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訂閱開卷 RSS 2.0 Feed
文章 - 1107, 迴響 - 1495, 引用 - 54, 本格總瀏覽人次 - 2916100
中時電子報 › 中時部落格 › 編輯部落格總覽 › 開卷

文章分類

線上看報紙

最新文章

最新迴響

小說試讀本:宮尾本 平家物語

2007-06-14 16:25迴響:0點閱:2781

 日本戰國,充滿殺戮與殘酷的陽剛之氣,在動盪戰亂中受著權勢擺佈的女性呢?她們的愛與恨、悲憐與喜悅、壓抑與張揚、野心與企圖、單純與狠毒…,往往隱匿在飛揚跋扈男性世界的深處。

 宮尾登美子忠實呈現史實,強調了平清盛維持家族興盛的心路歷程及苦心經營,又以其獨特細膩的女性視角,召喚女性的魂魄,將在戰亂中女性的悲喜怨怒,甚至左右政局的面向,靈活、大量的展現。

宮尾本 平家物語

作者:宮尾登美子
譯者:孫智齡
出版:遠流出版公司
定價:350元
出版日期:2007年7月1日

作者簡介:宮尾登美子

 生於日本四國土佐高知。1973年以自傳小說《櫂》,獲第九屆太宰治賞,確立其作家地位。其作品僅有十數部,卻盡獲太宰治賞、直木賞、吉川英治賞、女流文學獎等多項文壇大獎,銷量亦動輒數十萬計,且多受劇作家青睞,大多數皆被改編為電視、電影或舞台劇。

 宮尾作品早期以身世背景為本,深刻描寫藝妓風華、風塵男女;其後更深入日本傳統技藝世界,探索古典藝術與職人專業,細膩詮釋日本人文之美,為日本文壇公認女性名家。

 

第一部【青龍之卷】

蠢動的闇夜

 鳥羽院所在的鳥羽殿,位於京街南面上。在南殿、北殿、泉殿相倚而建的中間,擁有廣大庭園,是個遼闊、寧靜的離宮。

 在這南殿的御所裡,從今年春天開始,鳥羽院就因得了厭食症而茶飯不思,整天臥病在床,情況已到了不容任何閃失的地步。

 一直守護在旁的美福門院想到了新點子。將南面的紙門窗、拉門,全拆掉。在廊簷前,移植種了院最喜歡,而且是正盛開著的紫藤花,希望能讓院欣賞。可是,院甚少睜開眼。連他最喜歡的紫藤,都無心瀏覽,沒有半點欣慰之色。

 時序進入六月。院的病情更加惡化,手腳腫脹。看到他痛苦掙扎的模樣,身旁的人拚命為他搓揉身體,一心為他祈願,求神佛保佑。雖然他曾一度清醒,還是在七月二日,天未明時閤上雙眼。臨終前,未留下任何遺言。

 得年五十四歲。父君駕崩後,以五歲的稚齡即位以來,十六年的天皇時代,加上讓位後執院政的時代,總計四十九年的時間,可以說過著「朕心所願」的日子。不過,晚期卻為皇位的繼承問題而大感困擾吧!

 院遵從祖父之意讓位給崇德天皇,為了心愛的得子的孩子,想盡辦法讓他登基的近衛天皇,以及一年前,百般無奈下讓今樣狂人登基的後白河天皇,這些糾葛紛爭所留下的,無異是日後引發戰亂的火種。

 鳥羽院病危的消息傳出後,不分官民,全都湧到鳥羽殿前祈禱。大家各自誦經、祈求院能早日康復。

 清盛也帶了四、五名侍從,跪在南殿庭院的一角,手持念珠,頻頻默唸。

 結束後,起身正要朝馬圈走去時,從群眾中傳來:

 「這不是清盛大人嗎?真太難得了。」

 是個女人的聲音。清盛回頭看,原來是多年不見,注進屋的阿德。

 「喔,是你啊!還是那麼健朗。」

 兩人交換多年不見的招呼後,阿德壓低嗓門說道:

 「能再遇見您真好。我正好有事找您。今晚上六波羅方便嗎?」

 阿德悄聲問道。清盛點了頭後,轉身上馬離去。

 大白天,男女並肩行走,最容易引來蜚長流短。既然有重要的事要談,還是晚上比較方便。

 當天晚上,因為清盛事前的交代,阿德來到時,由大門直到主屋,乘坐邸內專用的板轎子。只聽到阿德的大嗓門說道:

 「六波羅真的變了 。變的這麼宏偉、壯觀,我差點都認不出來了。一進府邸,簡直就像在逛大街。出入的人還真多啊!清盛大人是六波羅的一家之長。不簡單哩!」

 阿德說著,環視四下有無可疑人物後,才入座。

 「您知道嗎?京裡,就要發生可怕的事了。」

 阿德緊盯清盛的眼睛問。

 這時的應對委實微妙。既使對方是小麻雀阿德,自己也得裝出一副不解的表情,謹慎、小心措辭。事實上,眼前時局進入緊迫狀態,清盛並非沒有感受到。那怕是一點小小的風吹草動,他都非常希望能從這些注進屋得到消息。但若表現出極欲得知的模樣,反而會掉入自掘的墳墓也說不定。

 其實,早在四、五天前的一個夜裡,宮裡來人傳喚。清盛原想帶兩、三名隨身侍從一起進宮。來人卻提醒他說:

 「這次請安藝守大人單獨前往。」

 到了宮裡,清盛意外地被招待到常御殿的一個房間裡。

 藉著微微的燈光,清盛抬頭仰望。御簾子內,一個像是美福門院身影的女人。簾外,則是關白忠通大人坐在靠近上座的位子。沒有其他人。

 「靠近點。」

 忠通說著,

 「安藝守大人您也知道。近來,鳥羽法皇的病況實在難以斷言。宮裡內外,無不為此憂心忡忡。法皇的存在,就好比照耀我萬民頭上光輝的金星。萬一,金星的光芒消失,世上會立刻陷入一片黑暗深淵。邪惡不知會如何猖獗。想到這,實在令人憂懼啊!」

 關白一字一句都語重心長地說著。接著,

 「安藝守大人,萬一時局動盪,我們捨了身家性命也要保護的可是一天萬乘之君。這點您很清楚吧!聖上去年才登基。地位還不甚穩固。想要乘隙而入的奸佞之輩正伺機而動。希望安藝守大人您能負責每天夜裡巡守宮內。您願意發誓,今後不論發生任何狀況,都能保護聖上安全,讓他無後顧之憂嗎?」

 忠通說完,簾子內也傳來:

 「清盛大人,您的父親忠盛大人生前深受法皇恩寵。母親大人和我又有特別緣份。報效法皇聖恩,除了此時效忠當今聖上,別無他途。希望您能立誓,對當今聖上絕無二心。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對於院的垂詢,清盛本來就沒有拒絕的意思。

 「平清盛發誓,赤膽忠心,絕無二心。」

 清盛恭謹地說著。

 忠通聞言,略微頷首說道:

 「真是殊勝的回答。想必聖上也會感到欣慰。要麻煩清盛大人將您此刻所言,以誓紙為憑。」

 對忠通的要求,清盛點頭答允。

 「我猜想您身上未帶筆墨。請到別室,我的先借您一用。」

 忠通催促。這時期,遇上除目(註:記錄任官者名姓的目錄)等重大儀式時,都會事先讓每個人攜帶大硯、大墨、和兩枝白管筆到會場或議場,這是一種慣例。其中,若遇到特別重要的議案時,尊貴的上位者會借給下位者有歷史典故的硯墨使用。這也是榮譽的象徵。

 清盛聞言一驚。

 「能借用關白大人的硯墨,這是何等光榮的事啊!」

 清盛深深行禮後,被帶到隔壁房間。

 桌上擺著唐國輸入珍貴的歙州硯,以及松煙墨。另外,厚厚的白抄紙旁,擱著一管長鋒筆。

 「請先淨身。」

 受到一旁侍者催促,清盛使用廊緣旁木桶裡的水,漱口、洗手,沉靜身心後,面對書桌,寫下立誓文。

 寫完時,清盛忽然想到什麼,本想問身旁的侍者,

 「這樣的誓文,除了自己,還有誰寫過?」

 又恐因此惹來不必要的麻煩,話到舌尖,又吞回去。

 當天回家的路上,不知什麼時候開始,下起毛毛細雨。清盛未帶雨具,只好淋雨騎馬踏上歸途。來到四條街時,沉甸甸的黑暗中,只聽到有馬啼聲接近。才留神間,前後並走的二騎擦身而過。就在這時,清盛的馬突然舉起前腳嘶鳴。

 別說是暗夜裡,在這個時代右邊通行是鐵則。對方前行馬卻奔馳在道路的正中央,迎面差點撞上清盛的馬。

 清盛不由臉一沉,說道:

 「小心點!」

 對方顯然也發現了,都怪自己戴著大雨笠,影響視線,差點發生失誤。

 「失禮,失禮。

 請多多包涵。」

 對方道歉著。突然頭一側,

 「您不是清盛少爺嗎?」

 聲音不陌生。

 「啊!原來是叔父忠正大人。真是太巧了!」

 叔姪兩人騎著馬,在小雨中互打招呼。

 「清盛少爺,這是從哪兒準備回家啊?」

 「叔父大人您才是,不知又是從哪家小姐的繡房出來呢!」

 「哈哈哈!老了,馬力不足啊!

 我是和兒子長盛去辦點事。」

 忠正說完,向後招呼另一騎。長男長盛策馬驅前:

 「好久不見。」

 說著,低頭一禮。黑暗中,他的一口白齒,格外醒眼。

 叔姪的問候到此為止。隨後,各自分道揚鑣。只是,清盛忽然想到,叔父大人今晚並未喝酒。

 這位忠正大人是父親忠盛的弟弟,因侍奉鳥羽院皇后高陽院泰子而晉升為殿上人。聽說和他三個兒子經常出入藤原賴長的府邸。。

 忠正、忠盛兩兄弟感情很好,而且兩人都以嗜酒聞名。不過,清盛很清楚,叔父忠正的酒量遠超過父親忠盛。

 下雨的夜晚,向來貪杯的忠正卻滴酒未沾,還在大路中央奔馬,顯然心中有事。這事絕非尋常。清盛不禁如此想。

 這節骨眼上,法皇病篤。法皇一旦病逝,將掀起一場戰爭也說不定。考慮到這一點,方才美福門院和忠通要自己寫下誓紙的用意,不難得知。

 清盛在雨中策馬急奔。一回到家,立刻召喚家繼、貞能前來。

 兩人都是平家第一家臣家貞的兒子。舉凡六波羅的事,甚至清盛心裡在想什麼,兄弟倆最清楚不過。

 不久,飛馬趕到的是個頭矮小卻行動敏捷的哥哥家繼。他一臉笑意地走進門,說道:

 「小的才剛和家弟打賭,不出今明兩天,大人准會召喚我們。」

 正說著,大個子的貞能也出現了。劈頭就說:

 「馬匹的問題,正和馬商邦算大人交涉。大人是要借一百匹還是兩百匹呢?」

 「別急,別急,還沒有半點動靜呢!」

 受到清盛的勸阻,貞能笑著入座。

 戰爭一旦開始,當然是當今的崇德上皇和現任的後白河天皇之間的皇位爭奪戰。不過,朝臣們會各自擁護誰?才是此刻清盛最想知道的。

 這天夜裡,三個人交頭接耳。討論的結果,天皇這一邊是美福門院和忠通無疑。只是,誰會是上皇那一方的人呢?忠通的弟弟,被稱惡左府的賴長,顯然支援上皇。

 說是支援,不如說這攝關家的家長忠實和嫡男忠通反目的白熱化。忠實尤其偏愛次男賴長。甚至,將已經傳給長男的氏長者的地位收回,而傳給了次男。任誰心裡都有數,光是藤原家就足以構成內亂的重要因素了。

 既然是攝錄之家,從關白忠實開始,嗣子忠通、弟弟賴長都是才學出眾、頭腦優秀的人才。不過,也因為如此,即使是血親關係,彼此間也很難協調、溝通吧!

 賴長為什麼會被稱為惡左府呢?從小,他就閱讀群經,對難解的和漢書籍更是精心鑽研。十七歲,年紀輕輕就當上內大臣。之後,更熱衷於宮廷的典章制度。

 賴長廢寢忘食編纂的《列見考定抄》《大嘗會日記》《冠集》《天子冠禮儀注》等,都讓後人為他的博學縝思而歎服。

 因此,賴長對於官紀的要求特別嚴格,不容對公務有稍許懈怠、甚至失敗。只要犯紀,立刻課以閉門拘禁、自我反省的禁足刑罰。對於精勉勤奮的官人,也能適時予以拔擢。

 如此強烈的手段,讓大家都對他畏懼三分,也才有惡左府之稱吧!

 另外,忠實的女兒泰子、忠通的養女呈子、賴長的養女多子也都相繼入宮。彼此之間的競爭更形激烈。互相憎恨、排斥,已到了無法彌補的地步。

 一旦掀起戰事,就不能不倚靠武士。這時期最有實力的武士團莫過於平家一族。其他還有源家的為義和其兒子義朝、賴賢、為朝等人。至於這些人會如何選邊站?將來誰和誰作戰?都是影響整個戰局的主因。

 這天夜裡,三人熱烈地討論著。首先,為確保充足的馬源,先和馬商邦算取得聯絡。其次,配合人數,事先準備甲冑和弓矢等武器。還有,跟隨徒步的兵士也得募集,甚至後備兵源都得充實。這時期的攝關家,雖然擁有自家的牧場和馬廄,卻非軍馬。而且規模也不大。因此,會戰時,除了向專門的馬商借調馬匹,還得連馴馬師一起借調。

 清盛三人,雖然之前曾有一起抓過盜賊、海賊的經驗。但佈陣等真實做戰卻是頭一遭。顯然,三人對這場戰役都感到異常興奮。

 然而,眼前局勢的變化卻完全隱在黑暗中,看不到。結論是,

 「只要法皇一息尚存,就不會有任何變化。」

 於是,沒有下一步動作。總之,兩人先回去,為可能到來的戰事先做準備。

 小麻雀阿德的來訪,是在這之後的事。清盛按捺住渴望得到訊息的心情,佯裝不知情地問著。

 「近來,京裡人來人往,吵吵鬧鬧的,好像就要發生戰爭了。據說,天皇曾表示過不想打仗。他說只想吟詠今樣曲子,討厭戰爭。可是,旁邊有人煽風點火啊!另一方面,上皇也說他厭惡戰爭。不過,戰事若一開啟,豈不成了上皇和天皇兩個同母兄弟的戰爭嗎?」

 

 風雨欲來

 阿德兩眼緊盯清盛說道:

 「清盛大人當然是支持天皇(後白河)。前陣子才交出誓紙吧!」

 被阿德這麼一說,清盛支吾半晌後才回道:

 「是的。」

 「清盛大人的宣誓書如今成了號召武士的誘因。首先就是源義朝大人也向天皇靠攏。這位大人手足眾多,弟弟二十二人,妹妹一人。因為是嫡男,得以身做則。因此,他也希望早日在戰場上建立彪炳功勳,受到世人肯定和讚賞。義朝大人由於出身江戶,又被稱為上總曹司。對京都的情形,不是很瞭解。不過,他一定認為只要和清盛大人同一陣線,這場戰事就必勝無疑吧!」

 阿德滔滔不絕地說著清盛也知道的事情。

 「再來是負責守護高松殿的源義康大人。他也是天皇派。比較讓人意外的是清盛大人的叔父。忠正大人已經進入上皇的白河殿。而且,他三個兒子也一起。」

 聽到這,清盛不由得想追問:

 「此事當真?」

 但一想到前天夜裡的事,他馬上有所領悟。

 叔父是忠實的女兒、高陽院泰子的殿上人。兒子長盛又是崇德上皇的藏人。同族的家弘,在崇德天皇時代,曾擔任過檢非違使。

 這麼一推想,前天夜裡的兩人若不是從上皇御所,就是賴長大人的府邸出來。看來不需等候阿德的確認,叔父家一門顯然已經投靠上皇了。

 這陣子,大家聽聞不久將有戰事發生,從各地趕來的武士紛紛進京。整個京裡,飄蕩著蠢蠢不安的空氣。

 過了六月中旬,聽到法皇病情日趨嚴重,眼看已到了最後關頭。崇德院希望見上最後一面。於是,乘坐牛車來到鳥羽御所。

 不管事實如何,鳥羽院都是崇德院的父君,也是之前的天皇。就算病篤、不省人事,崇德院仍想握著他的手,見他最後一面。抱著如此心情到訪的崇德院,在長久的等待之後,出來迎接的卻是名叫藤原通憲,後因出家,法名信西的法皇近臣。

 他在崇德院前恭敬地上奏道:

 「鳥羽法皇剛剛已經駕崩了。遺憾之至,謹致上哀悼之意。此時,正處理發喪事宜。下官是八名扶棺者的代表,因為還要負責探勘,恕小的先行告辭。也請院先回殿,準備服喪。我們會再與您聯絡。」

 說完,深深一禮,隨即退出房間。

 這是什麼態度,崇德院緊握拳頭,全身顫抖地站起來。父親大人,您在哪裡啊?崇德院發出怒吼,向屋裡直闖。

 這時,全殿堂傳出震耳欲聾的誦經聲。若自己這時候帶著怒氣硬闖,是對死者的大不敬。崇德院不得不強忍悲憤,止住腳步。

 然而,讓院的怒氣升到頂點的是後來公布駕崩的時間是七月二日丑時(註:夜間一點至三點)。崇德院前往御所是一日晚上,也就是說當時法皇仍一息尚存。

 「信西,你為何騙我?」

 崇德院的憤怒難以形容。他在屋裡喃喃自語,來回踱步。彷彿看到那出家人大無畏的氣慨背後,藏著姦佞無比的忠通得意嘴臉。以及背後操縱他們,毒婦美福門院那充滿邪惡的眼光。

 回想起來,自己多年來的隱忍,竟換來父子的最後一別都受到阻撓。孰可忍孰不可忍啊!

 七月八日,天皇向全國發出綸旨。同時禁止忠實、賴長在攝關家領的莊園裡召集軍隊。而位在皇宮附近的攝關家本邸,也就是賴長的東三條殿,突然受到義朝帶軍襲入。

 理由是,閉居在此邸的園城寺僧勝尊日夜詛咒天皇。僧人當場被捕,東三條殿也被天皇收回。

 從這時候起,兩派之間的戰爭勢不可免了。彼此也都有所覺悟,進入備戰狀態。不過,很顯然的,上皇這方已慢了一步。

 七月九日、十日兩天。上皇和侍臣、賴長以及其家臣全都搬進京都東邊的白河殿,首先是招募武士團,但應邀前來的人數卻寥寥無幾。

 大約人數列舉如下

 源為義和其子賴賢、為朝

 平忠正和其子長盛、忠綱、正綱

 平家弘和其同族的康弘、盛弘、時弘

 多田源氏的賴憲、盛綱

 前參議的藤原教長為主,總指揮則是已經六十一歲的為義,別無人選。也難怪全體的士氣無法提升吧!

 相反的,天皇這一派早就著手策劃,積極籠絡武士團。集結在皇宮高松殿裡的武士團,早已感受到磨刀霍霍的高昂士氣。

 而且,這一方人馬眾多。平清盛一門全員參加,有經盛、教盛、賴盛諸兄弟,還有嫡男重盛、次男基盛,以及家臣家貞、貞能、景康、為長和其兒子。由各地趕來的還有河內的定直、伊勢的景綱、伊賀的是行、備前的經房、備中的兼康等人。清盛重新整軍,儼然形成一股新勢力。

 源義朝的軍隊也遠從東國集結而來。其勇猛威武的軍容,可見一斑。

 七月十日的夜晚,上皇派召開軍事會議。總指揮為義提出三項策略,請上皇裁示。

 一、迅速遷移到宇治或近江國。支持討伐天皇的東國武士援軍

 也會趕來會合。

 二、上皇遷移到關東,在關東另組東軍。

 三、若兩案都不被採納,則建議先下手為強,立刻進攻皇宮。

 賴長聽完報告卻說:

 「太急了。再等一會兒。大和、吉野的軍隊就快到了。屆時再說也不遲啊!」

 又繼續說道:

 「天皇與上皇之間的戰爭,豈有趁夜襲擊的道理。要開打也要在大白天光明正大地打一場。不是嗎?」

 賴長完全排斥為義的提案。武士團只能噤默無聲。

 賴長雖然才學無雙,但畢竟沒有援弓射箭的實戰經驗,聽從這樣的人下達命令,是多麼讓人不安啊!就算想振作士氣,只怕是不升反降吧!

 另一方面,天皇派的人也陸續集結在宮裡的高松殿。天皇為首,包括美福門院、忠通也都進宮待戰。

 十日,天一暗。宮裡高松殿的庭院前,已經擠滿了軍隊。到處都可聽到擦拭兵器的聲音,以及馬匹的嘶鳴聲。一片戒備森嚴、蓄勢待發的氣勢。

 再過一會兒,就要在朝餉間(註:天皇用早膳的房間)開軍事會議。清盛趁這時走過士兵隊伍,來到一旁準備小解。

 北庭的牆角旁,種植著小盆栽。藉著植物的遮掩,清盛提起褲管,邊解尿,邊抬頭仰望星空。夜空裡,像是灑滿了銀砂子般滿天星斗。啊,前幾天才剛過七夕呀,清盛忽然想到。

 此時的平家,食指浩繁。以孩子們來說,重盛的下面,還有四個男孩,四個女孩。三個弟弟也都各自成家,擁有自己的子嗣。光是姪甥的名字,就經常叫錯呢!

 妻子時子平時負責協調、處理這些兄弟妯娌間的諸多問題,也經常舉辦活動,連絡大家的感情。光是今年的七夕該如何過,才能讓孩子們開心、愉快,就讓妻子時子大傷腦筋。不過,從清盛負責守護法皇身邊以來,

 「宮裡今年對乞巧儀式(七夕),也是傾向能簡則簡。」

 清盛說著。家裡的女孩子們也都緊張地等待七夕的到來。

 六月下旬,幾乎可以確定戰爭一觸即發。而且,戰場很可能就在市街道上的傳聞傳開來時,老百姓無不驚恐萬分。出入六波羅的商人,開口閉口全在討論這些話題。

 目前為止,街道上的打鬥、流血事件也層出不窮,但都是少數人的私鬥。只要檢非違使一到現場,問題馬上解決。但這次不同。為了這次戰爭,只要太陽一下山,馬商和鎧甲商人就會讓馬隊馱著大包小包的行曩,通過京都大路。馬蹄踩得整條大路通天價響。

 有人讓家裡的女孩躲到近郊朋友家中避難。也有人一笑置之:

 「太誇張了。」

 而年輕男子更是興致高昂地說:

 「這可是百年難得一見哪!絕不能錯過。」

 時子事實上相當害怕。若是自己一個人,還可以躲在廚房一角。但如何保護平家所有的女性安全?這陣子她很少見到清盛。只能一個人絞盡腦汁想辦法。不過,可以確信的是,六波羅離宮裡的高松殿以及白河殿都很遠。就算是神弓手的箭,也射不到這裡來。還有,就是天皇派準勝無疑。

 為什麼如此確信呢?從清盛集合軍隊時,賴盛來到清盛座下。

 「母親大人要我支持兄長,並肩作戰。請您指示。」賴盛雙手扶在門檻邊緣,說道。

 當時,清盛正和盛國等人談事情。只回過頭說道:

 「原來是賴盛兄弟。這次是初次上陣吧!你可要好好發揮,建立功勳。」

 說完,又掉頭繼續和盛國談事。突然間,想到什麼似的,「咦?」清盛回頭再看一眼賴盛。

 賴盛今年二十五歲。已經長得魁梧壯碩。不過,在清盛眼中,和自己二十五歲時比較起來,顯然還是太稚嫩。

 說到這,母親宗子自從忠盛去世後,就落髮為尼,住在六波羅池塘前的小屋裡。大家都稱呼她池禪尼,現在和小兒子賴盛同住。

 宗子相繼失去兒子和丈夫後,人也變得沉默寡言。也許是寂寞吧!對賴盛的照顧無為不至。賴盛也左一句母親大人、又一句母親大人地依賴母親。

 或許是這緣故,賴盛至今仍無法讓人委以重任。尤其遇到重要事時,更經常擺出模稜兩可的態度。

 如今,即將開戰,賴盛突然出現在兄長的面前。而且,因母親的勸說而加入兄長的陣營。這是什麼說詞?清盛非常在意。

 「賴盛,你到這裡來。」

 清盛將弟弟召喚到另一間房裡。

 兩人年紀上相差了十四歲。即使是兄弟,彼此也很少交談,更何況說些親密體己的話。不過,既然想要並肩作戰,是否有所覺悟,共同面對敵人,清盛得把話先問清楚。

 「你方才說是因為母親大人的勸說,才加入兄長的陣營。你可知道母親大人又是根據什麼做此判斷呢?」

 對於清盛的問話,賴盛若無其事地回道:

 「母親說只要開戰,一定是天皇派勝利。」

 「嗯,為什麼呢?」

 「只要母親大人這麼說,就一定錯不了。父親大人以前也常說母親大人總是對的。」

 「那麼,如果母親大人說這場戰爭是上皇會贏的話,賴盛就會加入上皇的陣營嗎?」

 「這個嘛……」

 「加入上皇陣營,不就是要和我這個大哥為敵了?」

 「這,我也不知道。」

 「別說不知道。確實地回答我。」

 「是。」

 受到清盛斥責。賴盛重新正襟危坐後,回道:

 「如果拂逆母親大人的話,母親大人會傷心難過。賴盛不願見到母親大人的眼淚。」

 「原來如此!賴盛的進退全憑母親大人的意思。」

 清盛說完。接下來一片沉默。

 以宗子的立場來說,她和天皇派的美福門院有著遠親關係。不過,她也曾是上皇的皇子重仁親王的乳母。

 至於她會如此確信天皇派準勝無疑,大概是由參戰者的人選,以及平日聽聞、有關各式各樣的情報來推量的吧!不過,一個女人能清楚地讓自己的兒子靠向勝利的一方,除了她擁有敏銳的觀察力和直覺外,更需要卓越的見識!

 不過,從這件事上,清盛對賴盛母子開始有了微妙的警戒心卻是不容否認。

 從祖父正盛時代開始,到如今平家一統,靠的不就是父子兄弟,以及家臣間的互相扶持與提攜嗎?因此,遇有戰事時,除了叔父甥侄之外,家族的人誰也不能置身事外,全都必須進入備戰狀態。

 此時此刻卻說什麼投靠?這不是置身家族之外的證據嗎?

 然而,若站在宗子的立場來想,倚賴的家盛去世後,平家上上下下所有事情全落在清盛肩上。這個人的前途關係著平家未來的運勢,有這種體認,自己在六波羅的地位日漸孤立,卻也是事實。

 對於宗子的苦楚,清盛並非不能理解。再怎麼說,她都是養育自己成長的母親。對母親若有任何失禮之處,又如何統領平氏一門呢?

 不久,天皇在十日夜裡,召喚清盛、義朝等人在高松殿的朝餉間舉行軍事會議。

 

 保元之戰

 對清盛來說,接受聖旨出征雖是頭一回,但經常討伐海賊、盜賊的父親平時掛在嘴邊說的話,這時回想起來就成了遺訓。

 「要忘記三件事。」

 一忘家、二忘妻、三忘性命。話雖這麼說,要做到談何容易。

 從六波羅出發時,清盛命盛國將平家女眷全帶往八條堀川堂避難。當然,這並不能保證絕對安全。

 不過,這是身為武士所能做到的思考判斷。清盛再次仰望拂曉的星空。重新整理衣裝後,回到南殿。聖上列席的公卿會議正要開始。

 乍一看,一位身穿僧衣、攜帶木鞘太刀的人端坐於末座。據清盛所知,宮裡並不允許出家人出入。眼前的人是誰呢?仔細一瞧,原來是少納言信西僧人。

 再回頭看,義朝早已經單腳跪在庭院裡,一身紅底錦直垂、右盾、小具足的甲冑裝備,手持太刀,靜候著。

 終於,面對眼前不可避免的會戰,大家提出看法。義朝首先說道:

 「會戰策略雖多,最容易討伐敵人的莫過於夜襲。趁天尚未明前,直接襲擊對方陣營,其勢最銳不可擋。觀察目前敵方陣營。左府賴長大人已經召集南都的僧兵。聽說人數有千騎之多。而且明天早朝就可抵達京裡。另外,下官的弟弟為朝,有父親為義的協助,兩人都事主白河殿。那傢伙從小便精於武藝,不輸兄長。十三歲被派到鎮西,光是會戰就有三十多次的經驗。行動之迅速、敏捷,讓人稱異。如果讓為朝和南都的僧兵聯手,在他的弓箭前,只怕無人可擋。義朝願意即刻進攻白河殿所,決一勝負。」

 對於義朝的請命。關白忠通無法隨即答覆,只是默默看著主上。反倒是信西接口道:

 「有關會戰的策略,聖上想必仰賴諸位大人的意見。請儘速採取行動。早日誅伐朝敵,讓聖上免於憂患,是為人臣者盡忠報國最佳的典範。」

 信西高姿態地口吻催促上陣。

 在場聽到這番對話的人,無不為信西的獨斷感到神聖而不可侵,全都豎耳恭聽。清盛也是這時對信西留下強烈印象。

 義朝獲得出征的許可,立刻折返本營,穿上家傳的八龍大甲冑。雄壯的黑馬上安置鑄懸地的金覆輪鞍,義朝跨上馬鞍,繫緊頭盔繩。紅色扇子啪—聲在胸前展開。

 「我出生於武門世家,沒有比此時此地更感到榮幸了。奉聖旨出征,何懼之有?看我大展身手,揚名立萬。」

 說完,大聲吆喝。約有兩百騎東國武士跟從。隊伍在瀰漫晨霧的大炊御門大路上朝白河御所前進。

 同一時間,白河北殿裡,賴長、為義正閒話家常。為義說到搞不好這是個敗北的早晨時,受到賴長的責備:

 「我君崇德上皇是太上法皇(鳥羽院)的第一皇子。在位期間,國泰民安。第一皇子重仁親王也是嫡長子,卻反而讓第四親王(後白河院天皇)給僭位?這只能說是法皇神慮失誤。更何況是讓尊貴的主上離開御所,甚至被遷移到他處?這樣的事,絕不容發生。」

 賴長口吻堅定。聽在聞者耳中,莫不信心大增。

 這位賴長,一點也不知道天皇派的討伐將領正朝自己的方向前進。為了安全起見,他召來武者所近久,說道:

 「你去察看,天皇派的軍隊是否準備向我方進攻?或是在等候我方出兵?」

 並從馬廄裡挑選一匹健馬給所近久。

 近久來不及放置馬鞍,一躍上馬便急奔而去,才看到馬蹄揚起塵沙,卻又之刻調轉馬頭,折返回來。近久彷彿被摔下馬似地翻身下馬。

 「多不勝數、多不勝數啊!如雲霞般的軍隊正朝這裡前進。」

 話還沒說完,西邊河原一帶傳來三度震撼天地的巨響。御所中的官兵,一時全慌了手腳。

 另一方面,清盛所率領的三百騎軍隊,也朝大炊御門的西門前進。清盛大聲喊話:

 「固守這道門的是源氏還是平家?我是安藝守清盛、奉聖旨之命前來拜訪。」

 清盛報上自己名姓。

 聲音宏亮清澈,敵方聞聲莫不悚然。

 「這裡是鎮西八郎為朝負責看守城門!」

 聽到回話,那一瞬間,清盛默然無語。

 對方正是傳聞中令人聞之喪膽的人物。聽說此人身長七尺高,持弓的左手比握疆繩右手長四吋,是國內第一把強弓手。

 清盛內心暗忖:遇上勁敵了。清盛既不願失去自己這一方的將士。也不打算繼續前進。他陷入苦思中。這時,家臣中的古市伊藤武者景綱率領了五十騎來到城門下。

 「伊勢國人伊藤景綱,率領兒子伊藤五、伊藤六,先打今天的頭陣。」

 景綱報上名姓。

 為朝邊審視尖端鋒利的箭矢,邊回道:

 「無名小子。為你犧牲一枝箭,未免可惜了。」接著,繼續說道:「不過,這枝箭就算是祭祀戰神吧!」

 說完,援弓等待。朝著前進的伊藤六正中放箭。

 箭矢直挺挺貫穿伊藤六的甲冑。甚至還射到一旁伊藤五的左袖。

 伊藤六應聲落馬。兄長伊藤五不假他人之手,飛速下馬,割下弟弟的頭顱。

 景綱見狀,也急忙調轉馬頭,來到清盛面前說道:

 「為朝的弓實在太嚇人了。伊藤六已經被射死。雖然他穿的是上好的鐵甲冑,但還是被對方一箭射穿。甚至連伊藤五都被射中。這情形,得穿什麼樣的鎧甲才能應戰呢?除了穿戴兩三層鎧甲,恐怕別無辦法了!打仗,得要有命才能打啊!」

 自己的孩子被射死在自己眼前,景綱激動得脹紅臉詰問。清盛只能黯然說道:

 「聽說為朝的先祖,也就是八幡太郎義家,曾一箭射穿吊在樹枝下,鐵片製成的鎧甲三件。不愧是他的子孫啊!其實,仔細想起來,聖旨上並未提到『必向此門』的字句。若說拂曉出擊,不巧碰上此門的話,不妨改由它門進攻。從東門吧。」

 清盛說著。聞言覺得恥辱的人個個沉默無語。希望展開戰況的人則回應道:

 「這的確是不錯的戰略。」

 「只是,東門既然離此不遠,應該還是為朝負責防守吧!」

 「還是轉向更北方的北門進攻。就朝北門出發吧!」

 清盛說完,大軍正要調轉方向時,清盛的嫡男重盛迎上前。

 「說這種話太教人遺憾了。既然都來到疆場上,卻因為強敵在前而退卻,這豈不是我練武之人的恥辱嗎?重盛願意領教為朝的弓箭。這裡就是我馬革裹屍的之地。」

 重盛提高音量說著。他一身緋紅底錦織直垂,配上逆澤瀉繩編成的鎧甲。甲冑上打綴著圓形蝶狀的鐵片飾物,白星頭盔,紅色母衣(註:罩在鎧甲上,防箭的布製斗蓬)隨風飄揚。跨騎在鑄懸地的馬上,那威風凜凜的模樣,連男人看了都為之神迷。

 呈報姓名時,更是精神抖擻。

 「桓武天皇第十二代後裔,平將軍貞盛的後代,刑部卿忠盛的孫子,安藝守清盛的嫡長子,中務少輔重盛。生年十九,初次上陣。請鎮西八郎出來迎戰。」

 說完,催馬前行。

 「啊,危險,危險。年輕人少不更事。大家快、快去阻止他呀!」

 清盛急忙下令左右。一群人追上去,有人抓著馬左右兩旁的轡口環,還有人抓住馬胸前和尾部的懸繩。大夥七手八腳好不容易阻止重盛的馬繼續前進。

 代替重盛出場的卻是伊賀國人山田小三郎是行。

 「即使大人中途退出,是行一個人也絕不會退場。就算為朝大人的大弓方才射穿身著鎧甲的兩位武者,是行的鎧甲可沒有這麼脆弱。」

 是行大聲挑戰。軍隊全部向後退。只留下是行單獨一騎,孤零零立在敵陣前。

 是行因為沒有個人資產,所以既沒有供他使喚的侍從,也沒有隨行徒步的下屬,只有一個負責幫他牽馬的舍人。

 是行從馬上對舍人說道:

 「你一直跟在我身邊服侍,很遺憾沒能給你留下任何好的回憶。說不定我們有宿世因緣,前輩子也是主從關係,才能讓你跟隨我到這最後關頭。再過不久,我就是為朝大人的箭下魂。你要活下去,告訴世人我的英勇事蹟。切記!」

 是行話才說完,沒想到這舍人比他主人更忠心。

 「我既然跟隨您,早就料到有這麼一天。大人您如果遭到不測,小的也不會苟活。再說,戰場上的見證人也不該由我們這種下人來擔當。」

 話一說完,立刻拔出長刀,直奔敵營。一陣狂亂揮舞後,終究是不善戰的舍人。最後橫死在是行的眼前。

 見到此景,山田也跟著一鼓作氣,騎馬來到城門下。報上姓名後,便朝為朝放箭。箭不偏不倚射中為朝鎧甲的鐵片。若再朝上一點,就可射中為朝的項上人頭。

 為朝拔箭準備回射。他看著箭矢說道:

 「給你我的箭,未免可惜。不過,看在你的英勇奮戰,就送你一枝充作冥途上的祭禮吧!」

 為朝箭矢稍微壓低朝下,往馬頭方向放箭。箭不僅貫穿馬鞍前輪,射中是行的下半身,甚至貫穿後鞍,在半空中發出顫抖聲。

 勇敢的是行,毫不示弱,準備再回第二枝箭。但畢竟傷重,人逐漸失去意識,最後終於摔下馬。趕上前來幫他切下頭顱的是高間三郎。

 這時候,義朝的軍隊兩百騎正來到二條河原。不過,義朝卻說:

 「今天是七月十一日。寅時(註:清晨四時左右)。東方是塞方位。朝日出方向發箭並不適宜。應該換個方位。」

 於是,大軍來到三條河原,並渡河北上。

 在這裡,三十四歲的兄長義朝和十八歲的弟弟為朝近距離對面。

 「我是下野守源義朝,奉聖旨之命前來。」

 義朝說完後,八郎為朝也回道:

 「我是同姓氏,鎮西八郎為朝。奉院旨固守城門。」

 「我是奉聖旨之命前來,你該儘速撤退才是。難道你要朝兄長放箭嗎?」

 義朝才剛說完,為朝訕笑回道:

 「如果說我是朝兄長放箭,那義朝大人此刻不也正準備朝父親大人放箭嗎?

 義朝大人雖然奉了聖旨之命,我也是奉院旨之命啊!不管是院旨或聖旨都一樣。」

 說著,為朝眺望距離陣營約有三十間(註:長度單位。一間約六尺長)遠的兄長。義朝馬上英姿風發,儼然一副大將神氣。若能一箭射中,是大功一件。為朝仔細審視箭矢,緩緩拉弓,慢點,為朝突然停下來,說:

 「射下一員大將不是難事,只是這未免太冷酷無情了。尤其,聖上和上皇是兄弟,關白忠通大人和左大臣賴長大人也是兄弟關係。而義朝大人不僅是為義大人的兒子也是自己的兄長。如果在此有個萬一,只怕日後追悔莫及。總之,先讓他領教我的箭風。也好教他聞風喪膽吧!」

 為朝握緊拳頭拉滿弓,朝半空中一射。

 那一刻,光是箭矢引起的呼嘯聲,就夠懾嚇人。「咻」一聲驚天動地,義朝盔上的星徽頓時飛散成七八塊。箭甚至飛到遙遠的後方,射穿寶莊嚴院的門扉。

 門扉有五六吋厚,箭矢則有一半以上嵌進門裡,箭頭則斷裂掉落。

 軍士們全發出驚呼聲。義朝也搖搖晃晃、險些從馬上墜落。幸虧及時攀住馬鞍前輪。幸好保住一條性命。義朝回過神來,發現自己既沒受傷也沒流血。

 為朝則一副輕鬆地口吻說道:

 「這一箭算是問候。第二箭可是要您的性命。大人身上的鎧甲可是我家的傳家之寶八龍大甲冑啊!我來告訴您下一隻箭的目標吧!絕對一發中的。不管是弦切還是弦走(註:鎧甲上的部位名稱),障子板、側盾上方、大人若被射中,鞭頭打中,可是一箭落馬喲。」

 聽到這裡,義朝已經節節後退。

 

 上皇派敗北

 天皇派兵分三路攻擊白河殿所。其中,東門由源義康率領百騎進攻。固守東門的是清盛的叔父忠正,以及散位的賴兼。

 西門則是以為朝父子為主的戰場。至於春日小路的西邊,則是平正弘和兒子家弘,以及孫子光弘堅守奮戰,讓來犯的軍隊,節節敗退。

 所謂會戰,形同人間煉獄。只見箭弩齊射,箭矢的呼嘯聲更震耳欲聾。此起彼落的呻吟,夾雜馬兒嘶鳴、奔馳聲,一切交織在四周。有不慎落馬者,有揮刀砍殺者、還有臨終呻吟者。大地頓成血河,到處瀰漫腥風血雨。這時,不論是鎧甲上背著旗幟的義朝還是清盛都慘白著臉。眼見和自己同一陣線的友軍都敗下陣來,義朝當下決定,派出使者直奔宮裡。

 義朝託人帶的口信是:

 「從寅刻開始的會戰,軍官同心,奮力殺敵,誓死效命疆場。然叛徒等頑強抵抗。我方死傷無計。眼下,除了放火燒御殿所之外,別無他策。只是,白河殿所旁就是過去白河院竭盡心力建蓋的法勝寺,恐怕也難逃火劫。萬一被焚燬,臣等罪不可赦。還起聖上裁示。」

 信西僧人聞言後,立刻請示天皇。他蹬著木屐,感慨地說道:

 「這義朝也太蠢了。如此清楚不過的事還要浪費時間請示。聖上英明裁示,法勝寺等伽藍,一天內修復完工並非難事。儘速火攻御所。別再猶豫!」

 信西大聲命令道。

 於是,義朝的兵在白河殿北鄰,故藤中納言家成卿的宅邸燃燒起柴薪。火勢在西風的助陣下,瞬間漫燒開來,不久,團團黑煙籠罩整座白河殿所。固守在各城門上的軍士也被濃煙嗆得慌了手腳。

 兩軍還在纏鬥中,卻突然燒來一場大火。不論人、畜全慌忙走竄。那爭先恐後逃命,簡直活像阿修羅巷。

 天皇派一見此光景,立刻歡聲大作,奮起直追。上皇派軍隊則戰意全失。紛紛丟弓棄械,四方逃竄。

 上皇和賴長坐鎮北殿的最裡間,隨時等候戰況報告。看到黑煙朝這方襲來,兩人也慘白了臉,不知如何是好?

 這時,家弘、光弘父子並轡直驅而入。兩人在馬上直接說道:

 「我方已經敗北。請主上儘速離開此地。」

 只見上皇整個人失了魂似。賴長也困頓已極地問道:

 「該怎麼辦?家弘,總之,上皇的安全全委託你了。」

 賴長懇摯請託後,招手喚來四位少納言成隆,將自己隨身的太刀轉交給家弘。家弘接過太刀,插在腰際。

 接著,牽了兩匹馬到庭院裡。前方的馬讓上皇騎乘,由藏人信實坐後座保護。賴長馬匹的後座則是成隆。

 「我們要去哪裡呢?」上皇詢問。

 為義答道:

 「我們到三井寺附近一帶如何?有我為義負責守護。」

 說完,召集仍繼續在前線作戰的兒子們。

 「你們要佯裝上皇仍在此處,繼續守護此地。」

 為義下令完,立刻帶領一行人匆匆出了東門朝北方而去。

 留下來的約有二十騎。依照命令,偽裝出上皇仍滯留御所的樣子,不斷在四周來回守護。讓對方官兵吃足了苦頭。

 這時,計算為義一行人應該已經走遠後。全員才朝北追趕上去。其中一騎中途折回頭,那就是為朝。

 為朝從箭袋裡抽出最後一枝箭。

 「為朝的箭,也要讓後代子孫見識一下。」

 說完,朝寶莊嚴院的門柱上射箭。隨即又追趕自己的人而去。

 這時候,上皇的馬在前方,稍微落後的賴長則緊跟其後。一路上,眾人都保持沉默。突然,不知從哪裡飛來的白羽箭矢,不偏不倚地射穿騎在馬上賴長的頭部。

 賴長發出哀鳴,從後方抱住賴長的成隆將箭拔出時,鮮血如竹筒裡噴出的水般湧出。才一會兒功夫,賴長雪白的狩衣已染成鮮紅色。

 賴長隨即陷入半昏迷,手腳握不住馬韁繩,也踏不穩馬鐙。整個人往前趴在馬鞍的前輪上。馬兒受到突如其來的驚嚇而暴躁不安,成隆抱著賴長一起滾落馬。

 侍從的式部大夫盛憲也從馬背上一躍而下。將賴長的頭擱在自己膝蓋上,仔細審視。賴長的眼睛雖能動,卻無法開口。之前嚴肅、令人望而生畏的容貌,如今卻像換了個人似萎縮了。

 走在前頭,上皇的侍從家弘也折返回來,負責看護。原本還想扶賴長上馬,顯然已不可能。沒辦法,只好就近先找戶民家暫時躲一下。賴長的傷勢從左邊耳朵貫穿到咽喉,任誰看了,都悚目驚膽,認為這是神鬼之箭才有可能做到。

 之後,藏人大夫經憲好不容易調到車子讓賴長乘坐。一邊留意周遭閒人,一邊繞路涉過大堰川,來到嵯峨地方的一間小民房,借人家簷下休息。

 到了十二日清晨。賴長還是無法開口,但眼睛尚能動。既然如此,至少讓他臨終前見父親藤原忠實前關白大人最後一面,因此獲得痊癒也說不定呢!於是,侍從們商量的結果,決定將賴長運送到從宇治別邸逃難到奈良的忠實的地方。

 他們利用運送木柴的爪木舟,讓受傷的賴長躺在上面,上頭再覆蓋柴木遮掩。十三日申時,隨河流抵達木津。

 在這裡,圖書允俊成派遣使者向忠實報告事情經過,並希望能見面。忠實的態度卻出乎人意外。他沉著一張臉說道:

 「我可從未聽說過,身為藤原攝關家的氏長者竟身負箭傷。何況還是被流箭所傷,如此背運之人,絕不能見。快點把他帶到越遠越好。」

 結果是進到一家無從依靠的人家。

 俊成除了感到錯愕,更心灰意冷。他為該如何向臨死的賴長報告而傷透腦筋。

 回想起來,這場戰爭和前關白忠實厭惡嫡男忠通,偏愛次男賴長,並傳與氏長者地位大有關係。忠實、賴長父子同心,說是他們唆使上皇引發此次戰亂也不為過。如今,身受重傷的賴長卻被拒於門外。這是什麼事態啊!

 俊成垂頭喪氣地回來,並將事情始末說給賴長聽。只見一息尚存的賴長,突然漲紅臉,露出咬牙切齒的模樣。接著,從嘴角溢出鮮血。

 俊成連忙上前幫他擦拭鮮血,才剛伸手,一樣沾滿鮮血的東西落入手心。仔細一瞧:

 「舌頭!」

 俊成倒抽一口氣。

 賴長打從出生以來,就受到父親大人山高水深般的眷愛。和父親共同起事的結果,慘遭敗北。原希望父親寬大的懷抱能包容他,哪裡知道反受到如此無情對待。

 鮮血不斷從口中溢出。在侍從們輪流看護、照顧下,好不容易才只住血。

 同一天,他們又進入賴長生母的哥哥千覺律師的奈良興福寺。在此,他們也受到排斥,只好移到寺外的小屋裡。賴長總算喝了點熱湯類的食物,就再也無法進食了。

 賴長痛苦煎熬了一晚上後,終於在翌日十四日的午時,以三十七歲的英年離開人世。

 遺骸在當天夜裡,悄悄地以轎子送到般若野。在五三昧的火葬場附近掩埋下葬。

 其中,藤原經憲服侍賴長身旁最久。賴長下葬後,他也割下髮髻出家。並且來到忠實跟前,詳細報告一切經過。

 忠實聽得淚流滿面也不去擦拭。嗚咽地說道:

 「我是多麼期待那孩子能接任攝政關白,展現他過人的手腕啊!早知他會落得如此地步,之前就該見他最後一面。我卻顧忌世人眼光。啊!太悲慘了。這次會戰,不僅沒有討伐到源、平任何一名大將,反被不知名的人所放的流箭給射中,這是什麼道理啊!如果賴長還活著,就算戰敗也不至於死罪。萬一被判流罪,永不能回來,不管再遠,我都會撐竿渡河、星月鞭馬趕去見他呀!啊!此悲此恨悠悠,我活著是再也見不到他了。」

 忠實留著淚絮絮叨叨說著,經憲也陪著一同掉淚。

 過了一會兒,忠實問道:

 「我聽說賴長生前經常說他不喜歡長命。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經憲點頭回道:

 「是啊。我向他敬延命長壽酒時,也被他拒絕了。久壽二年的日蝕當天。大家因畏懼天狗都把格子木門關上,守在家裡不敢出門。賴長大人卻說:『不信日月星宿,不吝惜身命』。仍像平日一樣,打開格子木門,觀賞天空異象。隔年,春日若宮的託宣(註:神諭)也說賴長大人壽命不達四十一歲。當時,賴長大人便笑說:『我還有四年可以活啊!』。託宣實在是令人生畏的東西。可能是這個緣故,之後,大人他就經常將『不喜長命』『不惜身命』等掛在嘴邊。」

 經憲說完,忠實也認為賴長無視於一般人祈求長壽的慾望。年紀輕輕就預感自己命數將盡,或許這真是賴長的宿命也說不定。

 十一日的拂曉之戰,天皇派勝利後,不用說,立刻派人四處搜索上皇和賴長的下落。直到確認賴長的死,已是十天後的二十一日。

 這其間,和忠實有親戚關係的知足院、賴長的寵臣故秦公春的宅邸、賴長的家司清賴、同侍所親賴、近習的盛憲、教長、成隆等都被搜索、訊問。就是不知道賴長的行蹤。

 直到會戰後經過十天,也就是二十一日的早上,興福寺一名叫玄顯的僧人來到宮裡,呈報賴盛的死訊。

 玄顯是賴長生母的父親盛實的堂兄弟。賴長臨終時,他也在場。於是,為確認事實與否,宮裡馬上派遣一名官使、三名瀧口(註:相當於宮中警衛的武士)一起到現場勘驗。

 玄顯憑著記憶回到般若野的五三昧,在大路東邊約一町遠的松樹下,找到全新的五輪墓塔。

 當場立刻挖掘墳墓,重新檢視。屍骸已經完全變形。只剩背部還有少許殘肉。那慘狀,連檢死官都別過臉去。

 「無法辨識真正身份。快點丟棄。」

 連埋葬都省了,一行人當場掉頭離去。

 雖然生前被稱為惡左府,但此人相貌堂堂、威嚴莊重。尤其才學更有日本第一大學生的美譽。死後,他的墓竟遭如此羞辱、粗暴的對待,最難過的莫過於他的家人吧!

 賴長的三個兒子,右大將軍兼長十九歲;同父異母的中納言中將師長,也是十九歲;左中將隆長十六歲。三人一起來見祖父忠實,說道:

 「父親死得太慘了。我兄弟三人實在沒有臉再見世人。我們想出家祭悼父親菩提。」

 兄第三人泣訴。忠實告訴他們,希望他們將來有人能繼承祖父攝政關白的位子,好不容易才打消三人出家的念頭。和四男範長一起等候朝廷的消息。

 清盛從十一日會戰結束後,就一直忙著搜尋敵方蹤影。其間,對於賴長的平安與否,尤其在意。

 這次是清盛的首戰。雖然從戰場上得到不少經驗。但亢奮的戰意消失後,冷靜思考,究竟自己有多憎恨對方、非要置對方於死地呢?

 武士之間的相互較量不說,討伐的對象──崇德上皇和左大臣賴長和自己都不是全然無關的人啊!

 崇德上皇的母親,是至今仍讓清盛深深懷念的待賢門院璋子。父親雖是鳥羽院,傳聞中的親生父親卻是白河院。真是如此,那就是比清盛小一歲的弟弟。他也是到目前為止,最讓清盛感到親近的人。

 至於賴長,則是自己亡妻結井的妹妹的同父異母兄。不提惡左府的風評,他確實曾含淚為自己解釋過事情始末,讓人意外地他竟是個非常溫厚的人。

 對清盛來說,他更尊敬這位大學生的才學。自己曾拜訪過一次大炊御門的高倉邸。

 當時,這個人曾讓他見識到日本首座書庫,不愧是國內第一愛書家。藏書數目浩瀚,讓人望眼不暇。

 最讓人注目的是這座文庫的牆還上了漆。屋頂覆蓋瓦簷。書架也分成陰架和陽架。書籍確實分門別類,最教清盛佩服。後來清盛擁有自己的書庫時,也大大參考了此一作法。

 

加入書籤:         
引用:http://blogger.chinatimes.com/openbook/archive/2007/06/14/174020.html
2007-06-14 16:25作者:開卷分類:小說試讀迴響:0點閱:2781

回應這篇文章

*者為必填欄位

*回應標題:
*姓名 / 暱稱:
*E-Mail:
您的網站:
*回應內容:  
*驗證:
請輸入上圖六位數字驗證碼:

 
2007年6月
272829303112
3456789
10111213141516
17181920212223
24252627282930
1234567

146x57-slefrecommend.jpg

chimei_146146_091117.gif

編輯部落格最新文章

作家部落格最新文章

來賓部落格最新文章

旅遊部落格最新文章

財經部落格最新文章

電影部落格最新文章

體育部落格最新文章

音樂部落格最新文章

美食部落格最新文章

公益部落格最新文章

數位部落格最新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