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每個週末我都一定會出去玩。曾經好多年,週末沒特別安排的時候,都是蹲在家裡,做些該做的、必須做的事。在嚐到每個週末都出去玩的甜美滋味之後( 啊,真的是把生活變甜美了),即使沒有特別安排去哪去哪,我也會拿個幾小時的時間出來,到湖邊或林子裡走走,看看朽木啊羊齒啊。飛瀑一般灑下的陽光,落在枝幹上的光點,像是彈奏琴鍵手指下跳躍的音符,以及被樹頂競相遮蓋了光影的天空,或是聽聽鳥叫和踩在腳下松果碎裂的聲響。
我們也會去賭博,喝一點酒。但不至於醉。
輸一些或贏一點,不至於敗家,也不至於發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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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有一種花,單朵看起來完全就是杜鵑的樣子,但它卻是成堆的長成一個大花團,奶油蛋糕一般堆疊起來。顏色麼,比見過的杜鵑更多樣,光是紅色系,就不下若干。但有的顏色只是妖嬈,甚至嚇人,卻並不美麗,甚至是俗不可耐的。比如一種紅得發紫的有如濃稠的血漿,一種豔紅的看久了會讓人眼睛產生綠光,一種紫色的活脫像是我們小時候摔破皮消毒用的紫藥水。當然,它也有美的,有種鵝黃和一種粉紅,輕輕淺淺,風中搖曳著,不勝嬌美。還有種淡紫,美得像是一股泌人心肺的冷香。
但大體來說,它還是像一個粗腿大奶俗媚的村婦,即使寒冬也不落葉,無論枝葉花朵都碩大無朋。雖是灌木類,年歲一久,竟也能長成七英尺以上的小樹姿態。這就是俗稱的山杜鵑 Rhododendron(石南花),這裡人暱稱它為Rhodi.
Rhodi 雖是華盛頓的州花,其實它卻是從中國雲南來的。這花有著壯碩頑強的生命與生殖力,一到春天競相開放,開得滿頭滿身,大朵的怒放著,然而花期甚短,一兩週過去,一俟花謝,莖便上竄幾吋,圈生出五、六瓣發亮的新葉。
今天是開春以來第一次有功夫到院子裡修剪花樹。這一陣子每天看著它長,長到幾乎就要蓋過窗戶去了。到了樹下,才發現這花竟有七英呎餘,五尺四吋的我站在樹下,只有扳下它的枝子來,才搆得著剪。是前天的雨吧?仍舊留在葉上,這麼一低頭的功夫,雨露順著葉脈尖,準確地滴進我的眼裡,就像是點眼藥水那樣。
春來,花樹周圍長滿野草。一隻剛死去的鳥埋在草叢堆裡,尚未發出腐味。
它的羽毛仍舊亮澤,褐灰相間的斑紋好似工筆畫。無論是花樹或雜草,都是那麼頑強的東西。尤其高坡邊緣密生的羊齒,又粗壯了一圈,扎煞著翠綠怒放著的層層齒葉。算一算,上次修剪,竟是兩年之前!在操作中,人不記得自己,雙手和力氣跟這些頑強的生命是同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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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山上還有厚厚的積雪。不只有雪,下午坐在咖啡店吃午餐的時候,竟然飄下稠密的雪花,說是耶誕真的沒人會懷疑。窗外一堵看不出形狀的矮牆(也或者不是牆)被厚厚的積雪覆蓋,看來它堆在此地已有好長一段時間,下面的積雪已被褐黑的泥土弄髒,可能打十二月起,也許更早,它就已經在這裡了。
吃完飯離開的時候,雪仍舊在下,真使人迷惑。怎麼會呢?五月哩。
剛開進山裡時,沿路有一處湖泊,湖岸周邊仍舊留有大片積雪,綿白的雪地上冒出無數鋸短的黑色樹樁,有種詩樣的蕭索。心裡一直惦記這份醒目的美麗。
回程時候特地繞道要尋一究竟,未料湖岸竟然關閉。
八月,單程就開了六十多英哩(這在此地算是短程的),特為去看這湖夏天的樣貌。湖名叫Lake Kachess,在幾個山頭的簇擁環抱中,由於湖並不很大(日月潭的五、六倍吧),因此湖周沿岸的冬青森林看得一清二楚,感覺很是不同。這才想起,原來是湖岸四周沒有一處房屋或任何建物的緣故!這在此時此地,確是不容易的,特別它如此接近城市,竟還能保留原始素面。也像所有北美西北山區裡的湖泊,水色藍得黝深,以冷冽透明的姿態,悠洄起伏。
下去試了試,果然冷,但極潔淨。這樣的大水,盛在蒼翠山影之中。只有一處沙灘,供人夏天游泳日晒之用。剩下的,便只是湖。原原本本、自自然然、動人心魄的一個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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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五月到八月,幾乎沒下甚麼雨,院子裡的花草樹木不僅快要乾死,葉子甚至悉數捲起來,彷彿燥得快要起火。這才想起要澆水來。澆著澆著,發現唯獨野生的刺莓(Blackberry)未受乾旱影響,而且也只有它,益發得粗壯;藉著乾旱,乘機坐大,扎煞著錚綠的枝葉,四處遊竄蔓生。
遂拿整個下午,啥事不幹,只做一件事:清除刺莓。說清除是好聽,其實是斬殺。這裡有種園藝手套,好得很,下等皮子做的,戴上它,不要說刺莓,就連玫瑰那等尖利的密刺,也不用怕了。斬殺刺莓是要用扯的,一扯連帶一長條,揪起來,再下力將根剜淨,就行了。這樣一下午,次日兩個胳膊根兒酸得幾乎抬不起手來。但幾次以後,也就鍛鍊出來了。
就在八月快過完一個黑乎乎的夜裡,彷彿一位老友突來的造訪,倏然下起了奔騰的大雨,屋頂上的那排天窗,再度奏起了瀑布般的急響。但怕甚麼呢,即使下雨,也礙不著週末出門的。
原載 中時 人間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