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言在先:這篇可不是[色戒]的影評。看到網上有人寫說:「這幾天每個人都在忙著寫【色.戒】的影評…」差點沒把我笑翻。一部電影能引起如此之大、之眾的迴響,也算李安的能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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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非史實
由閱讀龍應台的「色‧戒」談起
九月二十五號,龍應台發表一篇由她個人觀點闡釋李安電影「色‧戒」的文章“如此濃烈的「色」,如此肅殺的「戒」”。文章裡擲地有聲地說:「他(李安)以『人類學家』的求證精神和『歷史學家』的精準態度去『落實』張愛玲的小說,把四零年代的民國史──包括它的精神面貌和物質生活。像拍紀錄片一樣寫實地記錄下來。…我(龍應台)突然發現了『色‧戒』是甚麼。它是李安個人的『強救歷史』行動。」
我們完全了解這是出於龍應台的感動和熱忱。但這樣大串鏗鏘有力的描寫和論述,卻偏離了事實,不但有失客觀準確,而且混淆了電影和歷史。首先,電影不是史實,尤其我們談的是一部劇情片,不是紀錄片,更不是docudrama.不管這部影片做了多少考據,服裝道具佈景用品細節等等,即便再怎麼「落實」原著和時代,電影仍舊是按著它虛構的路子發揮。
比如:「色戒」中1942年的上海,街上有許多光鮮的西方人,店裡還有西方侍者,營造出十里洋場的風華。但事實上,1941年後,上海的西方人已經被日本人關進集中營去(註),上海市區不管怎麼說都應當是蕭條而落寞的。史蒂芬史匹柏拍的“Empire of the Sun” (1987)這部以英國人J.B. Ballard自傳體小說改編的電影,講的就是1941冬天上海的西方人被日本人關進集中營裡的故事。李安和他的團隊不可能不知道這樣一件事,他們之所以還是要呈現上海一派國際風華的景象,就是因為知道這是電影而不是紀錄片,所以毋需忠於史實。特別是,「色‧戒」影片裡並沒寫說「根植於一個真實的故事和時代」,不過是在片尾打出「改編自張愛玲的小說」而已。
或許李安確實有「設法忠實於一段灰飛煙滅的歷史」的想法,但那卻不會是他首要的考量。因為拍片的人都很清楚,他們拍的是自己的視野和想像,哪怕是原著小說與其原作者,也都經由他們的觀點來闡釋。根本「想像」就是創作者的特權。之所以做那樣紮實的考據、還原。目的是求真。這早已是現在電影作業的基本要求。一個得過奧斯卡最佳導演獎的導演、成本一千五百萬美元的製作,本來就應該做到這樣的。
「搶救歷史」的行動和任務,不該讓劇情片導演來扛。而是我們應該有一位像ken Burns那樣的紀錄片導演。Burns從1981所拍「布魯克林大橋」獲奧斯卡獎後,接著拍了一部史詩型的紀錄片「爵士樂Jazz」:它從“美國內戰”拍到“棒球”;由文化細部、政治、夢想等層面闡釋如何賦予爵士樂的誕生。片長19小時,共10部,在公共電視台分段播映。其後又拍了當代建築大師“Frank Lloyd Wright”,“Lewis and Clark”等片。最近的一部作品是講二次大戰“The War”,今年四月才播過。每每看到這樣令人動容的紀錄片,學到的不只是歷史,而是價值和是非。
在網上看到有人寫張愛玲說過類似「不在乎甚麼愛國,也認為漢奸沒甚麼」的話。我不曾讀過張愛玲的這般意見,更無法確認它的可靠程度。在這個價值混亂的時代,我們真的需要一部品質優秀、客觀完整並且動人的紀錄片;來記錄國民政府時代那段混亂的歷史。需要一部這樣的紀錄片,讓歷史的真實來告訴我們甚麼才是對錯和答案;而不是憑藉某一個小說家的人生履歷、觀念和特質。容我借用龍應台文章裡的句型:如果我們不做,這一段(歷史)就可能永遠地沈沒。我們必須搶救一段自己是其中一部份的式微的歷史。
註:出自一位不願公佈姓名的近代史研究專家。
10/06/2007中國時報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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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但拍這樣的紀錄片,由誰來出錢呢?大陸那邊是不會感興趣的,他們對中國近代史的態度,一向不都是只從長征和延安開始談起的麼。台灣的這個政府,想跟國府、大陸分離還來不及,更是不可能去拍的。這就只有端賴私人出資一途了。或許,是龍應台基金會可以考慮發展的一個計畫吧。
昨天,冒著大雨──此地典型的秋天氣候──去看「色‧戒」,李安也隨片來到西雅圖。連前州長駱家輝都來幫忙客串主持人。李安駕馭問題從容不迫,英文也流利。唯有一個美國女孩問他:「男主角對她那麼暴虐,她為甚麼還愛他?」李安說那場暴虐戲原是梁朝偉的主意,他自己因為不是女人所以無法知道。接著便問下面的女性觀眾:你們也是這麼想的嗎?這時很多女生都不約而同的點頭。我猜,她們可能真的無法想像中國女人對男性權力(一度可能化身為暴力)著迷與吸引的程度吧。
臨走之前跟李安很快打了個招呼,匆匆交換一兩句話。他的笑容還是那樣溫和,眼神同樣地專注。跟十幾年前第一次見他時幾乎沒有兩樣,只是頭髮有些摻白。真的好快,一下子都是中年人了。
開車回去的路上雨已停,天卻整個的黑了。迎著湖面迷離的燈火,我想,一部電影可以讓這麼多人發生興趣,熱烈討論以及表達各種由它衍生而出的意見,這就是李安的天才吧。真好。
寫於9/31/2007西雅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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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龍應台的[色 戒] 續】10/09/2007
上篇【回應龍應台的[色‧戒]】得到許多迴響。至於我,還是原來那一句話:電影是電影,史實歸史實。不要混淆了。你可以說,【色 戒】引發了我們對四零年代史實的記憶與渴望;因而挑起一片熱忱,哪怕這熱忱裡摻雜的是深沉的民族傷痛。就因為這份灼熱的傷痛,這熱忱裡,有很大一部份來自一部客觀、動人、承載日本侵華史實紀錄片的期待。
但至於如何辦到,除了呼籲,就不是我一位小小作家的能耐了。
以下是一位專治國府近代史的學者給我的覆函:
回應者之一Patrick提到,1941年以後,上海還有德、法、俄國籍的外國人,確屬實情,不過法國人因為除了「維希」,還有戴高樂的「自由法國」,故也有許多被關入了集中營,當時德國洋行少,居民不多,俄國人向無經濟實力。說到這裡,我想我們已經進入一塊至今大家(包括歷史學者在內)都不是很清楚的領域──1941年以後上海由繁華到蕭條的過程。我同意你的說法,李安不可能不知道這些;「色。戒」主要是大導演對他之所由來的歷史與對張愛玲小說的詮釋,如此而已。 -- J
若要反映(記錄)四零年代史實,即使光就上海一地,兩小時的紀錄片都是不夠的,何況只是一部兩小時的劇情片!若還是有人無法理解這麼簡單的一件事,那真就是他們個人的問題了。
有個讀者在迴響裡寫說,在美國,[色戒]只在Guild這類小院線上云云。
那是因為它是限制級,很多大院線無法上NC-17的片子。這不表示李安在美國不受重視。相反的,[色戒]在美國廣受好評(還沒聽到壞的)。李安隨片來西雅圖後,西雅圖時報有非常大篇幅的報導。
在9/30西雅圖的放映後,有觀眾問李安:是否有打算修剪片子性愛部分,以便可以變成 R 級別,在大院線上片?李安答說:不考慮。
當然,限制級的電影是會損失一些票房。但是,導演寧可保全自己完整的vis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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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不願具名學者的回函 10/11/2007
由於接連貼出兩篇 [回應龍應台的"色戒"],一時熱鬧滾滾。但也造成困擾,想來好笑,有人直追不放,執抝地一定要我再多拿出些[證據]來。好在有位近代史學者適時拔刀相助,只可惜這信剛剛才收到。內容如下:
回應Patrick 的質疑:
1. 根據史料記載,雖然上海的外僑集中營要到1943年1月29日才正式啟用,但1941年12月8日太平洋戰爭爆發後,日軍對英國、美國、荷蘭等16國「敵性國僑民」的管制即已開始。第一階段軍管時期,日本軍部派兵進駐敵國領事館,強行接收了64家企業,關閉銀行,限制集會行動自由,僑民紛紛撤離。隨著日軍在東南亞地區戰線拉長,上海與內地交通阻絕,物資缺乏等因素導致上海通貨膨脹,經濟急速衰退,市面一片蕭條。1942年1月,日軍開始對上海英美等國僑民進行人口登記。從10月1日起,包括日本留用工部局英美人士在內的敵國僑民,年齡滿13歲者,均須佩戴紅色臂章,不得涉足戲院、電影院、舞廳、夜總會、回力球場、跑馬廳等公共娛樂場所。這些戰時風景都和環繞在76號特工總部四周的肅殺氣氛息息相關,不過它們畢竟不是電影的重點。
2. 有關〈色。戒〉影片中幾個西洋人畫面,我認為應該把討論重點放在李安希望藉這些畫面讓觀眾感受到一種什麼樣的時代氛圍,以及此種氛圍與他刻意經營的諜影重重下人性與慾望糾結的主題是否契合。從「好看」以及這部電影從出資、製作到發行背後所散發的國際色彩兩個角度,李安的選擇無疑是正確的。問題是在詮釋張愛玲小說的同時,李安也用了一連串跳躍與併陳的手法,在時間與空間、真實與想像之間進行「嫁接」,成功地挑起觀眾對於史實與電影之間錯綜複雜關係的好奇,卻也留下了一些疑惑。我的回應到此為止。.
一個不願具名的歷史學者
以上三篇貼文本來是分三次貼出的。現將其合併為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