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應該從何說起?
我在照片上勾繪出我的外形。從我的頭頂,金色的鬈髮流瀉而下,在末端形成微微捲曲。我的四肢外張,成放射狀,右手指尖觸及地平線,左手握住純粹的空氣。我沿著周邊描摹,順著輪廓轉彎,從頭部到腳趾,從一側到另一側。
我的軀體不是我出生時的那一副身體。在我呼吸的時時刻刻,每一個細胞都在輪流循環:生長、修補、衰滅。但我仍然存在。
除了還保有記憶之外,我所有的一切都已蕩然無存。
在那張快照中,托莉從她那邊的翹翹板上揮著手。她的左手掌在手肘上方呈現一片模糊的狀態。她穿著紫色洋裝,使得她的臉看起來格外明亮動人。她笑逐顏開,淡紅的嘴唇笑成一抹完美的弧形。
照片中看不見安德魯。到了那天的傍晚時分,他已經用盡四捲底片。我們三人一起走出公園時,他的手在口袋中把玩著那些裝底片的小圓筒。我碰觸到他方形的銀製袖口鏈扣,上面刻著他名字的縮寫「APO」,傾身靠近他。拜託,告訴我你的中間名字是什麼。他不發一語,卻用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戲弄我。我什麼話也沒說,順著他的右手臂往下撫摸。他把手伸向我的手的熟悉範圍,彷彿他期盼會有驚喜。
我抱住那張照片,抱得那麼緊,那麼久,我體內的每個空隙都充滿了無與倫比的想念。
第一部
一
賽門.畢克已經走了四個月。我比原訂的日期晚了一些時候去造訪他時,才知道他已經蒙主恩召。我已有一段時間沒看報紙上的訃聞版,所以錯過了這個訊息。
上次跟他見面,是在一九九一年年初,當時他七十四歲。他坐在深紅色的書房裡,胳臂靠在一張破舊皮椅的手把上。我看到他正在翻閱一本剛出版的傳記,他抓著書脊,發出劈劈啪啪的聲音,我注意到他的眼睛掃視每一行字,既快速又飢渴。他喜愛看書的個性,從來沒變。打從孩提開始,他就喜歡看書吸收新知,打零工之餘,經常抽空溜進安德魯的書房,讀上幾頁。
這間書房放著安德魯的書櫃,這是一座以伊斯特雷克(Eastlake,譯者按:他是一位英國建築師、設計師和作家,1836-1906)靈感設計出來的書櫃,是安德魯的姑媽遺贈給他的。這座書櫃雖然老舊,但是書架的空間頗深,可以排上兩排的書籍,所以他非常喜歡。在安德魯準備上法學院之前,他跟媽媽說可以將他不帶走的東西變賣,或轉送別人。他留下了幾十本書,幾件好衣服和這個書櫃。那時,家裡的老管家恩瑪蓮想要一些歷史書籍,安德魯告訴她所有的東西都可以拿走。於是,恩瑪蓮就把拿走的東西全部交給她的孫子賽門,賽門身材高大、思想頗有見地。
那次拜訪賽門時,他正好七十四歲,我只停留片刻。那時,我已經有數十年沒靠近那座書櫃。在那個密閉空間裡,散發的氣味,讓我深感焦慮、孤單。我幾乎是無聲無息地離開了。這時,賽門的太太走進書房來,遞給他一杯咖啡,問他是否感覺到有穿堂風吹過。他轉過黝黑的臉,神情嚴肅的看著太太,回答說不覺得有穿堂風。
現在,過了十二年,他去世了。我雖然有想要再看看他的念頭,但是為時已晚。
我走近賽門住的矮小平房,看到一面手寫的「吉屋出售」告示牌時,我知道賽門已蒙主恩召。當時,很多汽車停靠在他家附近街道兩側的人行道上。賽門家裡的書籍、廚房用器、地氈、家庭小擺飾和家具,全都擺在門前的小庭院裡。人們爭相出價購買賽門留下來的東西,將中意的東西緊緊地抱在懷裡。
在草坪上,那座狀況極好的書櫃是唯一的古董。一位戴著夾鼻眼鏡、個子矮小的男人張開雙臂,走向那座古色古香的舊書櫃,畢恭畢敬地俯身而下,打開兩個抽屜,檢查書櫃的狀況。就在這時,一種多年來未曾聞過的味道,就像剛熄滅的火焰冒出煙似的,從陰暗空間飄逸而出。這一次,我沒有閃避。那位個子矮小的男人全身顫抖。
安德魯的氣息跑了出來,然後停住不動。那些微粒懸浮在濃密陰冷、靜止的空氣中。我吸了一口氣,把那帶有鹹味的氣息蘊含在我體內,在我吐氣之前,沒有任何東西能逸出,然後我想到,安德魯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等到空氣暖和了,我注意到一種濃郁、成熟的氣味,也就是那種力量較多但威力較少的氣味。那是賽門,就在我走的時候,他曾用手將玻璃門的鏽綠擦去。他一定想要保護這座舊書櫃。所以,我頂著冷洌的風護衛著,等待著。
到了快中午的時候,有一對夫妻在被搶購之後剩下的一些雜物中來回尋寶。那位年輕女子看到了放在長出新葉的紫荊樹綠蔭下的那座舊書櫃。她打開書櫃的門,伸手到裡面檢查書櫃的隔板,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氣。一股讓人身心舒暢的香氣,像是煙斗的煙絲味與肉桂混合的氣味,圍繞住她。
「史考特,這座書櫃很適合放在我們家房間裡,你看是不是?這裡面沒有霉味,也沒長出黴菌。我喜歡這種味道。」她說道。
史考特從口袋掏出一只皮尺,量一量書櫃的尺寸,說道:「非常合適。從來沒看過比這座書櫃更好的了。書櫃的狀況真的非常好。」
「我在一處縫隙看到一樣東西。」那位年輕女子探入書櫃最下面一層隔板的上方,一面說道。身材嬌小的她,整個人幾乎可以爬進去。等到她退出時,手中拿著一本《家庭節育》的小冊子,她迫不急待開始翻閱。然後抓住史考特的手臂,示意要他先讀一讀關於無法滿足的女人和心情緊張的這一部分描述。
「我一定要保有這本小冊子。」她說。「這本小冊子可以彌補當年大學時代『保險套意識歲月』的一些回憶。你還記得嗎?」她的眼睛為之一亮,光芒閃爍。
「喔,記得。」他快速翻閱那些脆弱的紙張。「妳很幸運,那些用拳頭捶打聖經的狂熱份子沒有抓狂到鞭打自己並把你們大家痛打一頓。」史考特讀了幾段,又說道:「嗨,艾美,女性都用萊舒灌洗嗎?(譯者按:Lysol,一種女用消毒藥水。)」
「萊舒?讓我看一下。」
我喜歡這個女人,因為她讓我想起我自己。我也喜歡那個男子,因為他太太的豪放性格並沒有嚇走他。他們在一起真是很登對。她把那本小冊子悄悄地放回原來的地方,繼續檢查這座書櫃的外部狀況。
「對這座書櫃有興趣嗎?」賽門的孫女一面看著那位默不作聲的男子,一面大喊:「媽!這一座書櫃要賣多少錢?」
她的媽媽從門廊柱子那邊探出頭來說:「五百塊。」
艾美聽到這個價錢,不敢露出中意的喜色,伸手掏著像百寶箱似的大錢包。這時,史考特跳起來接住一本差點掉下去的小筆記簿。艾美說道:「我想我們帶的現金不夠,你們可以接受外地的支票嗎?」
「我們很少收支票。不過,你們兩位看來很老實。」這時賽門的孫女把現金箱放在地上,並將身上那件杜蘭大學的寬鬆長袖運動衫的袖子捲到肘彎處,問道:「你們會把這座書櫃存放在一個好家庭,對不對?我不希望我的祖父在墳墓裡翻來覆去。」
艾美看著她,問道:「你們不想再保有這座書櫃?」
「我們家裡沒有人喜歡維多利亞時代的舊東西。現在,正是把這件東西轉手的時候。」
史考特告訴賽門的孫女,他們會把這一座書櫃託運到他們在巴頓魯治(譯按:Baton Rouge,路易斯安那州的首府)的家。賽門的孫女從現金箱裡拿出一支鋼筆和一張紙,寫著:「莎拉.華盛頓,這是我媽媽的名字。你可以開支票指名付款給她。這是她的手機號碼。你打個電話給她,商訂一個日期。她會安排人來這裡處理事情。」
艾美用木刻印刷字體在艾美.理查蒙、史考特.丹肯這兩個名字的旁邊,寫了幾支電話號碼,並說道:「萬一有什麼問題,這幾支電話可以聯絡到我們。」
賽門的孫女接過支票之後,和艾美、史考特互相道別。
這時,史考特伸手攏住艾美的肩膀,一頭赤褐色髮絲的艾美,瞬間把頭依偎在史考特的胸前,說道:「好棒的一次買賣!」旋即移開。
「還免費附送一本上世紀末、本世紀初的性愛手冊。」他說道。
「不,這是一本節育指南。」
「我們要那本小冊子幹嘛?」在她挪開之前,他輕拍了一下她的肚皮。
二
艾美在前面院子挖鬆花壇時,又找到六顆彈珠。她回房間洗澡時,順手把那幾顆彈珠放在咖啡桌上的一只淺碗裡。我把沾在我最喜歡的那顆深藍色貓眼彈珠上的污泥擦掉,讓它在地板上滾來滾去。
「妳記得買一個捕鼠器回來吧?」史考特一面找書櫃裡的字典,一面在房間裡大聲問道。
「為什麼?」
「那隻老鼠又開始玩彈珠了。」史考特告訴她,小時候,他曾經在夜深人靜時,在廚房察看吵雜聲音的來源。那時,他用手電筒的強光,嚇住一隻老鼠。那隻老鼠正用後腳直立著,用兩隻前腳爪夾住一顆彈珠,那樣子可愛極了,然後,急急忙忙從火爐底下逃走。史考特相信,現在的住家已經有老鼠發現艾美收集的彈珠越來越多,並且,開始將彈珠散布到這棟房子的許多角落。
我聽到史考特的腳步聲正從前廳走進空間比較寬敞的那間浴室。浴室的水聲,嘩啦啦的流著,他告訴艾美,很想跟她討論生孩子的事。過去幾天來,他已經好幾次跟她簡短的提過想生孩子的事。他說:「春天到了,生機勃發是自然之道。」
「情慾發動的季節,是在秋天。」艾美回答道。
「不對,頭上長兩支角的動物才是在秋天。」他反駁道。
我總是非常欣賞這種充滿幽默感的對話。
晚餐的熱氣氤氳,飄進客廳。史考特去掀看長柄鍋內加了奶油和大蒜的煎烤明蝦熟了沒有。而燉煮義大利麵時,空氣中飄散著新鮮檸檬的濃烈味道。
又過了一會兒,史考特問道:
「艾米絲(譯按:Aims,艾美的暱稱)呀!妳幹嘛把抽屜和櫥櫃裡的東西通通搬動了呢?」
自從我到這裡兩個星期以來,他們家秩序大亂。他們發現家當細軟若非在原處被重新排列,就是放到了不同的地方。收音機會突然隨興轉台;許多書本出現在不該放書的地方,而且打開著;奇奇怪怪的敲打聲音,常常打破家裡的安靜氣氛。彈珠有時會從冷氣機的通風調節裝置掉下來,落在有點坡度的地板上滾動著,他們被弄得一臉茫然,我卻感到好玩極了。
第一個星期,他們夫妻互相指責質疑,為什麼電視機和CD唱盤在他們接近時,開關會自動關上;可是,一旦他們走開,這些電器的開關卻又自動打開。史考特已經換過三次遙控器的電池。可是,當我把遙控器的電池一併拿走之後,電視機和CD唱盤時開時關的狀況還是不斷發生,面對這些怪異現象,他們站在客廳中間哈哈大笑。面對這些荒謬的事情發生,他們先是大笑一場,接著兩個人緊抱交纏在一起,大嚷大叫。數分鐘後,他們沿著走道一路褪去一身衣物。
我想,這是他們將來會最懷念的──「性趣」一來時,想要纏綿就纏綿。這也是為什麼兩個人一直都無法決定何時生小孩的原因。我很想在她的子宮帽上刺個小孔,或是把他的保險套丟到戶外,迫使他們做出生小孩的決定。但那樣做違反我一貫的原則,而且我向來不會這樣直接干預。
一個小時過後,赤身裸體的史考特手裡拿著一杯橘子汁,走進客廳來。我正自得其樂,看著彈珠繞著天花板上風扇周邊的橢圓形軌道不停的滾動。史考特走進來時,那些彈珠掉了下去。史考特把臉轉向冷氣機的節氣門,一面小口喝著果汁,一滴淺黃色的橘子汁掛在他的下巴邊緣。我的靈體的嘴唇輕顫,想起以前曾經有一次一口氣連吃了五個薩摩蜜橘,那種酸味隱隱約約,一直吃到最後一口都是甜蜜滋味。我想像著用我的舌端將那一小滴橘子汁移走,但是,那味道應該已經模糊不清。等他看到那一滴橘子汁懸浮在半空中,會讓他嚇出毛病來。
「我們必須對這些鼠輩採取行動了。」他說道。
艾美拿一件四角內褲來給史考特穿,在他的臀部上捏了一下。
看到史考特寬厚有力的臂膀,讓我不由自主的想起安德魯的臂膀來。
三
艾美和史考特的左鄰右舍,都很好相處。住在這裡,除了偶而傳來電動工具的操作聲,或是遠處孩子的叫喊聲外,我只聽到早上和晚上才出現的車流聲浪,以及大自然的風聲。跟住在紐奧良經常聽到的尖銳刺耳的聲音相比,我不太習慣這裡的寧靜。我還記得我的故鄉還不曾這麼忙碌、擁擠、不平靜時的情形。在那裡曾經一度可以安靜的到處溜達,天南地北的聊天,看著叮噹作響的街車緩慢的行駛,街車的薄輪胎緩緩壓過砂礫的地面──一種令人感到溫暖的聲響。年復一年,各種嘈雜的聲音成倍數在成長。對於這些事情,我有些遺憾,但是,我也很依賴這些嘈雜的聲音,我必須靠著這些嘈雜聲哄我入睡,這些聲音就像不曾間斷的思緒一樣。
我偷偷溜到這個新家的前廳,坐在一張舒適的搖椅上。那時已近午夜時分。屋內的人全都睡著了,鼾聲四起,就像老人家睡覺一樣,他們有時發出呼嚕聲,有時呻吟三兩聲,有時發出劈啪聲。在我的右手邊,這座書櫃佔去一片狹長的牆面。但是,因為有這座書櫃在,佔據的不只是空間。門廊的燈光,照出書櫃玻璃門上細微的凹陷和起伏不平的地方。我把目光自光線的反射點上移開。
那個晚上,我想研究一下艾美和史考特的一些照片。
就在我看照片的那個當下,如果他們湊巧晃進這個房間,一定會看到那個裝照片的盒子,平躺在那張搖椅的位置上。我讓那個照片盒子進入我的靈體,我沒有必要為自己弄一個可以擱置東西的膝蓋。如果當時他們走近那張搖椅──而且,他們身體的感覺非常敏銳的話──那麼,一定會覺得那裡的空氣有了變化,就像靜電瞬間通過身體一般。他們一定會看到那個盒子的蓋子,往上面移動,接著朝向右邊,最後,放在地上。他們也會看到一張照片,從那個盒子裡面浮上來,懸浮在一定高度的虛空中,並保持一定的角度,就好像有一個人拿著那張照片在看似的。他們一定以為自己夢遊,仍然在睡夢中。他們一定猜不到,他們目睹了在空氣、照片和我之間,出現一種電磁能量將彼此聯繫在一起的情景。
從那個照片盒子裡,我看到的第一張照片,是史考特和艾美兩個人坐在游泳池畔,腳泡在水裡。不過,艾美的左腳並沒有泡在水裡,她的左腿在史考特的右膝蓋上方,朝著相機鏡頭方向踢水。他們兩個人的臂膀交纏在一起。艾美的衣服上面套著一件T恤。在他們兩人的背後,有一位留著別西卜(譯者按:Beelzebub,基督教聖經中的鬼王)般鬍子的年輕男子,雙手張開,靠近他們肩膀的姿勢,準備把他們推下水。我真希望能看到下一刻發生的事情:他們兩人掉進游泳池裡,猝不及防、水花四濺。
我很想知道,他們掉落水中時,如果未能屏住氣息,而讓水在瞬間進入他的的肺部,在可能致死的驚恐讓他們浮上水面之前,肺中有水會不會讓他們有一種熟悉的感覺?
在一片漆黑的薄膜中,沒有空氣,四面是水,我從來沒有想到我死亡的時候和出生的時候是同樣的情況。
四
我過世那一天,離家前,瞄了一眼爸爸當天看的報紙,注意到上面日期是一九二九年七月十日,才想到已經從杜蘭大學畢業將近一個月。不管我怎麼努力讓那幾個星期的時光盡量過得充實,那段時光都已飛逝如梭。
我穿上最喜歡的綠色無袖洋裝,走在綠蔭下的街道上。炎熱的天氣,溼透了全身。我希望我的另一件泳衣放在安德魯家裡,因為我非常想泡泡水。如果那件泳衣沒有放在他家,我就裸泳。安德魯的父母親正在瑞士阿爾卑斯山區度假,以避開夏天的蚊子和熱帶的炎熱。而恩瑪蓮也出去購物,要等到準備中餐的時間,才會回家。
我加快我的腳步,沿著聖查理大道往前行走,一個大學男生開著一部雙門小轎車,示意要送我一程,我對他嫣然一笑。他留著一頭史考克(F. Scott)髮型,由於天熱,溼答答的頭髮貼著頸部。他看來很眼熟,可能是以前在一、兩次舞會上,曾經前來向我邀舞的人。
「謝謝。」我回答:「但是,我現在在做熱身運動,活動筋骨之後,再去游泳。」
「妳介意我也去嗎?」他問道。
「不,今天不方便,小伙子。」
他的車子開走,我就站在路邊,突然想到,要讓安德魯驚喜的禮物,還放在我的梳妝台上。我的舌端還殘留著一小片葡萄柚。我想到回家,順便把牙齒刷乾淨(剛剛出門前也忘了刷牙),然後悄悄地用一個小袋子把那個禮物帶出來。沒有人會注意到,也沒有人知道。不,也許。
那個禮物可以改天再給他。
我把藏在紫色九重葛後面的一把鑰匙拿出來,打開安德魯家的後院大門。靠近游泳池的後門,並沒有上鎖。我發現我的泳衣就放在安德魯的書櫃最底層的一個抽屜裡,那個抽屜裡他存放著我放在他家的東西。
當時,游泳池的水,把我吸到深層水位的地方,我的身體抗拒著池水的拉力,一直快速旋轉。屋子裡那座老爺鐘敲響了十次,我懶洋洋地在水道中往返游了幾圈之後,鐘又敲響了一次,那是十點三十分的報時鐘響。他和華倫有一場網球比賽,還沒回到家。我剪開泳池的水游向池底,我的兩條腿像剪刀似一開一合的游向池底,看到光的彩帶把我編織在一片光影中。當我浮上水面後,我爬上去再作一次潛水。我搖盪一下身子,讓褲管和緊身胸衣回復到正確的位置。我很想褪去一身的衣物。
「想像一下,當他發現朝向天空的,不僅是我赤裸的腳時,他會有什麼表情?他會不會──?」
想著這句話,我的身體跟著往下沉溺。一秒鐘的黑暗,兩秒鐘的黑暗。隨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我身邊的光逐漸變得通透明亮。我下潛穿過我的思緒,然後才進入水中嗎?在我潛入水底的最初時刻,當我的肺還沒有開始變得如燒灼一般,以及忘掉在水面上時間還繼續往前走時,那是多麼寧靜的一刻。
一股夢幻般的衝力充塞我的肢體,將我像一縷清煙般地舉起。我不斷在消失,被一場沒有重量的夢吞噬──喔,不,我一直被向上拉起,拉出水面,拉離泳池。
一切歸於靜止。
隔著一層微弱的餘光,我的視線模糊不清。我浮在水面上。
這時,安德魯忍住笑意走向游泳池邊。他這一次並不是來讓我嚇他的。他以前也看過我這樣的情形。他動作緩慢地脫掉鞋子,脫掉襪子、脫掉網球衫,拿掉腰帶。後來,他解開白色褲子的褲腰,但還是穿著。他跪在池畔,把我從水裡拉上來,把我的身體擺正,靠在他的身旁。他光潔的臉龐靠向我的頸項,但是,這次我毫無反應。他開始搖晃我的身體。
他的耳朵靠近我的嘴巴,右手伸進我泳衣內左胸下方的地方。然後他抽出手來,用他的手掌在我的橫膈膜上施壓。當他用手指慌亂地察看我的後腦杓時,我的頭部也跟著擺動。他發現我的身體有腫脹的地方,那是我在池畔不慎滑倒時,背部撞到水泥地後掉進水裡所造成的。我的身體餘溫猶存。他把我放在他的膝蓋上,緊緊的抱住我,好像永遠不讓我離開他似的。
我從未聽過男人心碎的聲音。
這時,面帶微笑的恩瑪蓮從後門走進來,提著一個購物袋。恩瑪蓮聽到安德魯在慟哭──哭到氣息不繼、心神失喪。恩瑪蓮的眼神顯得相當恐慌,她馬上丟下所有東西,衝向我們這邊。她的影子正好遮蓋了我們兩個人的頭部。恩瑪蓮的手碰觸到安德魯濃密、捲曲的黑頭髮時,他從我的頸項間抬頭向上望。恩瑪蓮的手摸著他的臉頰,手上沾滿了他的淚水。她不發一言,淚水汩汩而下,流淌在她的黑色臉頰。
安德魯一再搖晃我的身體,用輕柔的聲音唱著搖籃曲,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他不讓我走。恩瑪蓮跪在他的面前,撫摸著我溼答答的鬈髮。最後,恩瑪蓮再度觸摸安德魯的頭時,安德魯才讓我躺平,輕吻我的雙唇,並將我掛在頸部的銀色紀念盒墜子取下來。然後,一路走進屋子,沒有回頭。恩瑪蓮在我的前額畫了一個十字。
我每天從清晨到薄暮在池畔附近流連徘徊,前後長達一個星期。那種模糊、沒有方向感的感覺一天比一天減弱。我的軀體不見了,不過,無論我現在變成了什麼──我最後的念頭,最後的一口氣所集結成的總體──已開始成形,雖然還是模糊不清。
幾天以來恩瑪蓮忘了澆花,賽門幫忙她澆花,我跟隨在賽門的後面從後門走進去。我飄盪到安德魯的房間,他不在那裡。我從書櫃玻璃門反射出的影像,發現有一個矮小男子的模樣,出現在我的視線內。他有一張像是默片中的顆粒狀的臉,穿著一件寬鬆的上衣,配上一條緊身褲子,肩頸部披著一件褪色的天主教修士穿戴的肩衣。
「我是諾柏,我是來歡迎妳的。」有人跟我說話。他的英語帶有法語抑揚起伏的腔調。他有一對巨大的眼瞼,相形之下,也很大的鼻子和薄、長的嘴唇就不是那麼引人注意了。我知道他的頭髮應該是金黃色的,我真的可以感覺出來──但是,那頭髮現在看來沒有顏色,令人無法理解。他問我:「妳叫什麼名字?」
「瑞芝拉.諾蘭。叫我瑞芝就行了。」我發現他正盯著我看,從頭到腳仔細的看,我也往下看。我只是一團模糊的東西。我問道:「我迷路了,我現在在那裡?」
「妳是剛來的。很快就到了。」諾柏一面說,一面凝視著安德魯的房間。我想這個人覺得他看到了城堡。
「妳知道妳發生了什麼事嗎?」諾柏問道。
「我溺水了。」
「妳有什麼問題想問嗎?」
「我們現在在那裡?」
「我們處在陰陽交界處。」
「什麼是陰陽交界處?」
「我不知道。」
「我們是什麼?」
「這個,我也不明白。」
「所以,我們繼續做我們的事,好像我們不曾死過──現在也沒死一樣?」
「喔,不可能那樣,妳很快會在聽覺、視覺、嗅覺方面出現超乎妳所能想像的情況。妳的形體將會改變,而且,妳也可以輕靈的移動靈體,穿梭這個世界。妳能夠變一些戲法,那些身處陰陽交界處者也能觀察到這些戲法,其中有些戲法,活人也可以看得到。要注意妳的觀眾。」
我保持沉默,我所在的地方聽得到他的聲音,但我並不是很接近他的發聲處。
「我們這裡有些守則,這是我們都要了解的。」諾柏說:「首先,不要纏著你心愛的人。妳高興去那裡,就可以去那裡,隨便任何地方都可以去,但是,一定要離開妳心愛的那些人。其次,不要在妳的墳墓周遭流連徘徊,回去作簡短探視就夠了。可以的話,大概在死後七天回去看一下就好。最後,不要碰觸。今後,妳什麼都不必碰觸了。」
「為什麼不要碰觸呢?」
他用小手拂拭著原來是我的面頰的位置。我知道他在碰觸我,但是,我所感覺到的是一種非常奇特的原始顫動。沒有肌膚碰觸的感覺,完全不熟悉的感覺,空空洞洞的。他說:「我會很快回來看妳。祝妳好運。」
諾柏隱入牆壁中消失不見。我從窗戶看出去,看到他已經飄過游泳池水面,穿過鐵門的狹窄柵欄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