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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試讀本:Last最後的…

2007-05-30 19:54迴響:0點閱:2164

 徘徊在人生的重大關口,你會做出怎樣的選擇?面對難以逆料的變化,你又會有怎樣的反應?

 債台高築的潦倒工人終於有個賺錢的好機會,但必須昧著良心,鋌而走險;欠下高利貸、被迫賣身抵債的男人眼看有了重獲自由的希望,然而,他得拿自己這條命作賭注;年輕業務員透過電話交友中心跟一個女孩相談甚歡,出於好奇,他決定改用視訊電話,不料,女孩的話語竟變得愈來愈詭異……。

 7篇小說,7個主角,訴說著所有承受現實壓力的人們的心聲。全書弔詭與懸疑的氣氛,不到最後一刻,猜不到結局!

Last最後的…

作者:石田衣良
譯者:王蘊潔
出版:皇冠文化公司
定價:230元
出版日期:2007年6月5日

作者簡介:石田衣良
1960年出生於東京,畢業於成蹊大學經濟系。在廣告製作公司工作後,1997年以《池袋西口公園》一書獲得ALL讀物推理學說新人獎,踏入文壇。2003年,以《4Teen十四歲》獲得第129屆直木獎。最近的作品有《東京Doll》。

 

【Last Draw】

 一陣電話鈴聲,把出村秀行從夢中驚醒。他的手機鈴聲設定成舊式的黑色電話鈴聲,聽起來格外刺耳,因為他沒錢繳來電鈴聲的費用。即使閉著眼睛,也可以感受到已經滿身大汗。難道是昨天晚上,車子停錯了地方?自己明明特地找了一棵枝葉茂盛的路樹,把廂型車停好了。由於是把駕駛座完全放倒後,代替床舖睡覺,所以在醒來的同時,便感到腰酸背痛。

 鈴聲像催命般響個不停,出村從胸前的口袋裡拿出手機。有時候,從事裝潢的同行會緊急通知有臨時的工作,所以不能不接這個時間打來的電話。他用把手把椅背拉正,白色引擎蓋有一半被盛夏的陽光照得像著火似地閃閃發光。頭頂上櫸樹的枝葉的確遮住了路面,但太陽還是從銳角的角度照射過來。

 『喂。』

 『出村嗎?』

 一大清早,就聽到了最不想聽到的聲音。打電話來的是滿天融資的催帳員坂井。坂井就像配音演員,可以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即使隔著電話,但出村每次聽到他的聲音,還是會情不自禁地瑟瑟發抖。從地下錢莊借錢的負擔比想像中更加沉重,人性會遭到徹底否定,卻又無法為自己申辯。

 『出村,明天就是這個星期的繳款截止日了。』

 『……我知道。』

 『你至少該把利息付一付,你有辦法找到錢嗎?』

 『……沒有。』

 出村猜想,催帳員一定會提高音量對他咆哮。借了錢卻不還,根本是人渣。我看你還是死了算了?你這個廢物。他把手機移到距離耳朵五公分的地方,準備接受咒罵的洗禮,卻聽到催帳員溫柔的聲音。

 『我說,出村先生。你的裝潢工作不太順利吧?怎麼樣,想不想賺錢?』

 出村沒有回答,坂井便喋喋不休地說了起來。

 『雖然有點危險,但並不是什麼困難的事。只要是日本人,誰都可以勝任,如果運氣好,一天就可以輕鬆賺個二、三十萬。出村先生,你今天要不要試試看?算是給我一個面子。』

 坂井不知道什麼時候,在出村的名字後面加了『先生』兩個字。出村思考著三十萬這個金額。如今,他的錢包裡只剩下一張一千圓和幾個銅板,這輛廂型車剩下的汽油也不多了。如果有這筆錢,就可以寄一點錢回家給洋子和小孩子,付掉這個星期的利息,手上還可以留下幾萬圓的生活費。雖然出村在腦袋快速計算著,但卻遲遲沒有回答,因為他不想讓地下錢莊的催帳員察覺他貪婪的樣子。

 『坂井先生,請問是什麼工作?』

 『喔,你願意接嗎?』

 『不,我只是想先了解一下。』

 催帳員驚訝地沉默了片刻,開口說:

 『很簡單,就是拿著存摺去銀行櫃檯提錢。只要能夠說一口流利的日語,就絕對沒有問題。對銀行來說,即使客人的錢短少,也不關他們的事,櫃檯小姐也不會確認你是不是存摺的主人。這種工作,根本可以輕鬆搞定。怎麼樣,你要不要試試?』

 原來是當『車手』。以前,出村就曾經聽說過。他也在雜誌上看過,車手的工作,就是將別人偷來的存摺變現,而且很少會被逮到。

 『請問,報酬怎麼計算?』

 出村可以想像坂井臉上不屑的笑容。催帳員得意地說:

 『相當於取款總額的消費稅(譯註:日本消費稅為百分之五)。出村先生,你願意嗎?』

 出村看著被陽光照射得幾乎無法正視的引擎蓋。他自己開的裝潢公司倒閉後,雖然欠了一屁股債,但他從來沒有涉足犯罪。然而,欠地下錢莊的錢像滾雪球般越積越多,總有一天,必須賠上自己的性命。坂井曾經多次威脅他,要把他丟到深山的礦區。

 原以為做這麼重大的決定時,會想起已經回娘家的妻子,但他的腦筋一片空白。八月的陽光照射在眼前的引擎蓋上。出村輕輕一句話,就跨越了防線。

 『好,我知道了。我願意。』

 『我就知道嘛。人生隨時可以時來運轉。』

 出村神情恍惚地問了約定的地點。他的腦海中茫然地思考著,這個催帳員說的時來運轉到底是什麼意思。這個靠威脅客人,搶走客人身上微乎其微現金的男人,也有時來運轉的幸運嗎?果真如此的話,命運真是公平得毫無慈悲可言。

 掛了電話,出村看了液晶畫面上的時間。早上八點零五分。氣溫早就超過了三十度。出村把滿是灰塵的廂型車駛離填海形成的公園停車場,前往最近的地鐵車站。廂型車的側面車身上,還留著已經倒閉的『D Village裝潢有限公司』標誌。

 不管是正派還是不正派的工作,出村都已經一星期沒有上工了。光是有工作可做,就讓出村感到雀躍。

 

 他們約在新宿歌舞伎町櫻花大道口的羅多倫咖啡見面。出村按照坂井的吩咐,在車上換下工作褲,穿上深藍色棉質長褲和白色短袖襯衫。這幾個星期,他一直住在這輛業務用的廂型車上,雖然無法維持清潔,卻不乏換洗衣服。

 早晨的歌舞伎町是打掃的時間,各家店的男服務生都拿著掃帚在清掃馬路。微風拂過潑了水的柏油路面吹來,感覺特別舒服。再過幾小時,這條街道又將為了迎接下一個黎明而陷入髒亂。

 出村走進玻璃自動門,坐在咖啡店內的坂井站了起來,向他揮了揮手。

 『喂,在這裡。』

 出村看了一眼圍坐了好幾個男人的桌子,走向吧檯,點了一杯冰拿鐵咖啡。好久沒有這麼奢侈了。在眼下連小錢都不敢亂花的窘境下,這是他入夏以來,第一次嚐到冰咖啡的美味。

 他拿著托盤上的咖啡杯,走向店內。鏡子牆面旁的長椅上,排了許多桌子,幾個男人把三張桌子排在一起,形成了一張大桌,背對著出村坐著。坂井輕輕拍了拍身旁的長椅。

 『坐這裡吧。』

 背對著出村的三個男人都沒有回頭看他。出村覺得很納悶,為什麼光看這幾個男人的背影,就知道他們不是日本人。他坐在包著人造皮革的長椅上,瞥了那幾個男人一眼。坂井自得其樂地說:

 『他是我們公司的老主顧,恕我無法介紹他的名字。你們可以幫他隨便取一個名字。他為人很可靠,即使站在銀行櫃檯前,也絕對不會出差錯。』

 出村的視線無法離開坐在他對面的男人。他的身高起碼有一百八十公分,臉像石頭般有稜有角,眼神十分銳利,完全無法從他冷若冰霜的黑眼珠中看到一絲感情。他穿著黑西裝、黑襯衫,像電線桿般粗的脖子上,掛了一條像停車場鎖鏈般的項鍊,發出微微的金色光芒。他的臉稍稍向右傾斜,坐在他右側的男人正把坂井剛才說的話翻譯給他聽。

 坐在這個像野豬一樣的男人身旁,輕聲說著外國話的男人打扮入時,身材也很削瘦,和他形成了明顯的對比。這個人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有著南方人特有的大眼睛和厚唇。灰色格子薄材質西裝緊貼身體的線條,很有時尚感。男人動著纖纖十指,似乎已經翻譯完了。他發現出村注視著他時,便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這時,坐在另一側的男人嬉皮笑臉地說:

 『SHAO-DI-DI。』

 坐在中間的男人向左側瞪了一眼。左側的男人上身穿著好像洗了很多次、薄得像玻璃紙般的夏威夷衫,下身穿著滿是污漬的工作褲,眼睛很有精神,但嘴角卻無力地鬆弛著,嘴唇紅紅的,感覺特別濕潤。這是在任何國家的聲色場所都可以看到的二十出頭小嘍囉。坂井對時髦帥哥說:

 『這個小毛頭在說什麼?』

 薄材質西裝男露出困惑的表情,說:

 『小弟弟,就是指男人的陰莖。對不起,他是福建鄉下來的,不學無術,請你不要見怪。』

 滿天融資是黑道開的地下錢莊,一眼就可以看出坂井是黑道兄弟。即使坂井用力瞪了一眼,夏威夷衫的年輕人仍然嬉皮笑臉的,不以為然地回望著他。帥哥說:

 『這位是我們老大阿桂先生,那個穿夏威夷衫的叫阿益,他們都是從福建來的。』

 帥哥用壓抑情感的表情說完後,突然露出爽朗的笑容。

 『我是從上海這個大城市來的,我叫安迪,幸會。』

 坂井壓低了嗓門對出村咬耳朵。

 『反正都是亂編的,你也可以隨便幫自己取個名字。』

 出村感覺到三個人的冷漠視線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他低頭看著桌子,開口說:

 『那麼,我就叫小弟弟好了。』

 還沒等安迪翻譯,阿益就發出響徹整家店的笑聲。當阿桂舉起一隻手時,笑聲頓時停了下來。黑衣男子注視著出村,不知道說著什麼。安迪翻譯說:

 『小先生,我們要請你去銀行提款。這一次,存摺、印章都在我們手上,也知道電話號碼,應該不會有什麼危險。至於你的報酬,是提款金額的百分之六。』

 阿桂從一個大型的黑色腰包裡拿出一個塑膠袋,裡面是出村也很熟的某間大銀行存摺和黑色皮革印鑑盒。有一張小紙,仔細一看,好像是一張名片。阿桂把存摺推到出村面前,安迪笑著說:

 『請你分兩次把這本存摺裡的錢提領出來。如果你打算捲款逃跑,阿益就會幹掉你。萬一被警察抓到,洩露我們的事,阿益還是會幹掉你。如果你想活命,就別想偷我們的錢,或是透露有關我們的事。這項工作很簡單,但偶爾也會有意外狀況。事實上,大部分都輕鬆又簡單……』

 安迪說到這裡,打了一個響指。

 『是又輕鬆、又好賺的工作。』

 出村打開有八成新的存摺,用顫抖的手指翻著存摺,尋找最後一行。電腦用磨損的字印出了存款餘額的數字。

 6,652,431

 七位數的數字十分醒目,令他忘記了剛才安迪說的那句『阿益會幹掉你』。

 存摺上的餘額和出村向地下錢莊借的錢差不多。只要等一下去銀行,把錢提領出來,就可以還清百分之六。

 出村不禁興奮起來。

 

 走出連鎖咖啡店,坂井說要回辦公室,先走一步。出村和三個中國人一起穿過JR高架鐵軌的下方,走向新宿西口的方向。天氣晴朗,摩天大樓的頂端飄著幾朵雲,即使走在樹蔭下,仍然汗流浹背。

 經過西口的圓環,一行人走向位在中央大道角落的土黃色大樓。出村似乎感受到褲子口袋裡的存摺和印章突然沉重起來。他以前從來沒有想過,去銀行的櫃檯,竟然會讓人這麼緊張。安迪壓低嗓門說:

 『把整數部分分兩次提領。我們會在這裡監視。』

 老大阿桂坐在正門前的護欄上,安迪站在可以看到銀行內部情況的柱子旁,一隻手搭在上面。阿益張著無力的嘴,守在自動櫃員機的出入口。

 在這種情況下,根本不可能捲款逃跑。當出村的腦海中閃過這個念頭時,連他自己都覺得納悶。剛才這些人還在出言威脅,一旦做這種事,就會被那個嘍囉幹掉。那個叫阿益的男人會毫不猶豫地殺人,連眼睛都不會眨一下。何況是自稱為陰莖的日本人,更是不在話下。

 站在玻璃自動門前,出村轉頭看了後方一眼。阿桂和安迪向他點了點頭。門向兩側打開後,冷氣像一盆冰水般迎面而來。

 『歡迎光臨。』

 穿著西裝、打著領帶的中年行員滿面笑容地招呼著。剛開始營業的銀行內空空蕩蕩的,櫃檯前黑色人造皮革長椅上,只坐了幾名先到的客人。

 出村腳下輕飄飄地走向牆邊的立桌,將剛才名片上的名字填寫在取款單上。吉岡誠一。接著,又寫上世田谷區的電話號碼。最後是取款金額。出村仔細確認了數字,將存摺上一半的數字填了上去。

 3,300,000

 他又看了一次,確認無誤後,蓋上了印章。雖然有點歪了,但蓋得很清楚。

 難道是因為從八月的戶外突然走進有冷氣的銀行內,身體狀況出了問題?汗水不停地流,完全沒有收斂,額頭旁滴下好幾道汗水,流向下巴的方向。

 出村從號碼機中抽取了印有號碼的紙片後,在長椅上坐了下來。還要等三個人。通常這種時候會做什麼?他思考了一下,從雜誌架上抽出一本封面折起的週刊雜誌。特輯報導的標題十分醒目,『年收入三百萬圓,就可以享受豐沛的生活』。在時下通貨緊縮的情況下,等一下提領的金額足夠生活一年。出村突然意識到自己的行為可能帶來的嚴重後果,很想臨陣脫逃。

 他盯著手上的雜誌看了好幾分鐘,卻完全不知道到底在介紹什麼內容。阪神虎隊的快速進攻、SARS病毒感染漸漸平息、日經指數終於站回一萬點大關。每篇文章都像沙子般流過眼前。

 『817號的客人,請至三號櫃檯。』

 出村看了看手上的紙片。輪到自己了。他站了起來。雖然距離櫃檯只有幾步路而已,但每走一步,膝蓋就格外僵硬,好像上了石膏。

 『歡迎光臨。』

 穿著制服的女行員對他展露了一個商業笑容。她的話還沒說完,出村就急著說:

 『麻煩妳了。』

 自己的反應會不會太快了?他內心猶豫了一下,把存摺和取款單放在盤子上。櫃檯女行員的注意力集中在盤子上,完全沒有注意出村像用水頭龍沖過般滿臉汗水的表情,很公事化地說:

 『請回座稍候片刻。』

 出村失望地回到攤開的雜誌旁坐了下來。新的標題上寫著,每年流入北韓的地下資金超過一億圓。這次,他終於得以靜下心了解文章的內容。金融機構對於遭竊的存摺這麼漫不經心,把資金送到沒有外交的國家,根本是輕而易舉。

 接下來的幾分鐘,他幾乎忍不住想哼歌,並從容地欣賞著不知道哪個國家的體操選手一絲不掛地甩著緞帶的照片。洋子的身體已經僵硬到前屈時,無法用手指碰到地面。正當他想起已經好幾個月沒有觸摸妻子的身體時,廣播裡傳來女人的聲音。

 『817號的客人,請至櫃檯。』

 他立刻站了起來,踩著化纖地毯,走向三號櫃檯。他的膝蓋站得很穩,櫃檯上放著托盤。托盤上放著三疊用封條綑好的一百萬,和三十張一萬圓紙鈔,上面放了一個銀行的大信封和存摺。

 『讓您久等了。路上請小心。』

 出村很想發自內心地大笑。短短幾分鐘的時間,就賺到了近二十萬的報酬。他一邊把紙鈔裝進信封,一邊忍不住想對正忙於接待下一個客人的女行員說些什麼。

 『給妳添麻煩了,謝謝。』

 將長髮綁在腦後的女行員正看著下一名客戶的存摺,聽到他的聲音,抬起頭,好像看什麼稀奇事般地目送出村帶著自豪的表情遠去。

 

 走出大門,安迪和阿益立刻貼近出村的兩側。坐在護欄上的阿桂向出村點了點頭,走下通往西口地下街的樓梯。相較於晴天的戶外,地下通道又濕又暗。當他們來到第一個樓梯口時,像豬一樣的男人伸出滿是傷痕的右手。出村默然不語地把銀行的信封遞給他。阿桂似乎在確認存摺的餘額和取款金額,安迪笑了。

 『怎麼樣?實際試了以後,是不是覺得很簡單?』

 雖然出村的膝蓋仍然在發抖,但他故作鎮定地點了點頭。阿益咯滋咯滋地咬著口香糖,不知道說著什麼。出村只聽得懂『小弟弟』三個字。安迪聳了聳肩,翻譯說:

 『這個鄉下猴子說你這個陰莖鬼很有膽量。』

 阿桂訓斥了阿益一句。從三十張一萬圓中抽出十張,將剩餘的遞給了出村。出村接過紙鈔,盡可能避免碰到老大的手指,對折後,放進棉質長褲的口袋裡。安迪說:

 『接下來要去中野。布洛德街口就有一家分行,我們搭電車過去吧。』

 出村和今天早上之前還是陌路人的三個中國人一起走下樓梯。在新宿車站西口熙來攘往的人群中,八月的暑氣也突然變得格外舒服。

 

 第二家銀行的取款過程也很順利。出村走出自動門,回到中野布洛德街上時,頭頂上方商店街拱頂的時鐘指向上午九點五十分。

 在商店街旁的小巷中,出村又拿到了二十萬。一小時不到的時間內,就賺了四十萬。這時,出村才覺得,坂井說的時來運轉似乎確有其事。

 臨別時,阿桂從黑色腰包裡拿出一隻舊型的手機,面無表情地說著話。他才說到一半,安迪就開始翻譯。

 『這隻手機做為我們的專用電話,無論你在做什麼,只要聽到鈴響,就要立刻接電話,除了工作以外,不要用這隻電話。』

 陽光照在拱頂商店街半透明的屋頂上,出村終於擺脫了那三個人。腳旁灑下輪廓模糊的陰影。阿益仍然嬉皮笑臉地向他揮著手,說:『小弟弟,拜拜。』

 出村突然分不清剛才發生的事到底是真是假。自己真的犯了法,從遭竊的存摺中提領了現金嗎?自己真的成為竊盜集團的車手了嗎?

 終於超越了法律的界限。

 由於實在太輕鬆地跨越了那一條線,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出村的前半生,是一介連小偷小摸都不敢嚐試的小市民。

 三個中國人走了之後,一切都變得不真實。他心不在焉地將手伸進口袋,折成對半的四十張紙鈔把長褲的口袋撐得鼓鼓的。被大腿的汗水沾濕的紙鈔感覺,有一種前所未有的真實感。

 出村很想對著別人大叫,他想對始終把自己當成螻蟻之輩的世界發洩一下。然而,他卻沒有付諸行動,只能駝著背,慢慢走向JR中野車站。

 

 到了那天晚上,他的手頭只剩下五萬圓。二十萬拿去繳地下錢莊的利息錢,催帳員坂井說要十萬介紹費。出村將所剩不多的紙鈔分成兩份,去郵局將其中的一份以現金掛號寄到妻子的娘家。

 出村用當車手賺來的錢去家庭餐廳吃了一份八百八十圓的夏季特餐,買了四天份的公共浴室券犒賞自己。在此之前,他都趁清晨公園四下無人時,用濕毛巾擦擦身體而已。

 第一次提款後的十天之內,出村又工作了五次。一切都出奇的順利。在這段時間內,順利地將債務減少到原來的三分之一。原本整天打來的催繳電話也一下子停止。出村每次去工作,催帳員坂井就會來揩油,不過,這種事根本不是問題。因為,當車手真的很好賺。坂井甚至開玩笑,要向出村借錢。據說,他在地下錢莊領的薪水,讓他根本無法在腳踏車賽車時盡情地賭一把。

 中國人對出生地的同鄉意識似乎特別強烈。老大阿桂和阿益都是同鄉,工作時,總是他們兩個人搭擋。剩下的安迪自然而然地和出村在一起了。時間一久,兩個人時常一起吃飯、喝酒。安迪愛上了東京這個城市的魅力,或許和在東京郊區出生的出村在感覺上比較容易產生共鳴。

 唯一的問題,就是那個來自福建省的嘍囉。在此之前,出村從來沒有看過一個人的墮落。阿益的墮落,是他第一次親眼見識的經驗。

 阿益本來就很容易激動,在短短兩個星期不到的時間,就在出村身為車手進出銀行那麼短暫的時間,他都無法控制自己。他整天從夏威夷衫胸前的口袋裡拿出小塑膠袋,把一些黃色的、粉紅色和白色的藥丸吞進嘴裡。原本萎靡不振的他一吞下藥,頓時活力充沛,整個眼睛都亮了起來,連眼白都發出藍色的光。當出村和安迪單獨相處時,曾經問過安迪,那到底是什麼藥,安迪嘖著舌頭說:

 『搖頭丸。是中國生產的Speed。一吃那種藥,頭就會搖晃不停,效果很不錯,但時間一久,腦袋就完蛋了。』

 在第三次提款時,阿益在監視時就出了狀況。當時,他正守在品川車站前的某個銀行的出口。一個上班族路過時,皮包不小心碰到了他的腿,他就激動起來,用中國話大喊大叫著,撲向那個上班族。老大阿桂慌忙上前阻止,但因為引起了很大的騷動,阿桂和阿益不得不離開現場。

 出村曾經問安迪,為什麼和阿益這種人共事?穿著薄材質西裝的帥哥聳了聳肩,說:

 『阿益和阿桂好像是遠親,他們這種鄉下猴子只相信有血緣關係的人。我也只是給他們當翻譯而已,老大根本不相信我。看阿益那個樣子,早晚會出事。但這種事,對老大說了也沒用。』

 不能和阿桂他們長久合作。當時,出村在內心湧起的不安中,暗自下了決心。

 

 早晨八點,中國人交給出村的手機響了。出村當車手後,手頭比以前寬鬆,就不再睡在廂型車上,而是睡在鬧區的三溫暖。這樣的狀態雖不滿意,但還可以接受。況且,在三溫暖隨時可以洗澡,冷氣也比較舒服。

 昏暗的休息室內,有三分之一的沙發被佔領了。出村把手機放在耳邊,安迪的聲音透露出熟悉的親切。

 『小先生,這次要大幹一票了。這次結束之後,我們小組就達到了目標金額,老大和阿益要暫時回福建了。聽說,他們要回老家造房子。所以,這也是我們最後一次合作了。』

 出村穿著睡衣坐了起來。

 『大幹一票,到底有多大?』

 安迪毫不猶豫地說:

 『超過四千。』

 出村立刻在腦子裡打起算盤。四千萬的百分之六就是二百四十萬。只要有這筆錢,徹底還清滿天融資的債務後,手頭上還可以留點錢。安迪壓低嗓門說:

 『不過,有點危險。』

 在此之前,出村當車手從來沒有遇到任何危險。拿著存摺和取款單走到櫃檯,接下來,只要坐著,現金就會送到手上。至今為止,出村無論去哪個銀行都從來沒有遭到懷疑,也從來沒有遇過警察。出村問:

 『安迪,到底有什麼危險?』

 『這次沒有印章,也不知道電話號碼。現在,手頭上只有存摺和一張別人寄給存摺主人的明信片。』

 這麼說,存摺主人的姓名和地址正確無誤。在此以前,即使沒有印章,也順利地領到了現金。雖然有點危險,但並非無法克服的障礙。出村緩緩地回答,同時確認了自己的心意。

 『我想,應該沒有問題。』

 安迪比剛才更加壓低了嗓門。

 『危險的並不是警方而已,最危險的是,阿桂說,這是最後一次合作。』

 出村聽不懂他的意思。他走出休息室,來到燈火通明的走廊上。一個坐在長椅上的男人一大清早,就喝著從自動販售機買的罐裝啤酒。出村避人耳目地走到積了一層厚厚灰塵的觀賞植物後方。

 『為什麼最後一次合作會危險?』

 安迪輕輕嘆了一口氣。

 『今天中午之前,你要把錢提出來。把錢交給地下銀行後,他們明天就可以在當地領到現金。阿桂和阿益已經買好了下午的機票,準備遠走高飛了。他們之前幹了這麼多壞事,幾年之內,都不會回日本。福建這種鄉下地方,連上海人都覺得是窮鄉僻壤。在那種地方,只要用你今天即將賺取的報酬的一百分之一,就有一大堆小混混願意為你殺人滅口。我是基於我們是好朋友,才偷偷告訴你,阿桂這個龜兒子根本沒有下一次工作了,而且,他又準備離開日本,怎麼會付你二百多萬?這筆錢,可以讓他在福建造兩幢大豪宅了。』

 出村覺得渾身無力。

 『你的意思是,他不付錢就逃走嗎?』

 安迪似乎有點遲疑,他思索了一下,說:

 『如果只是不付你錢,問題還不大,但阿益一開始就看你不順眼。我很擔心,阿益會對你不利。或者,會發生更糟糕的事。』

 三溫暖的明亮走廊好像在腳下崩潰。出村已經無法站立,扶著盆栽,蹲了下來。

 『……更糟糕的事嗎?』

 安迪的日語突然變得怪怪的。他的聲音微微發抖。

 『在日本,殺人。幾個小時後,就回中國。誰都找不出凶手,被殺的人只能自認倒楣。』

 這時,手機裡傳來卡答卡答的聲音,安迪突然用很公事化的口吻說:

 『小先生,那就請你九點到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歌舞伎町羅多倫咖啡。這是我們最後一次合作。請你務必小心謹慎。』

 在安迪結束通話前,出村聽到阿益笑著大叫的聲音。

 小弟弟。

 

 出村按照約定的時間出現在那家連鎖咖啡店。為了讓銀行櫃檯小姐留下好印象,他還特地穿上了一套在拍賣時買的深藍色西裝。他完全想不到任何方法,可以擺脫眼前的困境。或許,他應該試著逃走。然而,又怕自己臨陣脫逃,放棄最後這筆大生意,會惹惱阿桂。當初是滿天融資的坂井介紹的,到時候,很可能會連累老婆的娘家和小孩子。

 出村一手拿著冰拿鐵咖啡,走向牆角的桌子。這一次,向他揮手的不是坂井,而是穿著深米色西裝的安迪。出村在翻譯身旁的椅子上坐了下來。阿桂不知道嘀咕了一句什麼,從腰包裡拿出塑膠袋,安迪開始同步翻譯。

 『小先生,這是我們最後一次合作。這一次的工作稍微有點棘手,但報酬也比平常多,那就拜託你了。』

 阿桂把已經皺巴巴的半透明塑膠袋推了過來。出村打開袋子,看了看裡面的存摺和一張明信片。那是和他第一次當車手時同一家銀行的藍色存摺,存款人叫相澤薰,明信片上的地址是文京區的小石川。出村面露難色。

 『沒有印鑑,電話號碼也不知道嗎?』

 安迪翻譯後,阿桂面無表情地點點頭。阿益瞇著眼睛,斜眼看著出村。阿桂小聲地說了一大串話,安迪說:

 『很遺憾,只拿到這些東西。我們也冒了很大的風險,把存摺裡的存款變成現金的機會只剩下幾個小時而已。這次,我們會增加你的報酬,會付總額的百分之八,希望你能夠把錢提領出來。』

 出村確認了存摺金額。當他看到最後一頁列印的數字時,頓時說不出話來。

 43,768,530

 出村想了好一會兒,仍然算不出這個數字的百分之八是多少。為了使心情鎮

 定下來,他一口氣喝了半杯冰拿鐵,才終於把金額算了出來。大約三百五十萬。還清債務後,還可以租一個房子,讓自己重新出發。

 然而,阿桂的大方反而令出村感到不安。既然他不打算付這筆錢,當然可以隨便開價。自己才不會傻傻地幫他們領完錢,被他們殺人滅口。

 『這次我真的沒什麼自信,萬一不行,也請你們見諒。因為,我不想被警察抓到。』

 阿益以為出村對阿桂頂嘴,把身體探出桌子,在彼此只距離二十公分的位置瞪著出村。他的眼白特別白,雖然是最後一次工作,但阿益又吃了藥。這個嘍囉豎起大拇指,嬉皮笑臉地做了一個割喉的動作。

 『阿益,別這樣。』

 安迪輕聲叫著。出村覺得腹部好像裝了許多冰塊般冒起陣陣寒意。於是,他對安迪說:

 『你告訴老大,如果這個嘍囉再靠近我,我就拒絕這一次的合作。』

 安迪的眼中閃過驚訝之色。在翻譯給阿桂聽時,眼睛不時看著出村。阿桂點點頭,只回答了一個字。安迪說:

 『好。不會讓他出現在你眼前。好了,銀行開門了,走吧。』

 安迪翻譯完後,把伊勢丹的紙袋放在桌上。

 『這次的金額比較大,請你用這個紙袋。』

 用百貨公司的紙袋裝現金。車手工作終於面臨了嚴峻的考驗。出村拿起亮晶晶地反射著店內照明的購物袋。

 

 這一家分行位在新宿。並不是他們第一次造訪的西口那一家,而是位在新宿大道上,丸井百貨公司正對面的新宿三丁目分行。阿桂按照約定,把阿益分配在稍微有一段距離的人行道上。出村有點心慌地拿著空紙袋,走進冷氣十足的銀行。

 他很熟門熟路地走到填寫單子的桌前,在取款單上填寫存款人的姓名和金額。一千兩百萬。這家分行沒有其他客人,引導的行員立刻帶他到櫃檯。出村把取款單和存摺放在盤子上。

 女行員打開存摺確認後,看著取款單。

 『對不起,你沒有蓋印章。』

 出村一副理所當然地說:

 『對不起,我最近剛搬家,一時找不到印章。』

 二十多歲的女行員抬頭看了出村一眼。出村目不轉睛地回望著她。眼前這個美女的眼睛特別漂亮。

 『是嗎?那請問你的電話號碼是多少?』

 只要存摺是真的,銀行也會在不至於失禮的情況下,向客戶確認身份。這種對客人的體貼之心,正是車手的可趁之機。出村背上冒著汗,語帶鎮定地說:

 『搬家的時候,把電話退租了。現在,我們家裡的人都用手機,手機的號碼可以嗎?』

 女行員露出困惑的表情,沉默了一下。

 『可不可以請教你新家的地址?』

 出村早就把明信片上的地址背熟了。出村一字不漏地把文京區小石川的地址,還有七位數的郵遞區號背了一遍。櫃檯行員用原子筆在姓名欄下方的空白地方寫著什麼。女行員似乎覺得自己完成了一項大工作。

 『請你回座位稍微一下。』

 最後一次工作的第一階段終於成功了。

 

 一千二百萬的重量和中型國語辭典差不多。綑著銀行封條的一疊疊紙鈔薄薄地堆在百貨公司紙袋底。出村一走出銀行,就在隔壁的『櫻花屋照相器材行』把紙袋交給阿桂。阿桂面不改色地微微沉了沉下巴。阿桂看著安迪,嘟嚷了一句話。安迪走下人行道,舉起右手。

 『這是最高一次工作,乾脆奢侈一下,搭計程車過去。』

 安迪坐在前座,出村坐在後座,阿桂和阿益左右包抄坐了上來。阿桂在駕駛座看不到的腳邊,確認著現金數目。拿出一疊有封條的紙鈔,抽出四張,放在出村的膝蓋上。

 出村將報酬放進上衣內袋,阿桂把剩下的錢都塞進了自己的黑色腰包。雖然腰包很大,但立刻被第一次提領的錢佔滿了。阿益看紙鈔時的眼神,好像在看裸體的女人。阿桂把空下來的百貨公司紙袋再度交給出村。

 計程車在高田馬場的圓環停了下來。去年剛合併的大型銀行藍色看板,豎在車站前最佳位置的大樓牆上。上課即將遲到的學生快步走過人行道,阿桂和阿益就站在人行道上待命。一身帥氣打扮的安迪這次也在離銀行最近的地方監視出村。

 銀行內擠滿了當地商店的老闆,所以出村足足等了二十分鐘,才拿到現金,是至今為止最久的一次。出村終於走出銀行時,阿桂和阿益都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阿益似乎無法承受緊張,他滿臉是汗,衝向出村,用中國話叫囂著。

 出村無視阿益的存在,把購物袋交給阿桂。對安迪說:

 『請老大叫他閉嘴。』

 安迪立刻翻譯,阿桂用龐大的身體撲向阿益,小聲地嘀咕了幾句。阿益點點頭,瞇起眼睛,斜眼看著出村。他從胸前的口袋拿出藥丸,一下子吞了三顆,卡啦卡啦地咬碎了。阿益對出村笑了笑,露出沾滿藥粉的牙齒。

 明明是八月,為什麼會有寒意襲來?出村雖然穿著新上衣,卻無法停止令人討厭的顫抖。

 

 計程車上,出村又拿到一疊紙鈔。不知道是不是想騰出兩隻手,阿桂把裝了錢的百貨公司紙袋交給安迪。安迪又拿出一個愛瑪仕的橘色紙袋。他回頭看著後座上的出村時,露出好像在說笑話時的笑臉,但那雙眼睛很嚴肅。

 『小先生,接下來是最後一次。請務必小心行事。』

 出村接過亮得刺眼的橘色紙袋。

 接著,計程車停在有軌電車的軌道就建在柏油路面上,感覺像是觀光勝地的大塚車站。帳戶裡還有超過二千萬的現金。這是出村故意採取的自我保護措施,想觀察一下阿桂和阿益的反應。

 在一家連鎖家庭餐廳旁,看到了熟悉的銀行標誌。路上的行人很少,如果站在路旁,很容易引人側目。阿桂走到稍微有一小段距離,但仍然可以看到分行入口的電話亭裡待命。阿益則在銀行前方一家水果行門口假裝打手機。

 這次又是看起來很像日本人的安迪在最靠近銀行的位置監視。出村和安迪緩緩走向銀行的自動門。上海人壓低了嗓門說:

 『剛才在高田馬場時,阿桂對阿益說,先忍耐一下,等一下隨便你怎麼處置。』

 這是最後一次當車手。出村下定了決心,他頭也不回地看著銀行大門,對安迪說:

 『雖然相處的時間很短,但謝謝你把我當朋友。最後這一次,能不能反敗為勝,只能賭一賭了。萬一發生什麼事,請你先行離開。』

 穿著深米色西裝的帥哥繞過分店建築物角落的櫃員機區旁,走向一旁的小巷。接下來,又要孤軍奮戰了。出村看著眼前的自動玻璃門像慢動作般緩緩移向兩側。

 

 『歡迎光臨。』

 戴著『防治犯罪』臂章的半老銀行員向出村微微欠身。出村環視了一眼幾乎沒有客人的銀行大廳。一開始,他曾經想過,如果阿益真的打算對自己不利,就在走進銀行後報警。雖然自己可能變成罪犯,但總比小命不保好多了。

 然而,從事犯罪行為和實際成為犯罪的感覺完全不同。他第一次當車手,跨越那一條界線時,完全沒有想起妻子的面容。現在想向銀行員求助時,妻子和三歲兒子的面容突然浮現在他的腦海中。妻子露出寂寞的笑容;兒子張大嘴巴,笑得合不攏嘴,可以看到他滿口的牙齒。

 這時,出村才意識到自己已經窮途末路了。每個出口都被中國竊盜集團的成員封鎖了,他甚至無法走出銀行,也不能在銀行內做出什麼可疑的行為。他走向一旁的立桌,像往常一樣填寫了取款單。腦海中卻不斷重覆著相同的疑問。怎麼辦?如果不能報警,還有沒有其他的方法?

 出村心不在焉地填好姓名和二千萬的取款金額。這時,他好像被雷打到般,突然浮現出一個新的主意。對了,只有這條路可走了。出村把取款單揉成一團,用右手摸著胸口。

 『啊啊,喔喔喔喔。』

 出村踢倒了立桌旁的垃圾桶,蹲了下來。他的演技絕世無雙。雖然胸口並沒有疼痛,但額頭上的汗珠卻是如假包換。一旦被阿桂等人逮到,或許自己真的小命難保了。出村把額頭頂在硬硬的地毯上,向前倒了下來。

 『這位先生,你怎麼了?』

 半老的銀行行員衝了過來,用手托著出村的背部,拼命呼喚著他。出村斷斷續續地說:

 『心臟……叫……救護車。』

 

 在救護車趕到的七分鐘期間,出村被行員抬到長椅上,繼續發揮演技,假裝自己的心臟麻痺了。他用眼角瞄了一眼出入口,發現阿桂和阿益不安地張望著。當他躺在擔架上,被抬進救護車內時,兩個福建人擠在人群中,用驚訝的眼神瞪著出村,似乎無法判斷是真的發作,還是裝病。出村的鼻子以下都被氧氣罩遮住了,一名急救人員將兩手放在他的胸部中央,正在進行心臟按摩。

 當救護車發出尖銳的警笛聲遠離銀行時,出村終於放下了心裡的一顆大石頭。

 即使阿桂等人的報復心再強,也不至於追殺到醫院吧。況且,他們已經買好了今天下午回中國的機票,根本沒有時間動手。至於出村,可以用已經拿到的報酬償還地下錢莊的債務。對了,剛才好像一直沒看到安迪。他是個聰明人,一聽到救護車的聲音,應該就溜之大吉了。

 『我已經沒問題了。』

 出村說著,制止了急救人員為他進行心臟按摩。急救人員詫異地看著他,但胸口被大力按壓時很不舒服。到了醫院後,只要隨便編個藉口,矇混過關就好。還是請他們送自己去平時健診的主治醫生那裡?因為,出村上衣內袋裡還有一本餘額超過二千萬的存摺。剛才阿桂說,數小時之內還很安全。這一次,自己拿到的不再是百分之八而已,而是全額。

 這時,手機響了。那是阿桂交給他的手機。他戰戰兢兢地把手機放在耳邊,便聽到安迪的笑聲。

 『小先生,幹得真漂亮。我以為你會打一一○報警,請警方來保護你。如果順便逮捕阿桂,更是錦上添花。都怪那個鄉下猴子太吝嗇了,阿桂每次都只付我翻譯費而已。』

 出村呆呆地緊握著手機。

 『安迪,你剛才說,阿益要在我完成工作後,隨意處置我……』

 安迪發出爽朗的笑聲,絲毫沒有覺得尷尬。

 『那是我杜撰的。即使是同夥,只要意見不合,難免會產生嫌隙。現在,伊勢丹的購物袋就歸我了。』

 出村回想起安迪的演技。兩個小時之前,還聽到他語帶顫抖地說著不流利的日語。在日本,殺人。幾個小時後,就回中國。誰都找不出凶手。出村忍不住笑了起來。安迪說:

 『甩掉那個鄉下猴子,我們單獨合作,事情一定可以更圓滿。不過,我想我們不會再見面了,小先生,請你多保重。』

 手機突然掛了。出村看著手上這部舊型手機,獨自在擔架上笑了起來,毫不理會急救人員用什麼眼神看著自己。救護車闖過紅燈,在四周留下一串警笛聲。

 之後將會有怎樣的人生?和十天前一樣,出村毫無頭緒。唯一知道的是,要緊跟著這個幸運的速度永往直前。除此以外,還能做什麼呢?

 出村在狹小的救護車中,發出不輸給警笛聲的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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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http://blogger.chinatimes.com/openbook/archive/2007/05/30/170343.html
2007-05-30 19:54作者:開卷分類:小說試讀迴響:0點閱:21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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