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之後有和平,和平之後有戰爭,戰爭與和平是無窮盡的循環。」 ──列夫‧托爾斯泰
文學愛好者面對這個混沌世界的一項挫折是,你發現自己讀過並且奉為圭臬的東西在某些人的眼裡是屁。而且這種現象發生的頻率頗高,甚至在你最難以逆料的時刻,忽然間砰的一聲打進腦袋,讓你在地上躺平。
年輕的美語講師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他明明依照那本《文學經典閱讀指引》的推薦,讀了俄國大文豪的曠世巨著,《戰爭與和平》,然後對那一個恍若先知聖言的句子深信不疑,理由無他,在每日經歷的現實生活中,他老早懷疑有敵人隨時虎視眈眈窺伺在後,只等下手時機成熟,也就是當你幾乎完全信了對方,以為對方是忠誠不渝的朋友,那麼,你就準備挨冷槍吧。比方說,上個星期三,美語補習班的同事A先生突然跑來咬耳朵,說某某學員的家長對班主任的教學態度很不滿,基於與A先生平日還算不錯的情誼,況且班主任的某些做法確也讓人不太茍同,他於是點頭附和說是啊是啊,沒想到過幾天班主任就召見,陰著一張臉質問,「有人跟我說你對我的教學態度很不滿」,他立刻啞巴吃黃蓮,黃河也不必跳了,摸摸鼻子收拾東西自動滾蛋。
所以,戰爭無所不在,往往接替和平而來。或者應該這麼說,其實從來也無真正的和平,所謂沒有敵意,不過是進攻前的偽裝。唉,真不愧是大師,他喟嘆地想,托爾斯泰地下有知,必定會給現世的諸般亂象逗得笑活過來。
但惱人的是,手機裡的聲音竟然說,戰爭與和平可以同時存在!
「如果你聽過賽局理論,Game Theory,就不會懷疑我說的話。」離開自動提款機,他聽到對方繼續用英語滔滔不絕唸著:「我們以前是做公關的,最了解競合理論,Co-opetition,相信我,追求雙贏是可能的。」
「剛剛你還想騙我錢,現在居然妄想我和你們合作。」他對著藍芽麥克風罵:「狗婊子!」
「嘿嘿嘿,老兄,不要忘了,是你自己精蟲上腦,想女人想瘋了,怪我們?」
「剛剛那個女孩呢,叫她過來聽!」
「沒門。」自稱是美國人的傢伙說:「她只是我們聘來釣凱子的,不是真的想援交耶。」
「混蛋!」
他真的氣瘋了。同時又覺得倒楣。因為心情差想找點樂子,看到機車坐墊上貼著寫了手機號碼的小廣告,立刻知道那是幹啥的,往昔亦不是沒試過,沒多猶豫就拿起手機撥號,與一個嗲得可以掐出蜜糖的女聲搭上線,聊著聊著,對方就要他先找台自動提款機ATM,要他根據指示操作,以驗證非軍警身分。
誰知道,三兩下子被導引到一個英文操作畫面,他定睛一瞧,老天,對方居然想騙他匯錢!
「就說語言學習很重要,尤其是英語,看吧,你就沒上當。」接替女孩上場的老外,詐騙集團的主謀,樂不可支地說:「我們遇過很多不懂英語的台灣笨蛋。想想貴國的語言學習風潮還蠻盛行的,竟然連簡單的提款機訊息都看不懂,令人搖頭。」
「你們真可惡。」他忿忿地說。
「可是閣下的英語能力實在太棒了!你知道嗎,我們剛好需要翻譯人手,畢竟在台灣開業嘛,有人幫忙跑跑腿接接電話,比較適當。請問先生您願意加入我們嗎?」
「甚麼?」他感到荒謬:「你真的想雇用我?」
「Game Theory,Co-opetition,別忘了。」美國人說:「少不了你一點好處的。」
「甚麼好處?」他問,同時心裡暗自期待。
「兩成分紅,另外,」鼻音厚重的美國人突然吃吃笑著,「還有性感辣妹,如果你要的話。」
他聽到第二項福利,情不自禁說服自己,錢,自己是因為錢才答應的。
「怎樣?」美國人稍顯不耐煩:「你還有十秒鐘可以考慮。」
「好,我加入。」他鬆了一口氣似的,問:「怎麼找你們?」
然後令人感到不可思議的,他依據對方的地址找去,走啊走,媽的竟然就來到了過去踩過無數遍的美語補習街,把他炒魷魚的那家美語補習班就在隔街對面!
他膽戰心驚地四處張望,深怕被老同事或學生撞見,以跑百米的速度衝進詐騙集團築巢的大樓。
「對,繼續往上,別走錯了,二樓是我們的美語補習班……很好,看到掛著滅火器的那根藍色柱子嗎?現在往右轉,直走左邊第二扇門就是。」
他推開那扇門。一陣老舊冷氣機運轉的聲音轟轟傳進耳朵,接著聞到濃濃的披薩香味,迎面走來了三個外國男子。
「哈囉,好一個小帥哥。」穿著淺綠色羊毛襯衫的金髮藍眼高個子率先招呼:「歡迎。」
他警戒地觀望著這間十坪大的小辦公室。簡陋的裝潢,單調的配色,一排臨時拼湊的檔案櫃挨擠在兩張黑色辦公桌的中間,ㄇ字形的凹裡是廉價的白色沙發組,一張表皮破爛的茶几,茶几上吃剩的海鮮披薩,還有喝剩的啤酒。乏善可陳的小辦公室,唯一亮眼的就只有靠近落地窗邊的黃色小桌子,桌前坐著的一位年輕小姐。
「嗨。」嗲得可以掐出蜜糖的女聲,他把羞紅的臉轉過去。是她。
「叫我威爾。」綠襯衫高個子嘻嘻笑著伸出大手。「你好啊,英語先生。」
他也把手伸出去,立刻被對方握住。沉重有力的手勁,他想,這人不好惹。
「幫你介紹我的同事。」威爾說,突然舉直雙掌,「喔不,我的意思是,我們的同事。」
然後這位長相威嚴的美國人威爾指向手倚著沙發、穿得一身黑的棕髮矮子:「這是皮凱森。」
接著又指向一屁股坐在沙發上的白衣紅髮瘦男:「這是諾克。」
〈這時候,各位應該想起來了吧?威爾、皮凱森、諾克。曾經貴為美國某國際公關公司三巨頭的三人,在上回的送奶員事件之後,因為被台灣政府通緝,在皮夾裡的那張美國護照再沒個屁用的情況下,只好流亡街頭,自力更生。如今他們透過人頭開設一所美語補習班,兼營假援交真詐財的副業,收穫頗豐。〉
他看著彷彿黑白無常的兩人,忽然背脊一陣寒悚。「兩位好。」他揮揮發抖的手。
「你好。」黑無常皮凱森說。
「你好。」白無常諾克說。
「如我所說,這位先生的英語能力很棒。」領頭的威爾向他的同夥誇耀:「往後我們可以輕鬆點了。」
「他可靠嗎?」諾克問。
「要看看他的誠意囉。」高個子威爾說,雙手就擱在他的肩膀上。
「咳,我既然來了,當然。」那雙手讓他頗不自在。但他不敢動它們。「反正我暫時也沒工作。」
「非常聰明!」威爾用力拍著他的肩膀:「不像那些台灣人,笨哪。」
皮凱森與諾克不約而同笑了起來。雙聲部的組合笑聲聽起來就像鏈鋸在鋸木頭似的。
「威爾,說說看,讓他知道台灣人有多笨。」皮凱森搖晃著大頭,愉悅地說。
「好啊。」高個子威爾笑了笑,倏地丟出一本美語講義在油膩膩的茶几上。「先說說我們偉大的教育事業好了。這是咱們特編的教材,裡頭絕對找不到老兄您剛剛在提款機看到的那幾個單字,諾克,請問為甚麼?」
「因為被我們塗掉了,哇哈哈哈。」
「沒錯。很聰明。」威爾嘆口氣:「隨著我們招生擴大,樓下走廊的摩托車越停越多,我們要印的小廣告也變多了,傷腦筋。」
「但我們的另一項事業從此一飛沖天啊,可不是?」皮凱森拍打著膝頭笑道。
「對極了。」
原來機車坐墊上的小廣告是這麼一回事。他有種要昏倒的感覺。
「嘿,威爾,再說說那兩匹馬。」諾克邊嚼披薩邊說。
「喔,你真的好愛聽。」高個子威爾搖晃右手食指。
「我來說。」這回換皮凱森自告奮勇。「可惜上次都因為那個噁臭怪物突然現身,我們才沒玩到那個大屁股……後來在我們逃跑的路上,看見台灣的公園裡竟然有馬,而且有兩匹,當然就借走囉。忘了把牠們丟在哪了?這幾天看新聞,有人好心撿到牠們,馬主人卻要控告這個人侵占,哈哈哈,真是好逗。」
「台灣人確實好逗。」威爾露齒一笑。
然而威爾笑過之後,臉色忽地勃然大變,變成一副極嚴肅、甚至有點冷酷的表情。「好了,英語先生。」他以低沉的嗓音說:「在您吐露真實姓名之前,再問一次,真的願意與我們合作?」
「是的。」他盡量表現出誠懇的樣子。
「不後悔?」
「不後悔。」
「好。」
威爾一邊朝他的兩位夥伴使眼色,一邊說:「我們需要一點保證。」
「甚麼保證?」
「以美國精神立誓,你會永遠效忠。」
「好,我效……」
他話還未完,出乎意料之外的,身後的皮凱森與諾克猝然衝上來,一邊一人把他的肩膀按住了。
「你們想幹甚麼?放開我!」他驚慌地大叫。
「噓,小聲點,樓下的學員們會聽見的。」威爾說著,用腳從桌子底下踢出一個火盆,裡頭紅熾熾燒著炭火。
「你們……喔,不要!救命啊!」他睜大眼睛看著發出高熱的火盆。
「有一點點痛,但不會死的,勇敢一點好嗎?」威爾再從辦公桌抽屜裡取出一件東西,走到他的面前。「諾克。」隨著一聲令下,他的嘴巴立刻被一團布巾堵住。
「唔!唔!唔!唔……」
威爾微笑著俯視滿臉恐懼的他。接著用一根火鉗夾住那個方形的鐵板,把鐵板放進火盆裡。
很快地,鐵板發出吱吱的聲音,烤紅了。
「吾人以美國精神宣誓!」亡命三人組唱起了美國國歌:「這位朋友是我們的一份子!」
他的手被硬拉了過去,那塊燒紅的鐵板就貼上他的右手中指指腹。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股人肉燒焦的味道伴隨白煙升起,瀰漫了十坪大的小辦公室。筆墨難以形容的痛楚,讓他全身軟癱,差點暈死。
「大功告成。」高個子威爾說。
他努力張開溢滿淚水的眼睛。模糊的視線裡,瞥見自己受了烙刑的右手中指被抓著,往一張白紙上捺。
那是甚麼?
他使盡力氣將潤濕的眼珠子轉向紙面上的紅印記,瞪,瞪,而在淚水突破表面張力往下滴墜的剎那,終於看清楚了。
血染的自由女神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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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小護士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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