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了,縱使塵封的記憶容器裡只餘往昔的吉光片羽,我始終牢記著那個霪雨霏霏的週末黃昏,我在那位孤獨旅者的面前,用盡力氣讚頌的那三個詞:「豐富、甘甜、完全」。
豐富、甘甜、完全,聖城永恆的美好。
我想,在阿清伯的心中,必定是存在著這麼一座朝夕渴慕的夢幻城市,不停召喚他,牽引他,令他催動顛躓的腳步,一跛一跛地,往那遙遠的城門挺進。
卡爾維諾預言,一個漂泊無定的旅人最終將抵達夢想中的城市,然而在這座熱望的城市面前,終於落腳的旅人已是一位遲暮老者,因為,他在路上耗盡了青春。
二十年前與阿清伯初次邂逅的那一刻,我並不清楚他是否抵達了目的地,然而,他已是個滿臉皺紋、雙鬢花白的老人了。在那個艷陽高照的六月午後,那雙世故的眼帶著幾許生澀,靜默地盯注眼前個頭不及他半身的小男孩半晌,便貓似的一溜煙躲進他的窩,留下錯愕的我。
確實,我與這位新鄰居相遇在錯愕之中。那錯愕,緣於一份深沉的失落感──我不會忘記,平日疼我的鄰家大姐舉家搬離前夕,我是怎樣抱著她大哭而不肯鬆手,而今竟然,竟然頂替她進駐我生活領域的,是個丁點兒也不可親愛的怪老頭!啊!我不只錯愕,甚至感到心寒,那六月午後的暖煦屋廊倏然百丈冰封,我一如冬河裡的僵蟹,進退無著。
接下來的日子,我避免經過走廊最深處的那扇門。那扇門,門後曾是糖果、圖畫書與笑聲砌築的一座仙境,美麗的大姐像仙女棲宿其中,我則是殷勤拜訪的小天使,每每伸出小手輕叩仙境門扉,一顆心跟著展翼飛揚。於今隨著仙女遠逸,徜徉雲端的天使倏忽跌墜俗塵,一顆心埋入污泥的同時,仙境也化為陰霾纏祟的禁地了。
「小心,那裡頭住著一個老妖怪!」我一派正經地警告小我兩歲的弟弟。
我絲毫不認為自己是在開玩笑。背地裡,我還替這位古怪新鄰居取了個「怪老子」的綽號,就因為找不到機會當面送給他。打他搬進來,我鮮少遇著其人,弟弟猜或許是我們白天上學,而老人夜間外出工作的緣故,所以我們在窄小的一條走廊上碰不到彼此。可我不肯接受這個答案。偶遇假日雙方待在屋內,我豎耳靜聽,總會聽到某種單調的、規律的聲音,「碌碌,碌碌」,拌著粗啞的誦聲,自老人的房間那頭幽幽邈邈傳來,恐怖電影的情節於是在我腦海搬演:邪惡的巫師,正秘密施行著某種駭人的術法,一邊持咒,一邊不斷摩挲一具死人頭骨,「碌碌,碌碌……」
古怪還不只如此呢。幾夜,躺在床上就要入睡,突然被某種噪音驚醒,那像是拖曳著重物艱難行走的步履,噠嚓噠嚓踩踏我的耳膜,讓我寒毛陡立。「難不成,他是在拖曳獻祭的……屍體?!」我簡直要停止心跳來制止我渾身的戰慄,雖覺得不甘,但就是湊不出足夠的膽量從門縫窺視,一探可怕究竟。
後來我才明白,人們的恐懼,常由無知獲得肇生的胚胎,而由妄想提供滋長的養料,若欲跨越這情緒的鴻溝,則需要更強烈的情緒。
某夜,歷經多時的身心折磨,我再也受不了那些莫名其妙的怪聲,以及我心頭上的幢幢鬼影了,無處宣洩的滿腔怒火遂變質為復仇的毒火,我抓起桌上一把彈弓,打算讓裝神弄鬼嚇人的「怪老子」嚐嚐苦頭。然後,我鼓起勇氣,終於把眼睛往光影曖昧的門縫湊去──
哪來的邪惡巫師,哪來的獻祭屍體。陰曆十五的滿月將通往室外的甬道映照得皎潔明亮,平和且溫馨。在如此平和溫馨、浮洸似水的月光裡,我瞥見一個孤獨的身影兀自泅泳著,不,掙扎著,像斷了一條腿的雁鴨,仍堅毅地以單蹼划水,奮力往前。
這,這竟然就是「怪老子」的真面目,一個瘸腿老人!
於是我恍然大悟,那夜夜凌遲著我的,噠嚓噠嚓的拖步聲。老人拖曳的,原來是自己的右腳,自己的重量。瞬間,我的眼皮不聽使喚了。我忘了眼睛必須不時眨巴一下的規矩,濕潤眼珠子的液體於是匯聚而下,劃過我的臉龐。我不承認那是淚,不過,我突然覺得自己很蠢,心頭的妖魔鬼怪也立刻煙消雲散了。
那一夜起,我告別失眠。
那一夜起,我漸漸知曉,人的情感真微妙,力可撼天裂地,卻往往寄託在一件不起眼的實物上,譬如,一只小小的玻璃杯。
我與阿清伯得以破除彼此情感的疆界,乃歸功於他的玻璃杯。
記得那是某日與鄰居孩童打水仗的場合,我衝進房東的廚房舀水,怎知剛扭開水龍頭,身後兩尺之遙,那扇禁忌的門便忽地開啟了。
「小弟,幫我洗個杯子,好嗎?」
這是阿清伯對我說的第一句話,一個請求。我終於看清他的模樣。很普通的一個老人,卻牢牢吸引住我好奇而無禮的目光,因為他的左手。我對著他抖不停的左手猛瞧,那左手,像雞爪,畸形地蜷曲著,彷彿拎著一只看不見的鈴,不斷地搖,卻搖不出任何聲響。
「他怎麼了?」我納悶,雙腳像被釘子釘在地上。
結果我還是洗了杯子,考量那一隻派不上用場的左手,我幫了他。阿清伯臉上露出笑容,這一笑,讓昏暗的廚房整個亮起,我們好像能夠看透對方的心,兩顆暖暖的心,融化了僵冷的隔閡,熨直了互相偏閃的視線。
禁忌的門,三兩下被友誼的暖流衝決了。
我常想,假如當時我的年紀多個幾歲或少個幾歲,或許阿清伯即沒有機會與我攀交,而我遂無緣認識一位奇特的長輩。設若個子不夠高、手不夠長,我便挨不到流理檯的凹槽;反之,個頭夠高、手夠長,隨著年歲加幅的手掌卻可能大得伸不進窄小的杯口。是故,這是老天爺安排的一個局,註定要老小沒有藉口錯失對方,且讓天使再度回歸闊別許久的境地,試著重溫歡樂舊夢。
可惜,故人已去,舊夢難追。我與弟弟在老人的房間裡覓不著糖果與圖畫書,怕連笑聲的腔調與意涵也不一樣了。再度推門進入,我發現一個與往昔迥然不同的新世界,穿著古代夫子的長袍,正襟危坐等在那兒。那兒,不再有好聞的脂粉香水味,倒瀰漫著薰鼻的檀香,檀香的輕煙裊繞幾件簡單傢俱,赤裸的四壁顯得空蕩蕩。在那個單調的空間裡,我和好動的弟弟所發現唯一稱得上有趣的,是長形木桌上擺放的各式各樣文房四寶。我們甚至提不起勁兒去翻動硯台旁用文鎮壓住的那一大疊宣紙,雖然,紙上躺著的,儼然是書法課堂上由老師引薦、強迫推銷的習字帖裡,那些秀美遒勁的墨字。
「以後就叫我阿清伯伯。」老人說。
很難相信,這麼一位名喚阿清伯伯的平凡老者,近在肘腋吃喝坐臥而無學校師長挾道術以威嚇的嘴臉,也活脫脫比顏真卿、柳公權更貼近現實,卻寫得一手媲美書法大師的好字,其實我該感到興奮,甚至崇仰的。但我沒有。因為我不過是個懵懂無知、乳臭未乾的小鬼──大人常如此稱呼我──因之適足以避開大人們習慣的虛假客套,不必費心擠出一堆贊詞,而能專心領略小斗室裡的趣味。
趣味。慢慢地趣味好像找上了我。譬如安靜地袖手旁觀阿清伯使力壓制自己鬧場的左手然後用神奇的大師右手揮毫;或者喧鬧地起鬨著在等候墨字乾固的空檔陪嘴裡缺了幾顆牙的阿清伯朗誦宣紙上那些龍飛鳳舞的詩詞歌賦。還有還有,幫忙磨墨磨得碌碌響,促狹而微帶愧慚地憶起自己曾經編織的邪惡巫師死人骨頭。唉,未知,這些童騃心靈領略的趣味,全都是殘忍的誤會!
少年不識愁滋味。我終究無能心聽阿清伯一筆一劃傾訴的苦,連一闕慰藉的新辭也捨不得賦給他。
多少年過去,我驀然回首,當初阿清伯與他失能的左手搏鬥,那一方波濤洶湧的額海激起多少汗浪,那一雙肅殺銳利的眼,又是如何地幾乎把溫柔舒展的白紙望穿!啊,方知,阿清伯每一次的臨帖,實為一場靜寂無聲的戰鬥:提筆蘸墨,正身挺腰,懸臂虛掌,下桿!…啊!左翼陣形大亂!右後方基地動盪!快啊!心頭擊鼓死不休!整軍前進呀!這是不能輸的戰役,贏了便得到尊嚴,輸了就一無所有!挺住啊……穩住啊……
多麼慘烈的戰鬥。王羲之用一池子墨黑的洗筆水召喚書法的精魂,阿清伯卻是與書法精魂搏鬥以重建自己的靈與肉。那是他的戰場,以一敵千敵萬的戰場。看他無比艱辛地與不聽使喚的左手右腳溝通,我好幾回想出手相助卻都師出無名,更別說勸他乾脆棄戰投降來得輕鬆快活。
「輕鬆快活?把這帖字寫完寫好,自然就能輕鬆快活!」阿清伯鐵定會這麼說。
難怪呀難怪,難怪每一帖字被寫就之後,阿清伯總是滿心歡喜吟誦再三,原來,那是打了一場勝仗的將軍在高唱凱歌,他在炫耀戰果!他戰勝了筆墨紙硯,戰勝自己!
然而,面對這樣一位鬥志昂揚的勇士,遲鈍如我卻仍然對其志堅行苦的毅力存有一絲藏頭露尾的懷疑。
偶爾我質問自己:假如我的身體遭遇類似阿清伯這般不堪的處境,哪怕只是一根手指頭失能,我能否承受得住悲痛,繼而把自己投入更嚴酷的試煉,例如握緊一枝毛筆執著地書寫?我會不會,會不會因此自暴自棄,恨起這具擺脫不了的殘缺肉體,更怨妒四肢健全的旁人?
我於是懷疑,阿清伯的勇敢,不過是一種自欺。
當然,在那個心地尚慈的年紀,我絕無可能直接向阿清伯索討這些問題的答案,那將是多麼粗魯,多麼尷尬,多麼殘忍。然而,不能出嘴問,我用眼睛看。看阿清伯到底把他的左手右腿當友朋,還是當寇讎。
某年除夕,機會來了。是夜,好不容易爭取到放風的福利,我暫時逃離宛若牢籠的家,溜到阿清伯在夜市擺設的字畫攤。起初,我遠遠站著觀望。只見朔風囂張,阿清伯隻手操戈如臨大敵,死命護著攤子上迎風飄搖的春聯,似乎一不留神,那些心血就要隨風而去。他根本顧不得場子的冷清。
枯等許久,不見半個人捧大師的場,我心裡急了,不由自主喃喃:來買吧來買吧好歹可憐一下老人家殘障吧。
那一剎那,有股莫名的悲涼隱隱自我的背脊升起,我的雙頰卻紅得發燙──老天,我算哪門子的朋友,發的是哪門子的慈悲,別人沒敢說出口的,竟然由我說了!
我感到慚愧,連忙趕過去幫忙,可是熙攘的人潮阻斷我的去路,我左擠右閃往前慢慢推進,終於抵達字畫攤前,卻看到那椎心的一幕。
一對裝扮時髦的母女走到字畫攤前。那位母親並沒有賞臉的意願,可是她的小女兒卻調皮地掀翻了阿清伯鎮住春聯的木條。風起了。在無情訕笑的風聲裡,老朋友狼狽拖步焦急追趕他的春聯,看著看著,我的眼淚不爭氣地落下。
阿清伯必定是恨他自己的!我爬梳眼見耳聞一切線索,幼稚地思考著,最後並說服自己:是的,健康的心靈寓於健康的身體,再勇敢再樂觀的人喪失一隻手或一條腿也要向命運之神丟盔棄甲、頹然繳械,何況是……那樣子的阿清伯?
沒想到,在那個霪雨惱人的週末黃昏,這位必須窮畢生之力匍匐朝聖的孤獨旅人,卻給了我一個值得畢生思考的答案。
依稀記得,在叮叮咚咚雨打窗玻璃的騷動中,阿清伯第一次當著我的面翻開他原先擺在小書架上的一本小書,那書皮上印著四個斗大的字:「荒漠甘泉」。或許你以為書的主人打算對晚輩講什麼大道理了,當時的我也這麼以為,結果不是,阿清伯翻開它,只是想取出其中夾藏的一張照片。泛黃、邊緣有點破爛的照片,他年輕時候的照片。他把照片拿在健康的右手,可是兩手卻抖得同樣厲害,我馬上聯想到,自己可能是長久以來有幸與他分享那張照片的第一人。
「這是從前的我。」阿清伯指著照片中那位英姿颯爽的年輕人,對我說。
我好奇地搜尋他的臉,想找出突然給我看照片的理由。聽人家說,雨天常讓人的心情發生微妙的變化,似乎是真的。
「你覺得我改變很多嗎?」他突然問我。
「你白頭髮變多了。」
「還有呢?」
「這……」我猶豫了一下,「你的牙齒少了幾顆。」
阿清伯笑了,他伸出右手摸摸我的頭,沒再問下去。我很慶幸。人與人之間本來有些問題是不能也不需被提問的,好比阿清伯手腳失能的來龍去脈,我從未試圖瞭解;對一個身心受創的不幸者來說,「原因」是個疤,多餘且脆弱,何苦再去揭開它?所以我怕,怕自己最終被阿清伯的連番試探勾引出藏諸心頭的那個難堪答覆:「你成了一個殘障者。」
然阿清伯的笑說明他早已窺知我胸臆間的亂流,像治水的大禹,只一伸手便撫平了我情緒的洪患。他把照片擱一旁,接著安靜地讀起業已翻開的那本小書,讀著書中由聖徒寫下的箴言。我偷偷觀察他的神情,發現,那是我所見過最安定的神情,是母親褓抱的嬰孩、回歸家園的遊子以及抵達聖域的信徒所共同擁有的神情,敘述著完全的平靜,卻讓觀者動容。
忽然,阿清伯把書推到我的眼前,說:「讀讀這一段吧。」
我猶疑了一下,復被他的眼神鼓舞,於是靦腆地,將紙面上的文字小聲地讀了出來:
「夜鶯是在黑暗中奏曲的;天使的歌聲是在夜裡聽見的。人何獨不然,最使神滿意的讚美是在最黑暗的處境中發出來的;因為人在安逸舒適中,不如在困苦患難中更懂得神愛的豐富、甘甜、完全……」
那是一趟令人難忘的探索之旅,一個心口合一的神秘體驗。
幼樨的我讀著那一段啟蒙文字,感覺自己行過一條闃暗的隧道,漸漸地,前方出現了一點光亮,迷霧逐漸退散,就在夕日完全隱遁而細雨依然飄落的晦暗時刻,答案卻如甘霖滌淨的一枚旭日,乍然浮現,指引著我,往正確的方位看去。
於是我看見了。我終於看見那一位並不恨誰的旅人,把自己殘缺的肉體當成一條通往目的地的路,一條不好走的漫漫長路,路上唯他自己,再無旁人。
而他已然抵達。
〈幼獅文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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爵士的秘密日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