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專訪：嚴歌苓與王樂仁 百分百的幸福

執筆：劉梓潔（作家）

時間：2009年5月24日中時旺來報

　　嚴歌苓不只一次，在訪談中直率說自己「愛美」。即使在家，嚴歌苓細緻的五官上妝容完好，身姿娉婷優雅，一席米色系的居家服，看似一派悠閒，實則精心搭配。聽到採訪主題為「夫妻在台灣的居家生活」時，一旁剛從工作崗位上返家的夫婿王樂仁(Lawrence A. Wal ker)，連忙配合地脫掉西裝外套，扯鬆領帶，笑著說：「這樣比較自然吧！」

　　這是一對生活幸福的夫妻──小說家嚴歌苓與外交官王樂仁。嚴歌苓對台灣讀者而言並不陌生，90年代幾部小說囊括了台灣所有重要的文學獎，小說改編而成的電影《少女小漁》、《天浴》等，亦有極高知名度。這位成長於中國的美國華裔小說家，嫁給了美國外交官王樂仁。2006年9月，王樂仁受派擔任美國在台協會新聞科長，夫妻倆帶著女兒，來台灣居住3年。今年夏天，王樂仁任期屆滿，一家三口將離開台灣。

　　身為美國在台協會新聞官，王樂仁常在記者會上擔綱發言，說得一口標準國語，卻毫無半點官腔，親和幽默地話家常。嚴歌苓則細緻專注，回答問題前，像快速地在腦中精密思考一遍，一說出口，皆是獨到的犀利與莞爾。

　他找不到小吃，她哀嘆文字不見了

　　嚴歌苓與王樂仁並非第一次來到台灣。1993年起，嚴歌苓就曾多次來台北，「都是為領獎而來，住在旅館裡，被帶著跑來跑去，以為旅館就是台北了。」當時，嚴歌苓出席文學聚會場合、接受媒體採訪，與老詩人梅新、陳若曦、林黛嫚、楊澤等都有交誼。

　　王樂仁則在1985年來台北居住過一年，為了前往美國駐中國東北領事館任職，先來台灣接受一年的中文培訓。王樂仁形容當時的台北很雜亂，但是很豐富，路邊就有餃子、臭豆腐等各式各樣的小攤。他還記得那時住在新生南路、信義路口，街角有間狗店，店家把狗籠子一排一排擺到街邊，「到了雨天，就發出陣陣臭味，我到現在還記得那個味道。」

　　2006年再次來台時，王樂仁發現台北不一樣了，他巧妙比喻：「整個台北好像被魔術師戴上一頂很大的帽子，我都想把帽子掀起來，看看裡面發生了什麼事。」王樂仁說，台北生活水準高了，交通便捷了，7-11多了，可是想吃小吃，就要去巷子裡找了。

　　嚴歌苓則以小說家的憂心與關懷說，90年代來台北時，那還是個筆墨的年代，台灣對文學的珍愛與重視、文人熱絡的交誼情景，都讓她印象深刻。但這次來，發現文字不見了，媒介多了起來，手機訊息、多媒體帶來的速食文化和次文化，取代了嚴肅的東西。「文學沒人要看了，大概是。」她苦笑著說。

　她談他：外交官開啟作家視野

　　嚴歌苓在美國攻讀藝術碩士學位時，與王樂仁相識，兩人交往時，有一段如好萊塢電影的情節。當時，美國政府的一項「外交官紀律」為：「外交官與共產國家公民建立密切關係，須向安全部門稟報。」嚴歌苓一開始不以為意，以為只是美國人故意在他們過於溫飽平和的生活裡製造刺激，沒料到，過了不久

，FBI調查員竟然找上學校來，三天兩頭盤查問訊、跟蹤監視。嚴歌苓氣惱而委屈，但為了顧全王樂仁的事業，她吞忍下來，盡力配合。而FBI竟還要求測謊，王樂仁不忍讓未婚妻受到屈辱，毅然辭職。通過層層磨難，兩人1992年在舊金山結婚，才開始寧靜明朗的生活。

　　多年後，王樂仁因精通八國語言及深具外交長才，重新復職。說起這段經歷，嚴歌苓已雲淡風清：「我只覺得特別戲劇化，但我從來是不反對戲劇化的。」

　　夫妻兩人一路走來的相知相惜，到了今天，台北敞亮明淨的家裡，依然如是。

　　作家與外交官的結合，看來也頗有戲劇感，而嚴歌苓認為，恰好只有作家能勝任外交官妻子的角色，「因為必須適應性很強，隨時收好行李就可以走的。」嚴歌苓說，「Larry給了我一個中國作家不能得到的境界。」像是在非洲居住的3年，嚴歌苓重新看到大自然的力量，「那不可解、未知的力量，遠遠大過我們以為在人為世界可掌控的力量。」

　　跟著外交官在不同的國度與地域走動居住，接觸到不同的語言與文化，都給了嚴歌苓全新的體驗，「不是刻意去追求外在經驗，而是感受它反作用於你身上的力量。」

　他讀她：見識驚人創作力

　　而身為作家的丈夫，王樂仁包容地說：「我很尊重她的工作，因為她寫出來總是那麼妙，讓我很感動。」王樂仁自謙自己中文語彙認識不多，讀嚴歌苓作品常要翻字典，「一查出來，發現那都是很了不起的字！她的語言很獨特，很有魅力。」

　　「你們知道我都怎麼讀她的作品嗎？」說著，王樂仁忽進書房拿出一大落列印的文件，上面是嚴歌苓收錄在《穗子物語》的短篇小說，王樂仁放大成16級字，拉大行距，「方便寫上翻譯註釋。」王樂仁翻到後面，笑說：「49頁的小說，就有32頁的生字！」密密麻麻的圈點畫記，想來正是這位溫厚的外交官，對小說家妻子的愛的表徵。

　　王樂仁記得很清楚，兩人在美國剛結婚時，嚴歌苓為了家計接寫電視劇劇本，有個劇本寫到25集，竟因不可抗力的因素中止了，「那個製作人跑來說不拍了，但是妳可以再幫我們寫另外一個25集嗎？」王樂仁聽了都傻了，沒想到嚴歌苓一口答應，還說：「我不但可以寫另外一個25集，可以再寫另外一個、再另外一個！」王樂仁用簡單而生動的中文敘述這段故事，「我看到一個作家驚人的創造力與毅力。」

　幸福生活，一定為老公小孩做晚餐

　　說到生活，嚴歌苓說：「很單純，就是我寫作，老公上班，小孩上學。」她直率地說，「作家的自我中心，說起來是很萬惡的。作家有的毛病我都有，就是要全世界陪我玩，希望周圍的人都以我的一動一靜為準則。」但是漸漸地她也明白，每個人都有日程在進行，「你常常是不需要別人的，等到你需要時，別人也在忙了。作家到頭來，還是孤獨的。」王樂仁笑著補充：「星期六、星期日她寫作，星期一她寫完了，我也要上班了。」

　　「我解決無聊的辦法，就是再投入一個新的寫作。我還是比較自私的。」嚴歌苓誠實地說，她非常感激王樂仁的支持與體諒，「我需要寫作、獨處的時候，他甚至會把小孩帶出去。」王樂仁沒有一絲埋怨，他說：「因為我知道寫作是需要一鼓作氣、有連貫性的。」

　　嚴歌苓每天晨起，到下午三點之間寫作，身兼家裡外交官的王樂仁，會體諒地幫她把所有會面都安排在下午三點以後。但嚴歌苓的原則是，到了傍晚，娃娃車送小孩回來，她就離開書桌，張羅晚餐，把晚上的時間留給家人。

　　等到小孩上床後，夫妻兩人會端著紅酒，坐在沙發上談心，什麼都聊。嚴歌苓說，這已成了夫妻倆的儀式。王樂仁再次展現幽默，俏皮一笑，說：「每天只有一小時，很珍貴呢！」

女兒自認：我是台北人！

　　４年多前，嚴歌苓與知名演員、好友陳沖赴安徽的育幼院收集資料，一向喜愛小孩的嚴歌苓，看到一群群的院童們，大受感動。而有個小女嬰對她笑，對她張開手臂，她當下即決定認養，取名為「妍妍」，這就是現在在家裡活蹦亂跳的小女孩。

　　剛來台灣時，還躺在嬰兒推車裡的小娃兒，現在已經可以自己騎腳踏車，與許多台北小孩一同念幼稚園，也跟許多台灣小朋友一樣，喜歡看卡通哆啦Ａ夢。

　　4歲半的妍妍說著一口流利的「台灣腔國語」，夫妻倆笑說，本來還真的是「台灣國語」，現在慢慢矯正回來了。王樂仁說：「人家問她是哪裡人，她就說『我是台北人啊！』我問她，那我是老外嗎？她偏頭想一下，說，你不是老外，你也是台北人！」語罷哈哈大笑，坐在父親肩膀上的妍妍，也跟著不好意思又開心地笑。

　　妍妍頂著可愛的日本娃娃頭，嚴歌苓撫著女兒頭髮，滿溢著身為母親的笑容，「好看嗎？我幫她剪的！」妍妍也轉過身來摸摸媽媽的飄柔捲髮，天真地說：「但我比較想要跟妳一樣的頭髮耶！」

兩人最愛非假日的九份

　　在台灣居住3年，王樂仁因公務出差，幾乎把台灣走過一圈，而嚴歌苓因為洽談出版、電影劇本等工作，則幾乎有一半的時間往大陸跑。說到台灣的景點，夫妻一致說，最喜歡九份。嚴歌苓喜歡九份的景色與建築，也喜歡野柳、日月潭，「但總是人太多！」王樂仁則笑說，「星期一到星期五去九份是看風景，周末去是看人頭！」

　　7月份一家三口將回到美國，8月份，隨著王樂仁的新職務，又將舉家遷居德國。嚴歌苓說，她對台灣原住民部落感到非常好奇與期待，希望下次來可以好好走訪、和原住民喝酒。即將離台，嚴歌苓不覺遺憾，「我知道台灣的門是隨時敞開的，想來就可以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