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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試讀本:喀布爾的書商,和他的女人

2007-06-15 19:00迴響:1點閱:3693

 他的書,蘇聯人來了禁,聖戰者來了搶,塔利班來了燒。

 他的女人,平日只能穿藍色,結婚那天必須穿綠色。兩種顏色之間,是女人的希望與絕望。

 蘇爾坦是阿富汗首都喀布爾的一名書商,三十多年來,他反抗著政府的思想箝制,提供各類書籍給他的同胞。因為害怕被搜查,他把一萬冊的書籍藏在喀布爾各處的閣樓裡,他有個祕密的夢想:將來,要把它們全部無償捐給城裡被洗劫一空的圖書館。

 然而,對於自己的家人,蘇爾坦卻完全不是如此的慷慨。他執意要迎娶一位16歲的女孩作二房,只因為大太太年老色衰;他要三個兒子輟學,每天十二小時拴在他的書店裡工作,只為了成就自己的圖書志業;他干預家中每位女眷的婚姻大事,因為婚姻是椿買賣,愛情只是笑話。

 2002年的春天,挪威女記者奧斯娜‧塞厄斯塔,到書商家裡與他的家人共同居住了4個月。她以客觀的角度,小說的筆法,讓書中角色們訴說自己的故事。在作者細密生動文筆的描摹下,我們彷彿聞到了布卡裡蒸騰的汗味、油煙味、與塵土味,彷彿也經歷了同樣的哀愁與絕望。回過頭來,我們才赫然明白,自己擁有的哪怕是再微小的幸福,竟是如此珍貴美好。

喀布爾的書商,和他的女人
The Bookseller of Kabul

作者:奧斯娜‧塞厄斯塔(Åsne Seierstad)
譯者:陳邕
出版:網路與書文化公司
定價:280元
出版日期:2007年6月28日

作者簡介:奧斯娜‧塞厄斯塔

1972年10月出生,享譽全球的挪威戰地記者兼作家,被選為歐洲一百位最具有影響力的女性之一。畢業於奧斯陸大學,主修俄語、西班牙語和哲學史,之後又到莫斯科大學攻讀政治學。曾先後擔任數家斯堪的納維亞媒體駐俄羅斯、中國、巴爾幹半島、阿富汗、伊拉克和美國的記者。「911」後,她在美國對塔利班和基地組織開戰期間,在阿富汗進行實地採訪時,曾借住在喀布爾一個書商家中達4個月,透過與其家庭成員的密切接觸而創作了《喀布爾的書商,和他的女人》,出版後迅速暢銷全球,榮膺十幾項國際性大獎。作者也因身為深入炮火中進行採訪所表現出的勇氣和敏銳洞察力,而成為世界新聞界的明星。

塞厄斯塔著有3本報導作品:《他們背對著牆:塞爾維亞的肖像》(2000)、《喀布爾的書商,和他的女人》(2003)、《一千零一天:巴勒達日記》(2005)。

《喀布爾的書商,與他的女人》官網 http://blog.roodo.com/kabul

 

【神祕的求婚者】

 蘇爾坦‧汗覺得,是到了給自己再找一個老婆的時候了,可是沒有一個人願意幫助他。他先去和母親商量。

 「你還是跟你現在的老婆好好過日子吧。」這是母親的回答。

 他又去找大姊。「我喜歡你的第一個太太。」大姊說。他的妹妹們回答他的口吻也都完全一樣。

 「這是對沙里法的羞辱。」嬸嬸的話說得更直白。

 蘇爾坦需要幫助,求婚者不能自己跑到女方家去提親。按照阿富汗的風俗,這事要由男方家裡的女眷來轉達,她要先看一眼那個女孩子,以確定她是否能幹,是否有家教,是不是做妻子的材料。可是在蘇爾坦的女性近親裡,卻沒有一個人願意出面幫他促成這樁婚事。

 蘇爾坦已經挑出了三個他認為合乎他條件的女孩子。她們都身體健康,人也長得漂亮,而且還都和他出身於同一個部族。在蘇爾坦家裡,很少有人和其他家族通婚——和親戚,尤其是表兄弟姊妹結婚被認為比較穩妥和可靠。

 蘇爾坦的第一個候選新娘是十六歲的桑雅。她有一雙黑漆漆的杏仁眼,烏溜溜的頭髮閃閃發亮,身材姣好,一舉一動都很討人喜歡,據說幹起活來也很能幹。她的家裡很窮,而且他們之間還算得上是親戚——她母親的祖母和蘇爾坦母親的祖母是親姊妹。

 當蘇爾坦還在琢磨著怎樣可以不透過家裡的女人,而向他心儀的候選新娘求婚時,謝天謝地,他的第一個妻子完全沒有意識到,蘇爾坦的心已經被一個小丫頭牢牢佔據了——這個小丫頭是他們結婚那一年出生的。沙里法已經慢慢變老了,和蘇爾坦一樣,她已經年過四十,她替他生了三個兒子和一個女兒。像蘇爾坦這樣身份的男人,也確實該找個新妻子了。

 「你自己看著辦吧。」他弟弟最後說。

 蘇爾坦想了想,這大概也是他唯一的辦法了。一天清早,他出發到那個十六歲女孩的家裡去。女孩的父母張開雙臂歡迎了他,在他們心目中,蘇爾坦是一個慷慨大方的人,對於他的每一次來訪,他們都會表示歡迎。桑雅的母親趕快燒水沏茶,他們斜倚在土屋裡的平扁墊子上,談了些輕鬆愉快的話題。末了,蘇爾坦想,該提出他的求婚請求了。

 「我有個朋友想娶桑雅。」他對女孩子的父母說。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有人向他們的女兒求婚了,她既漂亮又勤快,但是他們認為她還有點兒小。桑雅的父親已經不能工作了,他在一場爭執中被人用刀子割斷了背部的幾根神經。他美麗的女兒可以成為婚姻交易上的籌碼,他和他太太總是期待著下一次的下注會更高。

 「他很有錢,」蘇爾坦說,「他跟我做同樣的生意,受過良好的教育,有三個兒子,只是他的太太開始變老了。」

 「他的牙齒怎麼樣?」女孩的父母馬上問道,暗示他們想知道這個人的年齡。

 「跟我差不多吧。」蘇爾坦說。

 老了點,女孩的父母想,不過也不一定是件壞事。男人年紀越大,他們的女兒越值錢。新娘的價碼是根據年齡、美貌、才幹以及家庭狀況來計算的。

 果然不出所料,在蘇爾坦‧汗表達了他的求婚之意後,女孩子的父母說:「她太小了。」

 對於蘇爾坦如此熱心推薦的這位富有的、不知名的求婚者來說,任何其他的回答都等於使他們賣不出好價錢,過於熱情的表現不會對事情的發展產生有益的影響,但是他們知道蘇爾坦會回來的,因為桑雅既年輕又美麗。

 蘇爾坦第二天果真又回來了,重複了他的求婚。同樣的對話,同樣的回答,但這一次他得以見到桑雅。自從她出落成一個年輕少女之後,他還從未見過她。

 按照傳統,她吻了他的手,這是向年長的親戚表示尊敬的意思,他則吻了她的額頭以示祝福。桑雅意識到眼前令人窒息的氛圍,蘇爾坦叔叔緊盯不放的熱切目光,讓她有些畏縮。

 「我給你找了個有錢的男人,你覺得如何?」蘇爾坦問她。桑雅低頭看著地板,女孩子是沒有權利對一個求婚者有任何意見的。

 蘇爾坦第三天又回來了。這次他帶來了求婚者的聘禮單:一枚戒指、一條項鍊、耳環和手鐲,全都是純金的。還有她想要的所有衣服、三百公斤米和一百五十公斤油、一頭牛和幾隻羊,還有一千五百萬阿富汗尼(約三百英鎊)。

 桑雅的父親對這份禮單喜出望外,他要求見一見這位肯為他女兒出這麼大價錢的神祕求婚者。按照蘇爾坦的說法,這個人還和他們是同一部族的,但他們卻想不出這個人會是誰,也不記得曾經和他見過面。

 「明天吧,」蘇爾坦說,「我會帶一張他的照片過來。」

 又過了一天,在收了他的好處後,蘇爾坦的嬸嬸同意來向桑雅的父母挑明這個求婚者的身份。她帶了一張照片—— 一張蘇爾坦本人的照片──並且帶來一個絕無商量餘地的口信,要求他們在一個小時內做出決定。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麼他將不勝感激;如果答案是否定的,他們之間也不會產生任何的不愉快。他可不願意在也許行、也許不行的模棱兩可狀況中,沒完沒了地討價還價。

 桑雅的父母在一個小時內同意了。他們對蘇爾坦本人以及他的財富和地位極為賞識。桑雅坐在閣樓裡等著,當求婚者的身份之謎被解開而她父母也決定接受的時候,她父親的弟弟來到閣樓上。「蘇爾坦叔叔就是你的追求者,」他說,「你同意嗎?」

 桑雅沒吭聲,她躲在長長的頭巾後面,低著頭,滿眼淚花。

 「你父母已經接受了求婚,」叔叔說,「現在是你唯一表達意見的機會了。」

 桑雅恐懼極了,全身動彈不得。她不想要這個男人,但她知道她必須遵從她的父母。作為蘇爾坦的妻子,她在阿富汗的社會地位會大大提高,這份彩禮也可以為她家解決很多問題,幫助她的父母為兒子們買到好太太。

 桑雅始終雙唇緊閉,她的命運就這樣決定了。沉默不語代表她同意了,協定達成了,甚至連日期也確定了。

 蘇爾坦回到家裡,把這一消息通知了家人。太太沙里法、他的母親和妹妹們正圍坐著盛有米飯和菠菜的碟子用餐。沙里法以為他在開玩笑,她放聲大笑,忍不住也回敬了他幾句玩笑話。母親開心地笑著,說什麼也不相信,未經她的首肯,他居然去向人求婚了。而他的妹妹們則楞在那裡摸不著頭緒。

 誰都不相信他,直到他給她們看了新娘的父母交給他的定親信物:一塊頭巾以及一些蜜餞。

 沙里法一連哭了二十天。「我做錯了什麼呀?多丟人哪!你對我究竟有什麼不滿?」

 蘇爾坦叫她自己振作起精神來。家裡沒有一個人支持他,甚至他自己的兒子也是如此。即便這樣,家裡卻沒有人敢出面反對他——他總是能得到他想要的。

 沙里法肝腸寸斷,最讓她傷心欲絕的是,她丈夫挑的人居然是個連托兒所也沒上完的文盲,而她自己是個擁有資格證書的波斯語教師。「她有什麼是我沒有的?」她抽噎著說。

 蘇爾坦對妻子的眼淚無動於衷。

 沒有人願意參加他的訂婚宴,但沙里法最終還是不得不咬緊牙關吞下屈辱,把自己打扮起來出席宴會。

 「我希望讓所有人看到你同意並支持我。將來我們都將生活在同一個屋簷下,你必須得表現出桑雅是受歡迎的。」他要求道。沙里法一貫對丈夫百依百順,這次也不例外。儘管這次的情形糟透了,她將把他拱手讓給別人,可是沙里法還是屈從了。蘇爾坦甚至要求她把戒指戴在他和桑雅的手上。

 求婚的二十天後舉行了隆重的訂婚儀式。沙里法設法打起精神,強作歡顏。她家的女眷卻淨說些令她心煩意亂的話。「太可怕了!」她們說,「他對你怎麼這麼狠?你一定要吃苦頭了。」

 婚禮在訂婚兩個月之後的穆斯林新年除夕舉行。這一次,沙里法拒絕參加。

 「我辦不到。」她告訴她丈夫說。

 家裡的女眷再一次支持了她,她們都沒有置辦新衣服,也沒有像參加一般婚禮那樣穿金戴銀,只是簡單打理了一下頭髮,帶著僵硬的微笑來出席典禮——她們以此來聲援那位事實上被休掉的妻子,因為從今以後,她再也不可能和蘇爾坦同床共枕——那張床現在是為那個年輕而驚慌失措的新娘預備的。儘管如此,她們將會在同一個屋簷下生活,一直到死才能分開。

 

【焚書】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的一個寒冷下午,一堆火熊熊燃燒在喀布爾一個十字街頭的中心。一群街童聚集到火堆周圍,舞動的火光映照著他們髒兮兮的臉龐。他們在玩一個試膽遊戲,看誰能離火堆更近一些。大人們偷偷瞥了一眼那火堆,然後匆匆離開,這樣做比較安全。顯而易見,火堆並不是街道巡夜者為取暖而點燃的,而是為真主燒的。

 身著無袖長袍的索拉亞王后的畫像,與畫像中她白皙勻稱的手臂以及表情肅穆莊嚴的臉龐,翻捲著被燒成了灰燼。她的丈夫阿曼努拉國王的畫像,與畫像中他所有的勳章,也被投入火堆中。所有王室成員的畫像全在烈火中翻騰,一起化為灰燼的畫像還有身穿阿富汗服飾的小女孩、騎在馬背上的聖戰者組織戰士以及一個坎大哈市集的農夫。

 那個十一月的下午,宗教警察們在蘇爾坦的書店裡恪盡職守地工作。任何描繪著有生命的活物的書,不管是描寫人還是描寫動物的,都被拿下書架,扔到火堆裡。泛黃的紙頁、潔淨的明信片,還有舊工具書的乾燥的書皮,統統付之一炬。

 火堆周圍圍觀的孩子們當中,站著一些帶著皮鞭、長棍和卡拉什尼科夫衝鋒槍的宗教警察。在這些人眼裡,所有喜歡圖畫、書籍、雕塑或音樂、舞蹈、電影以及自由思想的人,都是整個社會的敵人。

 今天他們感興趣的只是圖片。異教的文字,即使就近在他們眼前的書架上,他們也沒有注意,因為這些士兵都是文盲,他們無法從文字上區分塔利班的正統教義和異端的學說,但是他們可以區分圖畫和文字、區分有生命的活物和無生命的事物。

 最後,只剩下灰燼,它們和著塵土,在風中的喀布爾大街和下水道中打轉。書商本人還在為他心愛的書傷心欲絕,就被五花大綁押到一輛卡車上,左右兩邊各坐著一名塔利班士兵。士兵們查封了書店,蘇爾坦則因為反伊斯蘭的行為,將被拘禁。

 一路上,蘇爾坦心想,幸虧這幫全副武裝的笨蛋沒有往書架後面瞧,那些被嚴令禁止的書都被他巧妙地藏到了那裡。除非有人特別詢問這些書,而且這個人他也能信任,他才會把它們拿出來。

 今天的事件蘇爾坦早已預料到,他賣這些非法圖書和圖畫作品已經很多年。士兵們三不五時地來找他的碴兒,每次都要拿幾本書才離開。塔利班最高當局已經對他發出過恐嚇,他甚至還曾被召到文化部,政府希望對這位有野心的書商加以改造,並把他納入到塔利班的體系中去。

 蘇爾坦‧汗心甘情願地賣一些塔利班的出版物,他是個具有自由思想的人,認為每一個人的聲音都有被聽到的權利。但是,除了塔利班的嚴峻法令,他也希望能賣歷史書、科普讀物、有關伊斯蘭教義的書,甚至是小說和詩歌。塔利班認為,辯論就是異端,而懷疑就是犯罪。除了刻苦研讀《古蘭經》外,任何別的事情都是沒有必要的,也是危險的。一九九六年秋天,當塔利班開始在喀布爾執政的時候,政府各部門的專業人士都為神學士所取代。從中央銀行到高等學府——神學士們掌管了一切。他們的目標,是重建七世紀時先知穆罕默德在阿拉伯半島生活的那種社會。即使是在塔利班和外國石油公司商討協議的時候,這些毫無專業背景的無知神學士們也圍坐在談判桌旁。

 蘇爾坦深信,在塔利班的統治下,這個國家將變得更加貧困、陰暗和褊狹。在蘇爾坦看來,這個政權反對一切現代化的東西,拒絕任何有益於社會進步和經濟發展的觀念。他們迴避一切科學的辯論,不論它們是來自西方,還是來自伊斯蘭世界。在他們的宣言中,他們奉若神明的幾條教條,只是可悲地教人們應該怎樣著裝或把自己包裹起來、男人應該遵守祈禱的時間、女人應該和社會的其他成員隔離開來。他們似乎絲毫不顧伊斯蘭或阿富汗的歷史,他們也沒有任何興趣。

 蘇爾坦坐在車裡,夾在兩個一字不識的塔利班士兵中間。他在心裡咒駡著統治這個國家的軍人和神學士。他也是個穆斯林,可是他並不極端。他每天早晨都向阿拉祈禱,但經常會忽略一天當中其他四次的祈禱呼喚,除非是宗教警察把他抓進最近的清真寺裡,跟其他在路上被抓到的人一起進去祈禱。在齋戒月期間也會遵守從日出到日落禁食的規定,他對他的兩個太太都很忠誠,對孩子的管束也很嚴厲,並努力把他們培養成敬畏真主的虔誠穆斯林。但是對於塔利班他只有蔑視,在他眼裡,他們只是些不識字的鄉巴佬,來自全國最窮、最保守、文化水準最低的地方。

 塔利班的「道德促進與惡行防範部」,或稱「道德部」,是他這次被捕的背後執行者。在監獄裡接受審訊時,蘇爾坦‧汗撫摸著自己的鬍子,他依照著塔利班的規定,把鬍子留到一個拳頭的長度;他拉平身上的長衫褲(shalwar kameez),它也同樣符合塔利班的標準──襯衫長過膝蓋,長褲超過腳踝。面對他們的質問,他自豪地回答:「你們可以燒了我的書,你們可以讓我受苦,你們甚至可以殺了我,但你們不可能抹殺掉阿富汗的歷史。」

 書就是蘇爾坦的生命,打從他在學校裡得到第一本書起,書和故事就虜獲了他的心。二十世紀五十年代,他出生在一個貧困家庭,在喀布爾郊外一個叫德庫岱達的村子裡長大。他父母都不識字,但他們湊了足夠的錢把他送進學校。做為家中長子,父親把所有的積蓄都花在他的身上,而他姊姊儘管出生比他早,卻從未跨進學校的大門一步,也從來沒有學過讀和寫。直到現在,她幾乎還不太會看時鐘。畢竟,她唯一的前途就是嫁人。

 蘇爾坦註定是不平凡的。當年他遇到的第一個困難就是上學的路,母親為他打點好行裝,準備送他上路,可是因為沒有鞋,小蘇爾坦拒絕出門。

 「唉,瞧你這沒出息的樣!」說著,她在他頭上打了一下。很快他就掙到了足夠的錢買鞋。整個求學期間,他都利用課餘時間從事不同的工作。每天早上上學前以及下午放學後直到天黑,他都在一家燒磚廠掙錢貼補家用。後來他又找了一個店裡的工作,他只告訴他父母他的實際工資的一半,並把它們如數上交,他把剩下的錢省下來買書。

 蘇爾坦從十幾歲的時候就開始賣書。他被錄取為一個工程學校的學生,但找不到適當的課本。有一次他跟叔叔去德黑蘭,在一個小鎮琳琅滿目的書市裡找到了他想要的所有的書。他立刻就買了好幾套回來,並以雙倍的價錢賣給了他的布爾同學們。就這樣,他找到了一個賴以謀生的手段,一個書商就此誕生。

 畢業後,蘇爾坦僅僅參與過兩棟喀布爾樓房的建造,就因為對書的癡迷而離開了工程行業。再一次,德黑蘭的書市誘惑了他。這個鄉下來的男孩子在這個波斯大都市的書海中遨遊,在環繞在他周圍的新的和舊的、古典的和現代的圖書中,他發現了許許多多他做夢也沒有想到的書。他帶回來一箱箱有關波斯詩歌、藝術、歷史的書,當然——出於他的專業習慣——還有工程方面的教科書。

 回到喀布爾後,他在市中心開了他的第一家小書店,小店周圍是香料鋪和烤肉店。當時是七0年代,社會在現代和傳統之間動盪不安。國王查希爾(Zahir Shah)統治著這個國家,他是一個開明但懶惰的君主,雖然對推動國家的現代化並不是非常積極,但仍引來了宗教陣營的強烈責難。當時有一幫神學士因為抗議王室婦女不戴面紗就出現在公共場所,而被他關進了監獄。

 越來越多的大學和學校相繼出現,隨之而來的是風起雲湧的學生運動。這些運動被當局殘酷鎮壓,大批學生被殺。從激進的左翼到宗教基本教義派,各種黨派和政治組織如雨後春筍般出現——儘管從未實行自由選舉。黨派彼此自相殘殺,全國朧罩在一片動盪不安的氣氛裡。經過三年的乾旱之後,經濟停滯不前,並最終釀成了一九七三年的嚴重饑荒。就在查希爾國王前往義大利就醫的時候,他的堂兄達烏德(Daoud)發動政變奪取政權,廢除了君王。

 達烏德總統的統治比他堂弟更殘暴,但是蘇爾坦的書店卻日漸繁榮,他出售各種政治派別的書籍和期刊,從馬克思主義到基本教義派。他和父母一起住在村裡,每天早上騎車到喀布爾的書店,直到晚上才回來。他唯一的煩惱就是母親總是嘮叨著要他找個妻子。她經常介紹些候選人—— 一個表親或是一個鄰家的女孩,但是蘇爾坦還沒有準備好建立一個新家庭,他還有很多事要做,這事兒急不得。他希望有旅行的自由,想經常去造訪德黑蘭、塔什干和莫斯科。在莫斯科,他還有一個叫露德米拉的俄國情人。

 一九七九年十二月,在蘇聯軍隊入侵阿富汗之前的幾個月,蘇爾坦犯了他的第一個錯誤。當時,強硬的共產黨人穆罕默德‧塔拉基(Mohammad Taraki)統治了整個國家。前總統達烏德及其家人,包括家裡最小的孩子,都在一場突襲中被殺。監獄裡人滿為患,數以萬計的反對派被逮捕、拷問並被處決。

 蘇聯支持的共產黨人想強化他們對於整個國家的統治,開始鎮壓伊斯蘭派別。聖戰者組織開始武裝反抗政府,衝突到後來演變成一場殘酷的反抗蘇聯的游擊戰爭。

 聖戰者組織代表了一種很強大的意識形態,各種各樣的團體出版定期的讀物支持「聖戰」(Jihad)——反抗異教政權的戰爭——將整個國家伊斯蘭化。而政府則開始加強對所有暗中與聖戰者組織勾結的人民的控制,並嚴厲禁止印刷和發行任何有關其意識形態的書籍。

 蘇爾坦同時販賣聖戰者組織和共產黨人發行的圖書。不僅如此,他還狂熱地四處搜尋被禁的書籍和期刊,每次遇到這樣的書刊,他都禁不住要購買幾本,為的是賣掉它們後賺取不菲的利潤。他覺得自己有義務讓希望讀到書的讀者得到他們想要的東西,不過那些被禁的書刊他總是藏在櫃檯下面。

 很快就有人告發了蘇爾坦,一個因持有禁書而被捕的顧客供出,書是從蘇爾坦的書店購買的。在隨後的搜查中,員警發現了幾本非法出版物,升起一把火全燒了。蘇爾坦被抓進了監獄,嚴刑拷打一番後,被判了一年徒刑。他被關進關押政治犯的牢房,在那裡,紙、筆和圖書都是被禁止的。一連幾個月,他只是盯著牢房的牆壁發呆。後來,他設法用母親送來的幾包裹食品賄賂了一個獄警。之後,每週都有書被偷偷地送進來。在這個石牆之內,他對阿富汗文化和文學的興趣與日俱增,他沉浸在波斯的詩歌和祖國波瀾起伏的歷史中。當他被放出來的時候,蘇爾坦更堅定了自己的立場:他要為弘揚阿富汗的歷史文化知識而奮鬥。他繼續販售那些由聖戰者組織和親中國共產黨的反對派所寫的違禁出版物,不過他比以前更加小心謹慎。

 當局一直對他嚴加防範,五年之後他又一次被捕。這又一次給了他在石牆後面潛心研讀波斯哲學的機會。不過現在除了以前的罪名,他又面臨一項指控——「小資產階級」──這是共產主義最嚴厲的指控,指的是他用資本主義的方式來賺錢。

 所有這些都發生在蘇聯支援的阿富汗共產黨統治時期。除了戰爭帶來的痛苦,共產黨人採取的結束部族社會、過渡到「快樂的」共產主義的舉措更加劇了社會的動盪。農莊集體化的努力給老百姓帶來極大的衝擊,許多貧苦的農民拒絕接受從富裕的地主那裡強制徵用的土地,因為在偷來的土地上播種,這有悖於伊斯蘭教義。農村的抗議浪潮愈演愈烈,其結果是共產黨的計畫很少成功。不久,當局不得不放棄了。十年戰爭耗盡了每一個人的能量,更奪取了一百五十萬阿富汗人的生命。

 當這個「小資產階級」從獄中被釋放出來時,他已經三十五歲了。反抗蘇聯的戰鬥幾乎蔓延到全國的每一個村落,而喀布爾或多或少也受到波及,日常生活的艱難壓在每個人頭上。這一次,蘇爾坦的母親好不容易說服了他,讓他娶了聰明美麗的沙里法,一個將軍的女兒。婚後他們一共生了三個兒子和一個女兒,幾乎每隔一年就有一個孩子降生。

 蘇聯軍隊在一九八九年從阿富汗撤軍,老百姓都期待著和平的最終降臨。但是由於喀布爾政權繼續得到蘇聯的支援,聖戰者組織不願放下武器。他們在一九九二年五月佔領了喀布爾,內戰隨之爆發。蘇爾坦家購買的蘇聯式公寓恰好位於交火的最前線,火箭彈擊中了牆壁,子彈把窗戶打得粉碎,而坦克則衝進了公寓的庭院。在地板上趴了一個星期之後,趁著幾個小時的炮火停息的時間,蘇爾坦帶著一家人逃往巴基斯坦。

 當他在巴基斯坦的時候,他的書店已被洗劫一空,連公共圖書館也未能倖免。有價值的書籍被廉價賤賣——或是被拿去交換子彈、坦克和手榴彈。當他從巴基斯坦回來看他的書店時,他弄到幾本從國家圖書館盜出的書。這可是實實在在的便宜買賣,他用不多的美元就買到了好幾百年前的珍品,其中包括一本來自烏茲別克的五百年前的手抄本,後來烏茲別克政府花了兩萬五千美元從他手中買去。他發現了查希爾國王個人最鍾愛的收藏原本,菲爾多西(Ferdusi)偉大的史詩《王書》(Shah Nama),他用便宜得不能再便宜的價錢從盜賊那裡買了好些難得一見的孤本,那些人甚至連標題也不會認。

 經過聖戰者組織軍閥間近五年的激戰,喀布爾已經有一半淪為廢墟,有五萬居民在戰火中喪生。一九九六年九月二十七日早晨,當喀布爾的市民們從睡夢中醒來時,整個城市突然間徹底安靜下來。就在前一天晚上,艾哈邁德‧沙阿‧馬蘇德(Ahmed Shah Massoud)和他的軍隊逃往了潘傑希爾山谷。

 兩具屍體被掛在總統府外面的一根柱子上,較大的一具從頭到腳都被鮮血所浸透,屍體已經被閹割,手指被壓爛,軀體和面部被抽打得傷痕累累,前額有一個彈孔。另一個只是被擊斃並吊了起來,口袋裡塞滿當地的貨幣「阿富汗尼」,用以表達輕蔑之意。這兩具屍體是前總統穆罕默德‧納吉布拉(Muhammad Najibullah)和他的兄弟。納吉布拉是一個令人唾棄的人,在蘇聯入侵時期曾擔任祕密警察頭子,據說他曾下令處決過八萬名所謂社會的敵人。在蘇聯的支持下,他從一九八六年到一九九二年擔任國家的總統。聖戰者組織政變以後,馬蘇德成為國防部部長,前三個月由穆賈迪迪(Mujadidi)擔任總統,接著由拉巴尼(Rabbani)繼任。納吉布拉企圖從喀布爾機場逃往國外,失敗之後轉而向聯合國尋求避難。從那以後他就被監禁在喀布爾的一個聯合國監管區內。

 當塔利班從喀布爾東區步步進逼時,聖戰者組織政府決定撤退,馬蘇德邀請納吉布拉這位著名人物與他們一同撤離,但是納吉布拉擔心離開首都後會有生命危險,因而選擇留下來同聯合國大樓裡負責安全的衛兵待在一起。況且,做為一名普什圖人,他很有可能與塔利班的同族達成某種協定。令他始料未及的是,第二天一大早,所有衛兵都失踪了,塔利班的白色聖旗開始飄揚在喀布爾的天空。

 喀布爾的居民聚集到阿里亞納廣場的柱子旁,內心充滿著疑慮。他們看了看懸掛著的屍體,然後靜靜地離開。戰爭結束了,一場新的戰爭又將開始——這場戰爭將把所有的歡樂踩在腳下。

 塔利班頒佈了一系列法令,同時也徹底摧毀了阿富汗的藝術和文化。政府放火燒毀了蘇爾坦的書店。他們手持斧頭來到喀布爾博物館,同行的是他們自己的文化部部長,他要親自監督。

 當他們到來時,博物館裡的文物已經所剩不多。在內戰期間,所有搬得動的東西——從亞歷山大大帝征服這個國家時遺留下來的陶器碎片,到對抗成吉思汗和他的蒙古鐵騎時所使用的劍,再到波斯的細密畫像和金幣——都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來自世界各地的不知名的收藏家們買走了其中的大多數。在最後的洗劫到來之前,倖免於難的手工藝品已經所剩無幾。

 有幾尊阿富汗國王和王妃的巨型雕像,以及有著上千年歷史的佛像和壁畫依然矗立著。士兵動手了,他們的瘋狂勁絲毫不亞於他們燒毀蘇爾坦的書店時的熱情。當塔利班開始揮舞斧頭劈裂剩下的文物時,博物館的看守失聲痛哭。他們對著雕像砍了又砍,直到只剩下底座,昏暗的燈光中滿是飛揚的塵土。他們只用了半天時間就將一千年的歷史徹底摧毀,唯一倖存下來的是一塊刻有一句《古蘭經》引語的石碑,文化部部長認為最好還是別碰它。

 等塔利班的藝術劊子手們離開被炸毀的博物館後——內戰時期它也是交戰雙方爭奪的首要目標之一 ——看守們呆立在廢墟中。他們吃力地將殘垣斷壁收集起來,將地上的灰塵掃去。他們將碎片裝箱,並做上標記。有些碎片依稀可以辨認:一座雕像的斷臂、另一座雕像的波浪捲髮。他們把箱子放在博物館的地下室,希望有朝一日,這些雕像會被修復。

 在塔利班垮臺前六個月,他們炸毀了有著近兩千年歷史、被視為阿富汗最偉大的文化遺產的巴米揚大佛雕像。炸藥的威力是如此之大,雕像的碎片再也無法收集。

 正是在政府這樣的高壓統治之下,蘇爾坦努力要保護阿富汗文化。在街頭焚書事件之後,他通過賄賂被釋放出獄。也就是在同一天,他打開了他被查封的書店。站在剩下來的寶貝書籍中,他哭了。他在沒有被士兵發現的有關有生命的活物的書上,塗上粗粗的黑線或字跡,這總比它們被燒掉要好。隨後他又想到個好主意——他將他的名片粘貼在圖片上,這樣一來,圖片雖然被蓋住了,但他卻可以輕易地把它們翻開。與此同時,他將自己的圖章蓋在名片上,這樣也許有一天他能將這些名片撕開。

 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政府的統治愈來愈嚴厲了。文化部部長又一次召見了蘇爾坦。「有人要抓你了,」他說,「我沒辦法保護你。」

 這件事發生在二○○一年的夏天。沒有人能夠保護他,他決定離開這個國家。他為他自己、兩個太太、兒子和女兒申請了加拿大的居留簽證。他的太太和孩子們那個時候還生活在巴基斯坦,他們對這種流離失所的日子深惡痛絕。但是蘇爾坦知道他放不下他的書籍。他現在在喀布爾擁有三家書店,一家由他的小弟經營,一家由他十六歲的兒子曼蘇爾經營,第三家由他自己經營。

 他的書只有一小部分放在書架上,它們中的絕大部分,差不多有一萬冊,被他藏在喀布爾各處的閣樓中。他不容許他在過去三十年間苦心收集經營的東西有所散失;他不容許塔利班,抑或是別的掠奪者,摧殘更多的阿富汗的靈魂。無論如何,對於他的這些收集品,他有個祕密的計畫,或者說是一個夢想:當塔利班最終離開,而一個可信賴的政府重返阿富汗的時候,他要把它們全部無償捐給城裡被洗劫一空的圖書館,在那裡,曾經有幾十萬冊圖書將書架堆得滿滿的。

 由於受到死亡的威脅,蘇爾坦‧汗和他家人的加拿大簽證很快批了下來,但是他一直沒有動身。每次他太太打點行李準備出發時,他總是找出各種各樣的理由來延遲行程。他在等一些書、書店遭到威脅、或者是一位親戚去世了,總是有什麼事情妨礙了他的行程。

 隨後是911,當炸彈如雨點般落在阿富汗的時候,他逃往巴基斯坦。他吩咐一個還未成家的年輕弟弟尤努斯,留在喀布爾照管書店。

 恐怖份子襲擊美國後兩個月,塔利班政權垮臺了,蘇爾坦成為最早幾個重返喀布爾的人之一。他終於可以按照自己的意願把所有的書放到他的書架上,那些被畫上黑線條和文字的歷史書可以賣給外國人做紀念品,那些覆蓋在有生命的活物圖片上的名片,也可以撕下來了。他又可以展示佩戴裝飾物的王后索拉亞的白皙的臂膀,以及國王阿曼努拉的胸膛了。

 一天早晨,他坐在書店裡,喝著熱呼呼的茶,看著喀布爾從黑夜中醒來。在他構思實現自己夢想的計畫時,他想起了他最喜歡的詩人菲爾多西的一句名言:「要想成功,有的時候你要變成一隻狼,有的時候又要變成一隻羊。」是變成狼的時候了,蘇爾坦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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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http://blogger.chinatimes.com/openbook/archive/2007/06/15/174307.html
2007-06-15 19:00作者:開卷分類:小說試讀迴響:1點閱:3693

迴響與引用列表

re: 小說試讀本:喀布爾的書商,和他的女人

這本書好像得滿多國際大獎的,台灣難得出現一本阿富汗小說,內容真有趣 ,期待。

2007-06-16 09:01 R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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