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歲的她,與一起翹家的夥伴站在百貨公司的某個角落,正興高采烈地比誰的刺青最酷,那時候,那個他又來了。
「嘿,小菁,看那邊。」她要低頭摸著自己小肚子的同伴抬起頭。後者的小肚子上,用一次上床的代價,紋了一隻美麗的鳳蝶。
「幹嘛?」同行的流浪少女好奇地看往她指去的方向。「不過是一個LKK,有啥好看的。」
「你不覺得他很帥嗎?」她張大眼睛,痴痴望著那個米黃色的身影。
「噁。」小菁做出想嘔吐的樣子,「妳是瞎了眼?」
「妳才!」她吐出鮮紅的小舌頭:「人家他是一個好人呢。」
「怎麼,他給你錢喔?」小菁露出不懷好意的表情。那種表情,只有街上混的女孩才懂。
「沒有啊。哪有。」她雙手抱胸,幽幽地說。
「那他是做了甚麼事,讓妳迷成這樣?」
「也沒甚麼啦,就上次我去三樓精品店摸摸,DUNHILL的新品,很漂亮的皮夾唷,結果被店員抓包,衰死了,還差點被送到警察局,幸好是他幫我說情,要不然我就死定了。」她邊說著,臉上沾染幸福的神采。
「他幫妳說情?為甚麼?」小菁皺著眉頭:「他是想泡妳吧?」
「呵呵。」她雙頰泛紅:「我哪知。反正他就從口袋裡掏出一大疊禮券,真的一大疊喔,然後很阿沙力地把皮夾買下了。」
「然後送妳?!」小菁幾乎要掉口水地說。
她搖搖頭。「沒有。」
「唉,可惜。」
「總之,他是一個好人。」
「好人能幹屁啊。」小菁的目珠子骨碌碌流轉,賞了好友一個衛生眼。「妳不要被騙才好。」
「不管,人家他才不是那種怪叔叔咧。」她嚷著,緊緊盯著往這邊踱來的他,那個總愛穿一襲米黃夾克的他。
「哈哈。」小菁忍不住笑了出來。因為她看到同伴正把屁股朝外,把低腰牛仔褲奮力往下扯,露出股溝上的那只青花。
「妳真他媽的騷。」
「妳才!」
她就這樣輕擺翹臀,讓股溝上的花形刺青誘惑著慢慢走來的,她的「黃色叔叔」。他發現了。
「咳,是妳。」一身黃的他,不自然地扭動臉部肌肉。那張佈著皺紋卻不失素淨斯文的面孔,對著上回拯救過的無知少女,顯得有些窘迫。
「啊,黃色叔叔。」她俏皮地轉過身,佯裝不知他的到來,吃驚且親密地喊。
「噓,這樣叫,有點不好聽。」他略慌亂地四處張望一下,對她說:「叫我黃叔叔吧。」
「因為你每次都穿黃夾克啊。」她斜著身體往他的肩膀一靠:「原來叔叔姓黃。」
「不,不,我不姓黃。」他卻立刻否認。「還是叫我黃色叔叔好了。」
一旁,小菁識趣的走開,一下子即消失在女裝部的盡頭。
「那,黃色叔叔,」沒有同伴在側,她大著膽子說:「今天你有空嗎?」
「我,還有一點時間。怎麼樣?」
「可以陪我到處走走?」
「這……恐怕不太好。」他面有難色,「給人家看到不太好。」
「有甚麼不好的,我們又沒有幹甚麼壞事。叔叔你說是不是?」她已經一隻手攬著他的胳臂。
「我等一下還要回醫院,所以……」
「厚,原來你是醫生!」她笑出一邊的小虎牙:「難怪有那麼多禮券。真好。」
「妳想要禮券?」彷彿太久沒接觸到如此溫軟的年輕肉體,教他有些暈陶陶:「我可以送妳幾張。」
「真的嗎?!真的嗎?!」她興奮地喊著,更緊密的把小小如蓓蕾的胸脯壓向他的。
他顫抖著說,真的,當然。同時把方才作為一名長輩的道德矜持拋在腦後。
於是,她和他,十七歲的翹家女孩與六十歲的血拼老醫生,以一種讓旁人側目的姿態展開了宛若忘年情侶的兩人行。
一整天,他們選擇不離開百貨公司,因為男方強調有購物禮券,待在裡面花費較省。
「問你喔。」
傍晚吃過飯,兩個人躲在大頭貼與夾娃娃機羅列的八樓遊樂場裡,她突然一臉迷惑地雙手托腮看著努力夾娃娃的他說:
「我問你喔,你說你是醫生,醫生不是都很忙嗎,怎麼我常常在百貨公司看到你啊?」
他猶豫了幾秒,低聲回答:「因為我有任務在身。」
「任務?」
「妳不懂的。反正我有很多禮券,我要趕快把它們用掉,這就是我常常來這兒的原因。」他伸手輕輕點了一下她的鼻頭:「所以我才能遇見妳啊,傻妞。」
她呆呆地喔一聲。
他把夾到的十五隻填充娃娃全部送給了她。她開心地抱住他,親他,像還沒變壞以前的那個天真小女孩。
「把拔。」她偎在他懷裡嬌憨地說。
後來,在那一間黑暗的MTV包廂裡面,浴著螢幕上放映的老國片,「黃色故事」,那流轉不停的曖昧光影,七彩絢爛的她又問了。
她問了,這次眼眶似乎噙著淚:「為甚麼你要對我這麼好?」
「妳有聽過,『上帝的腳印』這個聖經故事嗎?」
她搖頭。
「有一個男的作了一個夢,他夢見他跟上帝在海灘散步,回頭一看,海灘有兩個人的腳印,等到他回顧自己一生的時候,他看到海灘上的腳印,有些時候是兩個人的,有些時候卻是一個人的。他覺得很奇怪,就跟上帝說,上帝你叫我信你,可是為什麼在我最困難的時候,沙灘上的腳印卻只有我一個,你到哪裡去了?結果上帝回答他說,你在最困難的時候,我是背著你,我是抱著你,所以那個時候沙灘上的腳印,不是你的腳印,是上帝的腳印。
他微笑地看著她:「我願意當那個背妳抱妳的上帝。」
她哭了。哭得淅瀝嘩啦。她淚流滿面地擁著他,把唇貼上他發燙的臉,在他耳邊輕輕地說:
「我‧愛‧你。」
接下來發生了甚麼事,MTV的服務生,那個忘了先敲門而不小心看到不該看之事的小夥子,不會告訴你。然而他可以保證的是,在開那扇該死的門之前,他聽見了一句類似「願主寬恕」這般的禱詞。
三個月之後,一個無名少女在城市小巷裡的某家小診所的冰冷病床上醒來,她剛剛才做完墮胎手術,也就是俗稱的「夾娃娃」,身體虛弱得幾乎無法言語。
所以少女唯有讀。
她讀著,讀著「黃色叔叔」留給她的最後一封信,一張便條紙上寫著的幾個字。
「答應送妳禮券,我沒有食言。保重。」
她蒼白的臉龐蒙上陰影,一顆淚珠滾落的同時,俯身撲倒在滿床的百貨公司禮券上。
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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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妻俱樂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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