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不久前訪問我的女記者告訴我她三十八歲了,她已不打算生養小孩。大概覺得已經來不及 , 而且生養孩子這種事好像沒多大意思吧。 我想到自己以前未婚時, 最討厭小孩, 從不浪費自己的視線在任何小孩身上。後來有了女兒之後, 卻無論在那裡遇到小孩都會格外注意, 猜他們的年齡, 看他們可愛的小樣兒,想到女兒與他們同齡時的各種表現...。
新年伊始,就挐孩子這個題目,作為人生的祝福吧。
至情至性
日落後,客室以及其他公共空間,皆無人開燈。
媽媽在她自己的房裡。爸爸則關起門蒙頭睡了。
她在逐漸暗下的屋內有些兒栖惶,電視上的卡通顯得空洞而猙獰。她遂從房裡抱出幾個布玩偶,將其一一置於餐室的椅上,坐著,如朋友之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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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媽意見相左,爭執相持不下,開始一段長長﹑令人窒息的沈默。
她隨手抓了一張估價單之類的粉紅紙頭的背面,開始畫上一座房子,房前站著她的父母和她自己,右上角有一隻發光的橘色的太陽。天空﹑雲以及背後的海則都是黃色。所有的景物都是穩當的水平,包括太陽在內。唯有前景的人物,尤其較小的媽媽和更小的自己,呈現明顯的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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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學校因為心不在焉再三答錯問題,老師說了她,因此傷心欲絕的大哭,據說整整半小時之久。並將鼻涕團團抹在臉上,拿著面紙卻故意不肯去擦。
老師在電話裡這樣說著,媽媽突然憶及自己的童年,每當敏感到家中有細故發生,課堂上則木然不知所云,或惶惶終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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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將門一摜,走了出去。
她跑進來,細聲說:爸爸走了。
乖,我知道。爸爸打球去了。
哦。
夜半醒來,她作惡夢驚哭而醒:爹地爹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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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和好之後,她又畫了一張全家站立房前的圖像。在這張圖畫裡,爸爸竟然被整個壓在房子之下,有如肩扛著房子那般站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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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了從什麼時候開始,她慣常愛說一句彷摹大人語氣的話:大家都沒事吧?
每當坐車有所顛簸晃動時,她先如是統一垂詢,再逐一問候車上的每一個人。
幼稚園老師肯定笑著說:這絕對是我的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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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某一天,她以無比感動的聲調和表情,半跪著過來,緊抱著我的膝蓋,說:媽咪,我﹑我﹑我...我好愛你。
如此戲劇化的濫情,甚連肥皂劇也無能與之匹比。她卻並不曾看過任何一齣肥皂劇,更遑論影響。
以至於足足令人吃驚:濫情的原始版本,竟是至情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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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叫她寫幾個學校功課以外的字,竟然是這麼困難的一件事!賴著,磨著,吵著,淘著氣,討價還價著...。還不能對她太過施壓,以防一旦哭鬧起來,更令人沒輒。
我於是順手撐起那頭"獅子王" 裡的野豬手指布偶,學著卡通人物的口吻﹑一面加重語氣地讓牠點著頭說道:再寫十個字﹑十個字!
她笑了。我正得意著自己策略的成功,看她意欲要寫,忽又抬起頭來,說時遲﹑那時快,她一把搶過布偶將手指絮進,也忙不迭讓野豬說道:只要再寫一遍,寫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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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說只有一個孩子是如何如何的不好...。
但我逐漸體會出一個孩子的好處來:沒有比較,沒有厚薄,沒有競爭。只有全心全意。
孩子的愛 之一
她以非比尋常的驚惶,拉著我往浴室去:媽咪!媽咪...。指著馬桶露出無端的恐懼。
哦,原來是自己生理期用完忘了沖水。
使我想起頭一遭看見母親流血時的那種愕愣惶恐。
她亦對我受的皮肉小傷甚感興趣。抓著我的手反覆審視指頭上的繃帶,慰問疼惜,溢於言表。
剝掉自己手指腳趾上多餘的贅皮是她目前的嗜好之一,已經發展了好長一段時日,經常專注地獨自一隅,將皮一層層仔細剝除。不慎剝得流血時,便驚悚地大叫,眼裡流露無比的畏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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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甚少責罰她,大部分用獎勵,或是警告。警告詞是學校老師傳授的,只要它一出口,她的行為立刻自動規範,靈驗得有如咒語。
她非常喜愛她的老師。夜晚,安靜地伏趴在燈下書寫,一寫就是半天,過去一看,寫的正是老師的名字。她也寫我們,但不寫我們的姓名,只寫稱謂,因她乃不知我們除此之外的任何其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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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讀過"晚安,月亮" 這本書後,她開始學會向許多無生命的寶貝道晚安。對新獲得的五彩鉛筆,剛加入玩具動物行列的新玩具,甚至向牙刷說:明天見。
"晚安,月亮" 是本如詩歌一般的童書,押著韻,繪圖則像電影,開頭先來一個全景鏡頭 master shot,然後再一一特寫或是雙物鏡 (two-shot),向書中所有什物﹑人物道晚安,就連周遭雜音與空氣也在晚安之列。“再見吧,空氣”那一頁的插圖則是空白與天際的星斗。
她喜歡任何與吃食有關的圖像﹑影片﹑照片。
因此每當我由書中唸道:mush." 看著書上畫的那碗濃稠的粥,她便不由自主露出衷心喜悅的笑容。
她最喜愛的電視節目之一是烹飪,每天晚飯時分,一定準時觀賞,邊問長問短,搬出我的烹飪器皿,模仿操作。我為她製成玩具麵,她將它做成各式各樣的點心或披薩。
自然,食物也成為她隨手素描的重要主題。繪完一定要人猜她畫的是什麼,通常都滿傳神的,能夠讓人立刻認出。只有一次,畫了一堆斜線,其上幾個圓圈?
原來,是義大利通心粉和肉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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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都喜歡聞媽媽的味道,我如是,我女亦如是。過去我愛趴伏在母親的枕上,由氣息傳遞領略她的種種寧馨慈愛。
她亦愛爬上我的床舖,搓著揉著,將整個臉埋進枕裡,喜孜孜﹑甚至咯咯地笑。一不小心睡著了,醒來便要一一告訴:我在媽咪床上睡了會兒。夜晚臨睡前,偶而她要求:在媽咪床上躺一下下。
她同時很愛親吻。如果父親擁吻母親,她一定立刻趕過來參加,張開手臂將我們雙雙環抱。早晨,看見父親向母親吻別,她亦不能免。若是忘了她,必定委屈哭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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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任何事,只要她認為有傳播價值的,譬如爸爸修理好了電燈,新買的風箏,整理完了屋子,學會新玩意...。她都不辭勞苦一一向人報導,令我想起一詞:奔相走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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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是獨生,寂寞乃是經常。大半的時間她都自己玩耍,甚至喃喃自語。
我回到家中,她奔過來大叫:有茶會!
我進屋,駭了一跳,所有的沙發上,椅子上,乃至於我們窗前坐看書報的皮椅上,全一人一張坐滿了她的玩具動物。圍著飯桌的一圈,也坐上了,杯碟器皿擺得有模有樣,她還給它們斟茶,並拿了一只杯碟來,問我要不要?
我笑,她亦大笑,為自己開的茶會得意不已。
幽默,幽默的戲劇,所有幽默的東西,乃至於好笑的動作﹑語氣,全都受她的歡迎。書本裡一些小小的幽默,無論是圖片或內容上的,都很受用,教起來毫無困難。甚至,平時只要我們口氣稍微帶上些輕鬆幽默,或發音滑稽,便能立時引爆笑聲。幽默,成了教導管教的引酵與潤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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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常,我在工作的時候她要過來關切,且能模仿。因此,多數畫出的童畫都是抽象,或是簡化了的﹑象徵意味的寫實。
當我告訴她正在以中文寫關於她的事,她便浮起那慣常的﹑喜孜孜的笑容,喃喃道:我愛你。
這可能是她截至目前為止,最經常說的一句話。
*撰此文她時值四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