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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卷嚴選:失意錄

2009-10-11 01:38迴響:1點閱:1032

 這是一個作家站穩腳跟前的踉蹌歲月,也是一位青年成長為男人的人生試煉。

 本書是奧斯特近五十歲時的作品,回首高中時代至三十餘歲的人生。這是他一生中最徬徨潦倒的歲月,卻也是影響他創作之路的關鍵時期。學生時代就背棄世俗期望與規範、一心以寫作為志業的奧斯特,為了生計,做過各式各樣的零工、遇見形形色色的人物;也曾遠走他鄉,在不同的城鎮飽嚐寂寞的滋味。

 他從男孩成為男人,又從男人成為父親;換過一個又一個工作,也遭遇一次又一次失敗。在龐大的經濟壓力下,他不曾放棄寫作的夢想,卻也因為這樣的固執,他幾度跌倒,又必須爬起,才能逐漸在現實與理想的擺盪間,找到自己的人生位置……

 

失意錄
Hand to Mouth

作者:保羅‧奧斯特(Paul Auster)
譯者:梁永安
出版社:天下遠見出版公司
定價:250元
出版日期:2009/10/05
類別:回憶錄

作者簡介:保羅‧奧斯特(Paul Auster)

 1947年生於美國紐澤西州,是小說家、詩人、翻譯家,也是電影編劇及導演,曾和王穎合導電影〈煙〉(Smoke),及自編自導〈The Inner Life of Martin Frost〉。被譽為最重要、最受歡迎的當代作家之一,作品已被譯為三十餘種語言。

 以小說《紐約三部曲》聲名大噪後,著有《月宮》、《幻影書》、《布魯克林的納善先生》等十餘本小說,及半自傳式的《孤獨及其所創造的》(天下文化)。作品尚包括電影劇本、詩集、評論文集、翻譯等。《失‧意‧錄》是他難得一見的紀實告白。

 奧斯特的作品常探討人生的無常與無限,筆下的主角也常思考自我存在的意義、尋找自己的人生位置。他擅長實驗性的寫作風格,並在流暢的文字間,暗蘊值得再三玩味的人生哲理。文壇曾比喻他是「穿膠鞋的卡夫卡」。

 奧斯特現居紐約的布魯克林。

 

【書摘】

 二十好幾到三十出頭是我人生一段灰溜溜的歲月,事事一敗塗地。我的婚姻觸了礁,我的作家夢泡了湯,錢的問題把我壓得透不過氣。我的窮不是偶爾的拮据,也不是每隔一陣子便要勒緊腰帶,而是一種不間斷的、磨人的,幾乎讓人窒息的窮,害我心神不寧,陷入無休止的焦慮。

 要怪只能怪我自己。我對錢的態度一向拖泥帶水、不清不楚,總是一會兒衝動做了決定;下一秒卻做出完全相反的事,所以最後只能自食其果。自始至終,我唯一的志向就是寫作。早在十六、七歲,我便知道自己想當作家,卻不會天真地以為可以賴寫作維生。當作家跟選擇當醫生或警察不同,它不是一種「職業選擇」,因為與其說是你選擇這一行,不如說是它選擇了你。一旦認了命,承認除寫作外沒有別的工作適合你,你便得準備好要走一段漫漫長路。除非得到上天的特別眷顧(抱這種希望的人是傻瓜),一個人休想單靠寫作養活自己;如果想要有個遮風蔽雨的棲身之處又不致餓死,你就非得找份兼職,才負擔得起各種開支。我明白這道理,也做好了心理準備,無可抱怨。就這一點來說,我是個非常幸運的人。我並不特別嚮往物質享受,也不害怕過窮哈哈的生活。我只想有機會去做我自認注定要做的事情。

 大多數作家都過著雙重生活。他們通常有一份收入不賴的正職,然後利用騰得出來的時間(大清早、深夜、週末或假期)從事寫作。例如,威廉茲(William Carlos Williams)和塞利納(Louis-Ferdinand Céline)是醫生、斯蒂文斯(Wallace Stevens)從事保險業、艾略特(T. S. Eliot)先是在銀行上班,後來在出版社工作。在我認識的熟人裡,法國詩人迪潘(Jacques Dupin)是巴黎一家畫廊的副館長;美國詩人布魯克(William Bronk)有四十多年在紐約州北部管他家族的煤礦和木材生意;德利洛(Don DeLillo)、凱瑞(Peter Carey)、魯西迪(Salman Rushdie)和倫納德(Elmore Leonard)都在廣告界待過一段長時間。還有些作家是以教書為業。這大概是最常見的解決辦法,因為幾乎每一家知名大學或野雞學院都有開設「創意寫作」課程,讓許多小說家和詩人可以競相爭奪一個落腳點。誰又能怪他們?他們薪水也許不豐厚,工作卻穩定,又有許多空閒。

 問題是我不喜歡過雙重生活。我不是好逸惡勞,只是一想到上班生活需要遵守朝九晚五的時間表,我便涼了一截,完全提不起勁。二十出頭的時候,我覺得自己還年輕,不應該安定下來,不應該浪費時間去賺超過基本需要的錢。那年頭的物價仍然低廉,加上我「一人飽,全家飽」,我估算,只要一年能弄到個大約三千美元,便足夠餬口度日。

 我是在研究所待過一年,但那只是因為哥倫比亞大學除了免我學費,還提供一筆兩千美元的獎學金。換言之,我是為了錢而唸書的。儘管條件優渥,我還是很快明白那不是我想要的。我已經受夠學校生活,一想到還要在學校待五到六年,便覺得比死還要難過。我想要寫書,不想老是研究書。起碼,就原則上來說,我覺得當作家的人不應該窩在大學裡,不應該和太多志趣相投的人為伍、不應該過得太舒服。過得太舒服容易讓人自滿自足,而一個作家一旦出現這種心態,就等於是報銷了。

 我不打算為自己的抉擇辯護。這抉擇也許不切實際,但我壓根兒就不想講究實際。我嚮往的是體驗各種新事物。我想要走進世界,測試自己,周遊四方,盡情探索。我相信,只要願意睜開眼睛,任何遭遇都會對我有價值,都可以教給我一些我不知道的道理。一個年輕作家向親人朋友告別,投向未知、發現自己——這種方法聽起來很老套,也大概真的很老套。但不管如何,我不相信有其他方法更適合我。我渾身是勁、滿腦想法而腳底發癢。世界是那麼的大,我最不願意的便是謹慎自保。

 要描述我那時候的想法不難,但要解釋我為什麼會有這些想法卻不容易。我大學同學中也有寫詩或寫小說的人,但他們對未來都有明智規劃。我們都不是富有人家的孩子,無法指望父母的蔭庇,一旦大學畢業,便要永遠自食其力。我們面對是同樣的處境,也都了解現實如此,但他們和我所選擇的卻是兩條不同的道路。為什麼我的朋友都那麼審慎,我卻那麼莽撞?這是我一直解釋不了的。

 我生在中產階級人家,童年過得舒適,不像地球上大多數人類需要忍受短缺匱乏之苦。我從未挨過餓,從未給冷著過,從不用擔心會失去任何既已擁有的東西。安全感對我來說是天經地義的。然而,我家裡雖然不缺錢,錢卻是我家裡無盡爭吵的一個源頭。我父母都經歷過經濟大蕭條,而兩人都沒有完全從匱乏的創傷中恢復過來,但他們面對這種舊創的方法卻截然不同。

 我爸節省得要命;我媽花錢如流水。她出手大方;他一毛不拔。貧窮的記憶始終牢牢攫住爸的心靈,雖然他的經濟能力已經大大改善,卻不太肯相信那是事實。至於我媽,則是樂於運用改善後的經濟能力,大肆彌補自己經歷過的匱乏。她享受消費的樂趣,而就像她之前和之後的許多美國人一樣,她把血拼雕琢成一種表現自我的形式,有時甚至提升為一種藝術形式。她進入商店購物的過程儼如施展煉金術,而在櫃台結帳的情景儼如表演魔術──透過這魔術,她把一些說不出的渴求、不具體的需要、不成形的慾望,都轉化成可以具體握在手裡的東西。我媽從不倦於反覆表演這種魔術,而每個月的月結單也因此成了她與丈夫恆常爭吵的開端。我媽認為她的消費我們家負擔得起,我爸爸則不以為然。換言之,他們秉持的是兩種不同生活風格、兩套不同的世界觀和兩套不同道德哲學,它們彼此衝突,最後導致一段婚姻分崩離析。金錢是條斷層線,也成了我父母唯一卻撲天蓋地的爭吵源頭。這悲劇的最可悲之處是,他們兩個都是好人(體貼、正直、工作勤奮),而且除了最要命的金錢之爭外,他們看來相處得很好。我從來搞不懂,金錢這種相對不重要的東西怎麼會引起他們之間那麼大的困擾。但我承認,金錢從來就不只是金錢。它總有些別的含意,代表著更大的事情,而且總是擁有最後決定權。

 我還小的時候,被夾在這場意識形態戰爭的中間。我媽喜歡帶我去買衣服,熱情而慷慨地用各種行頭裹滿我全身。每一次,她買給我的衣物都多得超過我的預期或需要,而每一次,她總是可以誘得我承認,她買給我的都是我想要的。看著店員對她畢恭畢敬和被她支來支去的樣子,她的演出不能不讓我目眩神迷,大為傾倒。另一方面,我的快樂又總會夾雜著極大的焦慮,因為我完全清楚爸收到帳單時會是什麼反應。事實上,他的反應總是跟我預期的一模一樣,隨之而來的是無可避免的爭吵,而這些爭吵又無可避免地總是以我爸一個宣布收場:下次我需要些什麼,他會自己帶我去買。所以,有些時候(例如我需要一件冬衣或一雙新鞋子的時候),爸爸在吃過晚餐以後,會開車把我載到高速公路旁、荒郊野外的打折商店購買衣物。我還記得店裡那些白刺刺的螢光燈管,煤渣磚砌的牆壁、無數掛在衣架上平價男士服裝。這些店會便宜得要命,理由不外就是收音機裡的廣告歌詞所說的:「霍爾成衣頂呱呱,價廉物美訣何在?壓低管銷費而已,壓低管銷費而已!」這廣告歌是不怎麼樣,但它就像《忠誠宣誓》和《主禱文》一樣,是我童年的一部分。

 事實上,我喜歡跟爸爸去搜尋平價貨的程度,不下於跟媽媽去血拼。我對父母兩方的忠誠度是平均分配的,從不會傾向哪一邊的陣營。一定要選擇的話,我大概會覺得媽媽的購物方法更吸引我,因為這方法更有趣更刺激,然而,爸爸的頑固也自有讓我入迷之處,因為它包含著一種從艱苦經驗學得的實事求是精神,包含著一種對自己信念的堅持。這堅持讓他成為一個不會退卻的人,甚至不在乎世人眼光的人。如果說我媽媽有本領讓這個世界神魂顛倒,我爸爸則有本領抗拒這個世界。我景仰這種特質,也從中得到教益。長遠下來,他這種人生態度對我的潛移默化,比我自己所意識到的還要深。

 我小時候曾是個極富進取心的小孩。每逢初雪,我就會拿起鏟子,去按鄰居的門鈴,問他們要不要雇我幫他們的車道和步道鏟雪。到了每年十月的落葉季節,我又會拿起耙子,去按同樣的門鈴,找掃落葉的活兒幹。其他時候,地面上要是沒什麼好清理,我便會找些「零工」打打。或是整理車庫,或是打掃地窖、或是修剪樹籬,總之有什麼需要人做的工作都非我莫屬。夏天,我會在我們家前面的人行道擺攤,賣一瓶十分錢的檸檬水。我又會把廚房裡的空瓶子收集起來,放到我的紅色小汽車裡,拖到便利商店去換退瓶費。小瓶子的退瓶費一個是兩分錢,大瓶子一個五分錢。我賺到的錢主要是用來買棒球卡、運動雜誌和漫畫書。有剩下的話,我會謹慎地把錢存到收銀機造型的撲滿去。所以說,當時的我乃是我父母的翻版,從不質疑他們的世界所賴以運轉的原則。錢是會說話的,如果你肯傾聽和順著它的思路思考,自可學會處世的語言。

 記得有一次,我不曉得打哪兒得到一枚五十分硬幣。這種硬幣在當時就像今日一樣罕見,至於那是別人給我的還是我自己賺來,我已全無印象。不管怎樣,我都完全意識到那是一筆大錢。那年頭,你有五十分錢,便可以買到十盒棒球卡,或五本漫畫書,或十根糖果棒(你喜歡的話當然也可以把這些東西各買一些)。我把那半美元硬幣放在褲子後口袋,邁步走向商店,一面走一面琢磨要怎樣花用這筆小財富。然而,半路上,出於我至今想不透的理由,那硬幣不見了。當時我伸手到口袋,想再一次確定硬幣還在,但它卻消失了。為什麼會這樣?是口袋穿了洞嗎?是我最後一次摸硬幣的時候不經意把它擠到了口袋外面嗎?我不知道。那時我才六、七歲年紀,心情的沮喪至今記憶猶新。我一直很小心,但還是把錢給搞丟。我怎麼會容許這樣的事情發生!因為找不到合理解釋,我最後認定這是上帝對我的懲罰。我不知道上帝何以要懲罰我,卻肯定是這位全能獨一的真神把手伸進我的口袋、抄走硬幣。

 隨著一天天長大,我漸漸背離了父母。我不是變得比較不愛他們,只是他們所代表的世界再不能讓我安之若素。我當時大概才十一、二歲,但已經是個「內部移民」,一個住在自己家裡的流亡者。這種改變,很大部分當然可歸因於我已經進入青春期,開始會獨立思考,但又不全是如此。還有其他力量作用在我身上,它們各推我一把,合力把我推向了日後會踏上的道路。我父母日漸瓦解的婚姻,住在郊區小鎮的煩悶無聊,還有一九五O年晚期美國讓人窒息的文化氣候,全都讓我突然不再信任物質主義,對金錢高於一切的價值觀起了懷疑。我父母看重金錢,但金錢又把他們推到何種田地?他們為賺錢而拚命工作,對金錢投注了大量信仰,然而,金錢每為他們解決一個難題,便會製造出另一個難題。美國資本主義創造了人類歷史最繁榮富庶的一個時代,生產出無以數計的汽車、冷凍蔬菜和魔術洗髮精,可當總統的人卻是艾森豪,而整個國家則變成了一則巨大的商業廣告,人人都死命製造更多、購買更多和消費更多。每個人都繞著金錢樹不斷飛舞,要是你跟不上別人的狂熱步伐,便只能掉下來,死在地上。

 用不了多久,我便發現自己不是唯一有這種感想的人。十歲的時候,我在一家糖果店裡偶然看到一本《瘋癲》雜誌(Mad),翻閱它的時候,我又驚又喜,樂不可支。它讓我知道,有些人已經先我一步推開那扇鎖起的門。當時,美國南方對黑人動用了滅火水槍,俄國人發射了第一枚人造衛星,而我開始留意起社會上的事情。那本雜誌讓我知道,你不是非得把政府宣傳的教義照單全收。你可以反抗它們、取笑他們、跟他們唱對台戲。美國生活方式健康有益之說,不過是一種贗品,不過是一種發育不良的宣傳噱頭。你只要開始研究各種事實,它的各種自相矛盾和誇大不實便會露出水面,讓你開始能以一雙全新的眼睛看世界。我們常常被教導,美國的立國宗旨是「讓人人得到自由和正義」,但事實上,自由和正義經常是不相容的。金錢遊戲跟「公平」兩個字完全沾不上邊,它的引擎是「人不為己,天誅地滅」的原則。就像是要證明自己有多不人性似的,經濟市場使用的各種比喻都是來自動物世界:狗咬狗、牛市和熊市、適者生存。金錢把這世界分成兩半:一邊是贏家,一邊是輸家。這對贏家來說是個絕佳的安排,但那些玩輸的人又要怎麼辦呢?從我所能收集到的證據判斷,我猜測這些人的下場是被推到一邊和無人聞問。這當然是可悲的,但如果你的世界竟原始得把達爾文奉為主要哲學家;把伊索奉為主要詩人,那你又能指望些什麼別的?只要看看那頭華爾街之獅崔弗斯(Dreyfus)的行徑,你就知道美國社會乃是一座叢林。你只能吃人或被吃。這就是叢林法則,朋友,如果你沒有吃人的胃口,那就趁早離開吧。

 我還沒有走進這叢林便已走了出來。到十三、四歲,我便已得出結論,斷定我不想跟商業世界發生任何牽扯。那大概是我態度最激越、最無法忍受不公不義和最困惑的人生階段。我燃燒著理想主義的氣味,而我對完美的嚴厲追求也讓我變成是個小小的清教徒。我對每一種炫耀財富的姿態都反感,對父母買回家裡的每一件名貴東西都嗤之以鼻。我已經體認到,世界充滿不公平。而因為這個道理是我自己所領悟,它對我的衝擊力量更是大得像頓悟。隨著年月過去,我愈來愈不能忍受自己生來好命、許多人卻過得不幸的反差。我憑什麼可以享受源源不絕的舒適和豐盛?不過就是我爸爸供養得起我罷了。不管他多痛恨我媽媽亂花錢,但她能亂花錢,正代表我家有錢可以亂花。每次坐進父母的車子,我都會惴惴不安:它太新太閃亮太昂貴了,在在是要招引別人豔羨我們家有多富裕。但我認同的是流離失所和一無所有的社會低下階層,坐這樣的車子讓我有愧——不只對自己有愧,也是為那個容許有這種奢侈品存在的世界有愧。

 

開卷選書小組‧嚴選推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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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http://blogger.chinatimes.com/openbook/archive/2009/10/11/440132.html
2009-10-11 01:38作者:開卷分類:開卷嚴選迴響:1點閱:10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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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 開卷嚴選:失意錄

推一下Paul Auster的這本「失意錄」。
看完可以接著看「孤獨及其所創造的」這本半自傳小說,或是松本清張的「半生記」,

2009-11-04 17: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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