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快樂一點都不神祕。
不快樂的人全都是一個模樣。或因舊傷未癒,或因期望落空,或因自尊受損,或因愛情火花被鄙夷──甚至,更糟糕的,不屑一顧──澆熄,但愛依然糾纏著他們,又或者是他們緊抱著不放,因此,他們每一天都活在昨天的陰影之下。而快樂的人不回顧過往,也不前瞻未來。他活在當下。
但是,問題就在這裡。當下永遠無法傳達一件事:意義。追求快樂與追求意義的道路並不相同。要找快樂,只需要活在當下,而不需要為當下而活。但是,如果要找的是意義──他的夢、他的秘密、他的生命的意義──就必須重新駐足過往,無論是何等黑暗的過往;同時為未來而活,無論是何等不確定的未來。於是,我們的心性就在快樂與意義之間來回擺盪,而我們只能二者擇一。
對我來說,我向來選擇的是意義。我猜,這也就是我為什麼會在一九○九年八月二十九日的那個週日傍晚,頂著暑熱,擠在鬧哄哄的霍伯肯港,等待從不來梅啟航的北德意志勞德輪船公司的「喬治•華盛頓號」載著我在這世界上最想見到的人物抵達美國。
傍晚七點鐘,船蹤依舊杳然。我的朋友兼醫生同事,亞伯拉罕•布利爾也在港口等待,為了和我一樣的原因。他很難克制自己,煩躁不安,煙抽個不停。溫度依舊是熱死人的高,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魚腥味。水面上頗違常情地升起一層霧,宛如海洋冒出蒸汽一般。外海傳來一陣低沉的汽笛聲,渺遠不知來處。就連尖銳的海鷗鳴叫,都只聞其聲,不見鳥蹤。我頓時心生荒謬的念頭,想像「喬治•華盛頓號」在霧中擱淺,船上的兩千五百名歐洲乘客在自由女神腳下溺斃。暮色已至,但高溫未嘗稍降。我們等待著。
突然,白色的巨船出現了──不是海平線上的一個小點,而是宛如猛獁象,猛然從迷霧中冒出來,躍現在眾人的眼前。整個碼頭同時響起一陣驚呼,被這猶如鬼魅的船影嚇了一跳。但是,隨著碼頭工人的大聲吆喝,以及繩索的拋接飛舞,魔咒立時破解,人群開始奔忙推擠。不到幾分鐘,就有上百個裝卸工人忙著卸下船貨。
布利爾喊著要我跟上,拼命擠到舷梯口。他懇請容許登船,卻被斷然拒絕;沒人可以上船或下船。又過了一個小時,布利爾拉拉我的衣袖,指著三位走下舷橋的旅客。三人之中,為首的是位髮鬚灰白的紳士,外表出眾,修飾得一絲不茍,我馬上就知道,他就是維也納精神醫學家西格蒙德‧佛洛伊德醫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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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世紀初,紐約市掀起一陣建築狂潮。名之為摩天大樓的巨大塔樓一座接一座聳立,高度之高,遠超過人類之手所曾建造出來的任何建築。一九○八年,在自由街的剪綵典禮上,冠蓋雲集,麥可雷蘭市長宣布,樓高四十七層,以紅磚與青石砌築的勝家大樓是全世界最高的大樓,眾人齊聲喝采。十八個月後,在二十四街高達五十層樓的大都會人壽大樓,市長不得不把相同的儀式再上演一遍。而就在那個時候,位於市中心,伍爾沃斯先生那幢驚人的五十八層樓高廟塔式建築也已經破土了。
在每一個街區,龐大的鋼筋骨架從前一天還是空盪盪的土地上冒出來。蒸汽挖土機的撞擊與尖銳聲響永不止歇。唯一堪與比擬的,是半個世紀之前奧斯曼的巴黎改造計畫。然而此時的紐約,幕後既無一致的遠見,缺乏統一的規劃,更沒有令出必行的行政當局。資本與投機驅策一切,釋放出各種新奇古怪的活力,不折不扣的美國作風以及個人主義。
雄心壯志具體可見。在地面上,曼哈頓棋盤式的格局依舊未變,兩百條以數字編碼的東西向街道,以及十二條南北向的大道,給城市烙上一個抽象的井然秩序。在此之上,巨大的塔狀建築展現宛如孔雀的華麗風貌,代表著野心,投機,競爭,掌控,甚至是貪欲──追求高度、體型、以及永不饜足的金錢。
在林蔭大道(當時紐約人把五十九街到一五五街之間的百老匯大道稱為林蔭大道)上的百慕樂是這些宏偉新廈中的一幢。興建這幢大廈不啻為一場賭局。在一九○九年,所有的有錢人都住在獨棟的宅邸,而不是公寓裡。他們「持有」公寓,只為了偶爾或每季在城裡待上幾天,但是他們實在無法理解,怎麼有人能真的住在這樣的房子裡。百慕樂押下賭注:只要設備夠富麗奢華,有錢人就可能在誘惑之下改變心意。
百慕樂樓高十七層,比任何公寓大樓──任何住宅建築──都要來得更高,也更宏偉,空前未有。大廈的四個翼樓佔據一整個街區。大廳裡,有海豹在羅馬噴泉裡跳躍,還有閃閃發亮的白色卡拉拉大理石。每一間公寓都有枝型吊燈,與慕拉諾玻璃相映生輝。最小的單位有八間臥房;最大的則有十四間臥房,七間浴室,和天花板挑高達二十呎的豪華宴會廳,提供全套的女傭服務。租金也是驚人的天價:每個月四百九十五元。
百慕樂的老闆,喬治‧班威爾先生,對這樁人人豔羨、絕不可能蝕本的生意,頗為沾沾自喜。他的金主們在這幢華廈投資了六百萬元,他一毛錢都沒放進自己口袋,規規矩矩地悉數付給營造商:美國鋼鐵暨建築公司。不過呢,這家營造商的老闆,恰好也是喬治‧班威爾先生,而且實際的營造成本才四百二十萬元。一九○九年一月一日,百慕樂完工啟用的六個月前,班威爾先生宣稱所有的公寓差不多全租掉了,只剩兩個單位。這個說法純屬虛構,但是眾人信以為真,不到三個星期,竟然也就成真了。班威爾先生對偉大的真理別有獨到卓見:真理如同建築物,是可以製造出來的。
百慕樂極盡豪奢華麗的外觀屬於巴黎美術學院風格。樓頂聳立四面水泥拱牆,鑲嵌著十三呎高的落地玻璃,烘托華廈的四個角落。就因為這些巨大的拱窗,讓頂樓的四個主臥房一覽無遺,任何人站在外面都可以飽覽屋內風光。八月二十九日,星期天的晚上,從阿拉巴斯特翼樓外面往裡看,景象十分駭人。在十二根明滅閃動的蠟燭照亮下,一個纖瘦的年輕女子站在屋裡,衣不蔽體,體態勻稱,手腕縛在頭頂,脖子上纏著另一條帶子,一條男人的白絲領帶,一隻強壯的手緊緊拉住領帶,拉得非常之緊,讓她無法喘息。
在難以忍受的八月暑熱中,她全身閃著點點汗光。一雙長腿赤裸裸的,手臂也是。線條優美的肩膀也幾近赤裸。女孩的意識逐漸模糊。她想開口說話。她有個問題得問。想起來了,啊,又忘了。然後她又記起來了。「我的名字,」她耳語似的說:「我叫什麼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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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洛伊德醫師看起來根本不像個瘋子,讓我鬆了一口氣。他的外表權威感十足,頭形很漂亮,鬍子翹翹的,非常整齊,一副教授模樣。他約有五呎八吋高,圓滾滾的,但是就五十三歲的男人來說,還算相當精壯結實。他身上的西裝質料精良,繫著懷錶鏈,打著領巾,典型歐陸風格。整體而言,就一個剛結束為期一週航程的人來說,他的外表實在無可挑剔。
但他的眼睛又是另一回事。布利爾早警告過我要注意他的眼睛。佛洛伊德步下船梯的時候,目光極為恐怖,彷彿正在盛怒之中。或許是他在歐洲長期忍受的詆譭,在他眉宇之間留下了永遠無法磨滅的蹙痕。或者,也許他並不樂於來到美國。六個月前,克拉克大學校長霍爾──也就是我的老闆──首次邀請佛洛伊德到美國來的時候,他拒絕了我們。我們不確定原因為何。霍爾鍥而不捨,解釋說克拉克大學希望頒授大學的最高學術榮譽給佛洛伊德,作為二十週年校慶的盛事,並請他講授一系列的精神分析課程,全美首見的課程。最後,佛洛伊德接受了。難道他現在對自己的決定後悔了嗎?
我很快就明白,所有的推測都毫無根據。步下舷梯的時候,佛洛伊德點起一根雪茄──他抵達美國之後的第一個動作──就在此刻,他眉頭的蹙痕不見了,一抹微笑在他臉上綻放,怒氣全煙消雲散。他深吸一口氣,環顧四周,看似興味盎然地欣賞這港口的規模與混亂。
布利爾熱情地歡迎佛洛伊德。他們早在歐洲就已認識;布利爾甚至還拜訪過佛洛伊德在維也納的家。他描述過那天晚上的情景──維也納那幢擺滿古董的迷人房子,備受溺愛的孩子們,一小時接一小時振聾發聵的談話──我聽過太多遍,對他的故事早已倒背如流。
一群記者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把佛洛伊德團團圍住,高聲喊著發問,大部份用的還是德語。他和顏悅色地回答,但似乎也很不解,怎麼可以用這麼隨意的方式進行採訪。最後,布利爾把他們趕走,拉我上前。
「請容我介紹,」布利爾對佛洛伊德說:「史特拉漢•楊格醫師。他剛從哈佛大學畢業,現在在克拉克教書。你在紐約的這個星期,霍爾特別派他來照料。楊格是最有天份的美國精神分析學家,毫無疑問。他是美國唯一的精神分析學家。」
「什麼,」佛洛依德對布利爾說:「你認為你自己不是精神分析學家啊,亞伯拉罕?」
「我不認為我自己是美國人。」布利爾回答說:「我是羅斯福總統說的那種在美國無立足之地的歸化美國人。」
佛洛伊德對我說:「我總是很高興能見到我們這個小運動的新力軍,特別是在美國,因為我一心期待。」他的英語非常流利。他請我代向霍爾校長致謝,感謝克拉克大學授予他的榮耀。
「應該說是我們的榮耀才對,先生。」我回答說:「恐怕我還不夠格稱得上是精神分析學家。」
「別傻了。」布利爾說:「你當然夠格啦。」接著他介紹我認識佛洛伊德的兩位旅伴。「楊格,見過布達佩斯大名鼎鼎的山鐸•費倫齊,他的名號響遍全歐洲,等於是精神障礙的同義詞。還有這位,更有名的,蘇黎士的卡爾•榮格,總有一天,他那本《痴呆症》會在文明世界裡家喻戶曉。」
「幸會,」費倫齊有濃厚的匈牙利口音:「幸會。但是請別理會布利爾的話,我向你保證,沒人把他那些話當真的。」費倫齊年近四十,人很親切,一頭淺褐色頭髮,穿著白西裝,顯得精神奕奕。看得出來,他和布利爾頗有交情。在外表上,他們兩個恰成對比。布利爾在我所認識的人裡面,算是很矮的一個,兩隻眼睛靠得很近,頭形寬闊扁平。費倫齊雖然也不算高,但是手長,手指也長,而向後退縮的髮際線,讓他的臉更形修長。
我一眼就喜歡上費倫齊,但我以前從未握過這麼柔若無物的手,比肉鋪裡的肉還無招架之力。尷尬的是,他哀嚎一聲,把手指抽回去,好像被捏碎了似的。我連聲道歉,但他卻說很高興「馬上就見識到美國銅牆鐵壁的威力」。對他的評語,我只能禮貌地點頭稱是。
年約三十五歲的榮格,給我的印象則迥然不同。他身高超過六呎,不茍言笑,藍眼睛,黑頭髮,鷹勾鼻,細得像鉛筆的小鬍子,寬闊的額頭──對女人頗具魅力,我想,雖然他欠缺佛洛伊德的一派輕鬆自若。他的手像鐵一樣又冷又硬,腰桿打得挺直,若不是臉上架著一副學究似的圓圓小眼鏡,他活脫脫就是瑞士兵團的軍官。布利爾握握榮格的手,但是他對佛洛伊德和費倫齊真情流露的關愛神情卻已無影無蹤。
「旅途還好吧,各位?」布利爾問。我們不能走開,因為還得等客人的行李到齊。「不會太累吧?」
「太棒了。」佛洛伊德說:「你絕對不會相信的:我居然看到船上有個服務生在看我那本《日常生活的精神分析》。」
「不會吧!」布利爾回答說:「一定是費倫齊硬塞給他看的!」
「塞給他?」費倫齊大叫:「我才沒這麼……」
佛洛伊德對布利爾的評語不以為意。「這可能是我專業生涯裡最心滿意足的一刻,雖然這樣好像有點自貶身價。我們正在贏得肯定,我的朋友。肯定,雖然來得慢,卻終究來了。」
「跨洋航程要多久,先生?」我呆裡呆氣地問。
「一個星期。」佛洛伊德回答說「我們盡可能用最有生產力的方式度過這個星期──我們分析彼此的夢。」
「老天哪。」布利爾說:「真希望我也在場。行行好,快告訴我,結果如何呢?」
「這個嘛,你知道的,」費倫齊回答說:「分析就像當眾脫衣。只要克服最初的羞恥感,接下來就神清氣爽了。」
榮格低頭看著比他幾乎矮上足足一呎的布利爾,彷彿在實驗室裡低頭看標本。「說我們三個互相分析,」他說:「其實不太正確。」
「沒錯。」費倫齊證實說:「榮格和我你來我往,舌槍唇戰的時候,佛洛伊德就分析我們兩個。」
「什麼?」布利爾驚呼:「你是說沒人敢分析大師?」
「沒有人獲得恩准啊。」榮格不動聲色地說。
「是啊,是啊。」佛洛伊德說,臉上漾起心照不宣的微笑。「可是呢,只要我一轉身,你們就把我分析到沒命,不是嗎,亞伯拉罕?」
「我們是這樣沒錯。」布利爾回答說:「因為我們都是好兒子,我們很瞭解自己負有伊底帕斯的責任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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聳立城市雲端的公寓裡,被綑綁的女孩面前,有一套工具排放在床上。從左到右分別是:一把男用的骨柄直角剃刀;長約兩呎的黑色皮馬鞭;三把依大小排列的手術刀;裝著半瓶透明液體的小玻璃瓶。凶手想了想,拿起其中一件。
看著那把男用剃刀在對牆上映出的黑影,女孩猛搖頭。她又努力想放聲叫喊,但是脖子被纏住了,她的呼救變成耳語。
一個低沉的聲音在她背後響起:「你要我等等嗎?」
她點點頭。
「我不能等。」女孩交叉縛在頭頂上的那雙手腕如此纖細,她的手指如此優美,她的長腿如此端莊。「我不能等。」至輕至柔的一劃,滑過女孩赤裸的大腿,她不禁一縮。那是剃刀滑過,劃破她的皮膚,留下一道鮮紅的印跡。她大聲叫喊,整個背蜷縮起來,宛如落地窗的圓拱,一頭烏黑秀髮披散在背上。第二刀,滑過另一條大腿,女孩再次哭喊,更加淒厲。
「不,」那聲音冷靜地警告說:「別叫!」
女孩只能搖著頭,無法理解。
「你必須發出不一樣的聲音。」
女孩又搖搖頭。她想說話,但無法開口。
「是的,你必須要。我知道你可以。我告訴你怎麼做。你不記得嗎?」剃刀已放回床上,就著閃爍的燭光,女孩看見映在對牆上的黑影,是皮鞭飛起。「你渴望。聽起來像你渴望要的樣子。你要發出這種聲音。」輕輕的,但不容反抗的,女孩頸上的絲帶拉得更緊了。「叫吧。」
她聽命行事,試著發出那樣的聲音,輕輕的呻吟──女人的呻吟,哀求的呻吟,她以前從未發出過的聲音。
「很好,就像這樣。」
凶手一手拉著白絲領帶,一手揚起皮鞭,打在女孩背上。女孩又呻吟一聲。再鞭,更用力。疼痛讓女孩忍不住哭叫,但她馬上克制自己,又發出同樣的呻吟聲。
「好多了。」下一鞭沒落在她背上,而是在背部下方。她張開嘴,但是此時,領帶又拉得更緊,讓她叫不出來。然而,正因為喉嚨哽塞,那呻吟聲聽起來更加真切,更加斷斷續續,折磨她的人顯然很愛這樣的效果。又一鞭,然後一鞭,再一鞭,更大聲,也更快速,一下接一下落在她身體最柔嫩的部位,撕裂她的衣服,在她白晰的肌膚上留下赤紅的痕跡。儘管灼痛難當,但隨著每一鞭落下,女孩仍聽命地呻吟,她的叫聲也變得越來越大聲,越來越快速。
如雨落下的鞭打停止了。她很可能早就倒地不起,但是從天花板垂下的那條繩子,縛住她的手腕,讓她還直著身子。她全身傷痕累累。一兩處鞭痕還淌著血。有那麼一會兒,她眼前一片漆黑;然後,明滅閃爍的燈光又出現了。她不寒而慄。
她眼睛睜開,嘴唇蠕動。「告訴我,我的名字。」她試著想說話,但沒人聽見。
凶手端詳著女孩迷人的頸項,鬆開繞在上面的絲帶。剎那間,她可以自由呼吸了,但頭仍然後仰,烏黑的髮浪飄散在腰際。接著,脖子上的絲帶再次勒緊。
女孩再也無法看清楚。他感覺到有隻手掩住她的嘴,手指輕拂過她的唇。接著,那些手指把白絲領帶拉得更緊,緊得連她的哽咽都不復存在。燭光再次因她而熄滅。只是這次,再也不會亮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