輕警員誠懇地說:「剛剛我打電話通知你先生,請他來警局一趟,但從他的說話口氣研判,應該不會來吧。」
「他……」
只輕輕吐出一個字,傷心的哭聲隨即又漫漶上來,淹沒了一切。
「剛剛妳跟我們副隊長說的,我都聽見了。」年輕警員搖搖頭:「妳先生真的太不應該。」
「不要再提那個人。」苦命的母親哽咽地說。
「好吧。」年輕警員嘆口氣說。
「先生……請問怎麼稱呼?」
「喔,敝姓李。」
「李警官。」
「我還不是官啦,叫我小李就好。」年輕警員微笑著說。
「好,小李,」她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想請問,我會被關多久?」
「這,還等法官判決。」小李警員態度謹慎地說:「根據我的了解,假如妳丈夫不願幫妳繳罰金,妳很可能處以廿日拘役。」
「甚麼?!」她表情慘苦地喊了出來:「廿日拘役!」
小李警員無奈地低下頭,迴避婦人那一雙無助的眼神。
「我三個女兒還在上學,」她慌急地張大眼睛,把蹲在地上啃著麵包的小女兒拉起來,「還有,還有這個最小的,平常沒有我照顧不行啊,我如果被判刑,她們會沒辦法過活的!」
「嫂子,我們知道妳有困難,但是法律規定這樣,實在沒辦法。」
「我拜託你們!」突然,她雙膝一軟就往堅硬的地板跪下,同時聲嘶力竭地哀求起來。「求求你們,好心放過我,拜託你們放過我好嗎?」
小李警員登時面有難色地傻愣住。在場幾位同事也悶不吭聲,所有人面對這名可憐的母親嫌犯,皆顯得愛莫能助。
時間就在令人窒息的尷尬氣氛中緩慢渡過。答,答,答……偌大的警局一時間只聽得見牆頭那具掛鐘的秒針挪動,以及婦人抽抽噎噎的啜泣聲。
這時候,小李警員說話了。
「這樣吧。」他突然露出某種奇特的、難以言傳的表情,把婦人拉起身後,雙眼掃視週遭的同事們,低聲說:
「萬一妳被拘役,我幫妳照看女兒的三餐。」
「小李!」一旁的副隊長乍然出聲,臉上同時出現那種奇特表情。
年輕的小李警員堅毅地朝長官點點頭。後者的胖大臉膛便又改換神色,一副「我不管你了」的樣子。
「真……真的嗎?」聞言,苦急的母親立刻喜出望外,卻又不敢置信地說:「你真的願意幫我?」
「我小李說到做到。」那一雙帥氣的劍眉隨著主人的許諾而昂揚,而愈發正氣凜然。
就這樣,際遇悲慘的苦命女暫時可以安下心,暫時不必擔心孩子將來長達數週的飲食問題。更令她意外的是,就在善心的小李警員表示願意供應孩子的三餐之後,另一位中年警員也慷慨答應,他會負責額外的生活開銷。
「我也是有小孩的人,可以體會當父母的苦心。」中年警員說。
「謝謝你們,謝謝你們。」她泣不成聲地給警員們磕頭鞠躬。幸好天無絕人之路啊,她衷心感激,老天爺總算有一點良心,讓可憐的一家子遇上幾位好心人,否則,否則年幼無依的女兒們將遭遇何等下場,她真的不敢設想。
該說這是一段奇遇嗎?總之,因為在檳榔攤非法擺設電玩而遭逮捕的母親,稍後也就偕同小女兒在看守所辦公室的桌子上沉沉睡去。期間,她幾次迷糊睜開眼睛,看到警分局的值班人員來來去去忙著,偶有電話鈴響,小女兒被驚擾而呢喃夢囈,她自己也就無心再睡,把精神騰出來觀察四周。
她看見小李警員坐在辦公桌前專注地研究著甚麼,氣宇非凡的相貌,牢牢吸住她的目光。
「唉,阿雄能有他的一半好,我就不會……」刑囚之地的綺思異想,不足為外人道。
彼時辦公室電話鈴聲又響。只響了三聲。原本坐在座位上的小李警員霍然起身,往局裡的內間走。
「是去洗手間?」她猜想著,覺得自己好無聊。
接下來,類似的情況又出現幾次。無聊的她暗自觀察著,慢慢地,似乎觀察出一點異樣。
首先是電話鈴聲。對數字敏感的她發覺到,置放在辦公室角落的那具公務用話機依循著某種規律來電響鈴。
有時候是一聲。有時候是兩聲。有時候則是三聲。以此類推,還有四聲與五聲之別。不管響鈴多寡,總是在五聲之內驀然中止。
再來便是警員們的不尋常舉動。響鈴一聲的是副隊長。響鈴兩聲的是中年警員。以此類推,根據響鈴次數的不同,特定的警備隊員聽到特定的鈴聲中止,便會立刻放下手邊工作,逕自往警局的內間走。
電話鈴響三聲,小李警員又從位子站起來。
「奇怪……」她看在眼裡,心中存疑,不知道此中有甚麼古怪。
然後她大膽做了一個決定。全警局只有坐在門口值班台的那個替代役男沒「等」過屬於他的電話,於是當她又看見小李往裡面走,馬上對身穿棕色制服的菜鳥役男招手,
「我想帶女兒上廁所。」她提出要求。
「妳往那邊走。」缺乏經驗的替代役男伸手往警局內間指去:「幾步路就到了。」
「謝謝。」
「需要我幫妳解開手銬嗎?」
「不用了,謝謝。」
她帶著女兒,不動聲色避開其他埋首辦公的人員,依循著小李警員的方向走去。
「噓,等一下不可以說話喔,要不然警察叔叔會打人。」走廊上,她如此悄聲恐嚇小女兒。
母女倆很快來到一扇貼著女性半身圖樣的門前。警局為了女性訪客或女犯人闢設的女廁,就在這扇門的後邊。她伸手摸向質地粗糙的門板,正欲推開,突然就聽見裡頭隱約傳來說話的聲音。
「小李?」
壓低聲音與誰談話中的小李,竟然會躲在女廁裡面,此一事實令她大感訝異。然而,更令她震驚的是,從門板這邊偷聽到的談話內容,徹徹底底摧毀了小李警員此人給她的善良形象,那些關於警察包庇地下賭場的醜陋秘密,字句確鑿地傳進了她的耳朵,使她差點叫了出來。
「怎麼會?」她痛惜地在心底吶喊。
很不幸地,就在此時,她被發現了。一隻手忽地不客氣搭上她的肩膀,把她強轉過來。
「妳在這裡幹甚麼?!」是答應接濟女兒的那位中年警員。
「誰在外面?」女廁裡頭,小李警員緊張地結束談話,豁地拉開廁所門閃了出來。
「她在偷聽!」中年警員衝著他說。
「妳……」事跡敗露的小李,面對幾小時前才答應要救助的女嫌犯,頓時瞠目結舌。
「媽媽妳怎麼又哭了?」
站在一旁的小女孩突然嬌憨地說。小李警員抬起頭,看見眼前那一張歲月掏洗過的容顏,竟然落雨似的濡濕了。
「該怎辦?」中年警員問。
「你先離開。」小李警員黯著臉對同事說:「我來處理。」
「不要相害欸。」中年警員離開之前,只丟下這句話。
接下來的短暫時刻,對兩個人來說,都很艱難。被小李警員一把推進女廁的她,站在瓷磚地上渾身發著抖,彷彿陰暗的廁所是冰封的地窖,讓她透心寒。
「你打算怎麼處理?」母親緊摟著女兒溫暖的身體,難過地問。「殺了我們母女倆嗎?」
小李警員低垂著頸子,沒回話。他盯著一塵不染的地面久久,過了半晌,輕快地說:「這間女廁很少人用,但我們每天照常清掃,知道為甚麼?」
「不知道。」她顫抖著嘴唇說。
「因為,這裡是我們的公共電話亭啊。」拉高的嗓子充滿悽楚,小李警員乾笑道。
「我不懂。」
「妳當然不懂。妳怎麼可能懂呢。就連上面的督察都猜不到,小老百姓的妳,又如何懂?」小李警員搖搖頭。「甚麼靖紀專案,甚麼全面清查持有兩支以上手機的員警,並提列為有風紀之虞的輔導對象,定期追蹤考核,哈,笑死人。」說著,伸手往一具馬桶的水箱蓋一掀,現出了蓋底暗藏的三頻手機。
「看,我們全警局共用的秘密手機。」
「為甚麼!」她終於按捺不住,痛心地說:「為甚麼你要同流合污?」
「就跟妳一樣!」小李警員的劍眉陡然高聳,那張年輕的臉龐霎時充滿肅殺之氣。「這個世界何時公平過了?我只是靠自己的力量,把該得的東西奪回來,如此而已。」
「你相貌堂堂,又這麼年輕,何必……」
「廿幾年前,我爺爺也是相貌堂堂,也很年輕,可是現在呢?」小李警員咬牙切齒地說:「他連當個活人的資格都沒有!」
「你爺爺?」
「聽過最近有個老情報員死而復生的新聞吧?當年奉軍情局命令兩度赴大陸臥底的那個少尉情報官,正是我爺爺!」
她驚訝地圓睜雙眼。
「想當年他為了國家出生入死,離開自己的妻兒,最後把大半生消磨在敵人的死牢裡。結果呢,軍情局一句『運行作戰任務失蹤』就把他宣告死亡,如今被釋放了,想要個名份回台灣卻是這麼難,妳說,我爺爺是不是個笨蛋?」
「不,他不是。」
「妳說的肯定,可是有人卻不這麼認為。」忿恨難平的孫子說:「他們說,軍人就要有個軍人的樣子,幹甚麼偷偷摸摸遮遮掩掩的,戴墨鏡戴口罩見不得人,簡直是軍人之恥!可是他們有沒有想過,我爺爺是搞情報的呀,不偽裝,如何能兩次躲過敵人的追蹤?到底這些幾顆星的有沒有腦袋呀!」
戴墨鏡戴口罩見不得人,簡直是軍人之恥。她的腦海兀自浮現幾天前邊包檳榔,邊在電視新聞畫面裡看到的,有關一位反貪腐高校教官被軍法審判的事。
「我不會再像爺爺那樣傻了。」小李警員說著,語調漸漸哽咽:「那些高官幹那麼多齷齰勾當卻沒事,我爺爺他卻……他卻……」
「好了,別說了。」她的眼神裡有甚麼正晃漾著,然後那隻指甲青白的右手就伸向前。「我知道了。」
「?」
「現在這裡有一筆公平的交易,」她深意地望進那雙年輕的眼睛:「就看你接不接受。」
「說吧。」
「我幫你們隱瞞,你們幫我養家。」
「不怕?」
「怕就不會擺那台小瑪莉了。」她低頭看著女兒可愛的臉:「我們只是想活下去啊。」
「而且活得比那些混蛋更好。」
「嗯。」
一分鐘的靜寂。
然後女廁的門再次咿喔地打開來,走出了兩大一小。
到底那兩隻手是否握在了一起呢,沒人知道。但現在,它們左右兩邊牽住了小女孩,溫柔地。
就像一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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