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式掛爐燒烤店裡，一個個紅熾熾的炭盆兒便算是照明，一根根屋頂垂下來的吸煙管兒趕忙運作，卻仍然免不了滿室氤氳煙霧，白茫茫幾乎讓人看不見舖地的紅檜夾板，原先一塊塊緊密接合、以坪見方的暗紅，如今在油水沖激的朦朧裡只餘模糊線條，一如席坐其上的吃客身影，即便站在店外走廊緊貼著那一扇雕鏤成雲形的窗洞往內窺視，依然瞧不出個所以然來。

所以選擇這樣的地方談秘密，再合適不過。

「此店的上等五花全是本地黑豬，肥瘦相間，口感絕佳，先生一定要嚐嚐。」

不及膝高的長條矮桌前，東道主席地而坐殷勤勸說，一旁的男翻譯立即將他的話轉達給台灣來的貴客。

「告訴他，我的體內膽固醇過高，還是吃泡菜砂鍋比較妥當。」台灣訪客皺著眉頭說。不同於相隔一張小桌子的韓國人身穿寬鬆舒爽的傳統韓服，西裝革履的他有些受不住蒸騰的熱氣，才坐下來十分鐘，臉上已經開始冒汗。

「先生應該多運動。」長相斯文的韓國人笑著說：「像我，塔台作業多繁重，經常一坐下來就是一整天，久了，身體當然就不好。所以我都利用週末假期去近海潛水。」

「喔，浮潛嗎？」臉上戴著一副玳瑁框眼鏡的台灣人邊擦汗邊問道。

「不，是潛水，海面下兩百公尺深的地方，很漂亮的，先生去過嗎？」

「沒有。」雙鬢飛白的台灣人搖搖頭。

「有機會來濟州島，我帶您去玩玩。」

「下次吧。」

「嗯，等事情完成之後。」韓國人拍一下大腿，輕笑起來。

與態度輕鬆的阿里郎不能相比，台灣人沒笑。他不但沒笑，甚至臉色變得凝重，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當然了，此回受人之託前來釜山，乃是為了交涉一樁極重要又極機密的事情，如果有半點差池，他與委託人的性命都可能不保。難怪他會這麼放不開，畢竟不是來度假啊。

「先生，這麼棒的美食，錯過實在很可惜呢。」韓國人用竹筷挾起烤熟的醬醃五花肉，用菜葉包好配蒜片一口吃下去。好滿足的表情。「您不吃肉，建議可以試試烤蘑菇。」

台灣人不作聲，拿起陶碗裝著的菜湯，慢慢啜著。他喝湯，同時盯著韓國人的臉，思索著甚麼。

〈這個人，真的可靠嗎？〉

他還在懷疑，享受美食欲罷不能的對方就放下筷子，說話了。

「先生，請您放心吧。答應的事情，我一定會辦到的。」韓國人正色道。「在下任職敝國航管局十五年了，對班機調度與空中管制的業務可以說非常熟悉，簡直就像操作自己家裡的電器一樣，所以，絕不可能失手。」

「要……要完成那件事，風險多高？」台灣籍的中年男人問。

「您是指，被發現的機率嗎？如果是，我可以向您保證，絕對OK的。」韓國人用手比出一個O字。「客機的座艙通話紀錄器，我負責搞定。」

「那麼，失敗的機率呢？」台灣人低聲問。

「客機的空中防撞系統啟動警示到實際發生兩機擦撞，只有十幾秒的間隔，假如雙方的駕駛員反應夠快，仍然可以手動閃避。」

「這樣的話，不就……」

「呵呵，除非他們膽敢違抗塔台的指令。」韓國人露出狡詰的表情：「我會想辦法讓那一架泰航班機先加速，進入目標航道。」

「然後？」

「然後就──轟！掰掰。」韓國人得意地又拍了一下大腿。這好像是他的習慣動作。

台灣人聽了說明，這才稍微放寬心，也伸筷子挾菜。「事成之後，錢會直接匯進你的瑞士銀行帳戶。」

「哈，謝謝。」韓國人以蹩腳中國話這麼說。

接下來，兩方且專心用餐，一邊聽著網架上的肉片被炭火燒炙，不停發出的吱吱細響。一張長臉被熱氣煨得透紅的韓國人突然問了一個問題，正把拌菜往嘴裡塞的台灣訪客沒聽清楚，就請對方再說一遍。

「我是說，為甚麼你們要讓那個人搭乘的班機，這樣──」韓國人說著，右手模擬飛機往下墜落的過程。

「唉，契約裡沒說我得透露原因的。」台灣人塞滿食物的雙頰鼓巴，語調含糊。

「我總要知道自己幹掉的是誰啊。」韓國人小聲抗議。

「不過是一個台灣的企業家，你不認識的。」

「企業家？」

「嗯，某工程公司老闆。」

「為甚麼要把他……」

「告訴你個韓國人也無妨。」台灣男人朝隨行的翻譯使使眼色，「他呀，擋人財路，所以必須死，懂嗎？」

當然，翻譯轉述給對方的內容相差甚大，畢竟拿人嘴賤。

「我說，台灣現在很亂，到底在亂甚麼，我想你們的報紙也有寫了。不久的將來，台灣很多大官都要被抓去關了，數一數，可能幾百人有吧，屆時政府得為這些高貴的囚犯特別闢建高級監獄，一來集中管理，二來方便獄中諮詢國是……我們老闆消息靈通，已經打聽好幾個預定地將設在哪裡了，憑他的政商關係，工程一定得標，這是無疑的。」

台灣人囫圇吞下一個烤蘑菇，繼續說：

「另外，好康的還不只這樣而已。不是一堆人都因為特支費蹲苦牢去嗎，可是呢，最大的那個大貪頭卻仍然可以逍遙法外，預計可以待到任期屆滿為止，這麼一來，穿紅衣的馬上氣死一批，沒氣死的要自殺，又是死一大票人，到時候甚麼墓園啦靈骨塔啦一定供不應求，剛好我們老闆也是殯葬公會的長期贊助商，他馬的工程鐵定又是包不完，這麼棒的撈錢機會，任何人都不可能放過啊。」

台灣人把筷子用力往桌上一戳：「這時候有誰要跳出來搶，真的是找死！」

「喔，原來那個人害死你爸爸，那就真的該死囉。」韓國人說。

台灣人轉頭看著翻譯，看著那一張漲紅的大餅臉。

「吃吧吃吧，讓美食澆熄仇恨之火，報仇的任務，就交給本人吧。」韓國人拍胸脯誠懇地說。

後續發生的事情，大家都知曉了。只可惜，那位遠航的正駕駛反應太快，技術太好，雖然造成不少機組人員與乘客受傷，但至少沒讓飛機給「泰航飛彈」撞上，最後安全迫降濟州島，逃離死神魔掌。

然後，當那位幕後主使人接到部屬打來的電話，回報任務失敗的不幸消息，他立刻忍不住脫口罵了一句「看到鬼」。

「甚麼哩看到鬼？誰看到鬼了？」在場一起泡茶嗑牙的政壇超級大老，李老先生，於是問道。

結果當然得到一個臨時捏造的解釋，說台灣人真的很厲害，連阿共仔的飛彈也不怕，軍購案要過不過都不要緊。

「嘿當然囉，新台灣人，讚啊。」李老先生比出大拇指，笑了。

從此那一句爽快話遂成為政壇超級大老的口頭禪之一，當聽到不可思議的荒謬事，他會下意識就說出口。

「看到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