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感恩節到復活節,這漫長從冬至到立春的期間,阿孌照舊維持她一週上日本料理店打二十五小時的散工。拜小留學生與台灣升學主義和惡補傳統之所賜,兼上了兩處家教,總算勉強打發了畫室二分之一的房租和所有的開支用項。其餘時間她整個花在不著邊際亂殺時間的胡混上。除去逛畫廊商店以及到格林威治村邊上看電影外,Bukowski,以及阿幸留給她的一批舊書刊和舊電視也幫她打發去不少這段陰霾酷寒、獨自綣伏的冬日時光。
在一場封凍的冰雪融化後,阿孌再也按捺不住。某日出門,走著走著便逛到了一處名叫「東村」的地方。這兒本是個老猶太區,一向寒傖保守,如非若干年前來了一批打扮得彷彿每天都在過萬聖節、幽靈般的年輕人,自稱龐克族,在此埋下顛覆風貌的種子。這兒怕不也像上城歐洲老移民區一樣,月月年年仍舊過著與二次戰後無異的日子。
她踩在東村骯髒的人行道上。擦身而過穿皮釘衣褲、染成紫色橘色綠色髮毛的青年,隨時隨地都可能轟出一陣雷鳴似的龐克音樂。
她口袋裡只剩下十七塊六毛八分,是這星期僅餘的生活零用資金。本想看看自己能否把這幾塊錢在袋裡放到最久,可已晚了,她已坐進一間咖啡舖子,正饒有興味觀察著鄰桌一對猶太老人,唏唏嗦嗦喝一碗Matzo Ball 的清湯。看他倆熟練而仔細地將壽桃大小的一個丸子、均勻地以湯匙挖食,配合著湯水喫下肚去。
年輕的男侍應生正如所料是個演員。這個城市裡所有的男女侍者乃是全美各大小城鎮湧來、滿懷信心的表演業者。他的面龐遠不及整體造型來得挺拔,但有自知不夠迷人而刻意彌補的瀟灑笑容。那樣習慣性、調情似地挑起一邊眉毛微笑。西方人有一種把所有異性都當成潛在情人的習慣,因此也就沒人對這種浮面的挑逗認真;就像搽某一品牌的香水,純屬民族習性,個人風格。她從侍者嘴裡知道這兒晚上有笑話魔術也兼營酒吧生意。
單獨上酒吧還是她最近才學會的。到住處附近的酒店坐上一會,有人同她聊天,她也開口交談。有人請她喝酒,若看那人還不討厭,便點個頭,說聲謝,沒有任何實際的理由或目的。她覺得這樣的方式要比通過介紹或經由社交、互換電話、然後約會,來得自然直接得多。話不投機可以立刻走人,或根本相應不理。有時候還能聽到一些頗為精采、另類的內容或真知灼見也未必。光就扯淡的品質而言,這種方式其實並不是太壞。
比如一個大鬍子畫家(其實他真正的職業是木匠)說:
那天我在這個轉角,有人拿了一個小試管,問我要不要買瑪丹娜子宮頸抹片檢查的陰道取樣?索價五十元。
結果呢?
我當然不買啦,怎麼知道那是她的?
要是她的你就會買?
也不買,因為沒法保存,就沒法保值啊。哈哈…
完了她把這事說給日本餐館的女酒保凱西。凱西笑得縐起了鼻子:你信他?酒吧裡男人說來說去,其實都只有一句話。
甚麼話?
Come on﹐你知道的嘛。
酒吧裡出入的大半都是住附近的傢伙,也有華爾街下了班的白領。有一次竟然碰到那個吃過她豆腐學法律的傢伙。
他半揶揄半認真地說:嘿,真沒想到你也會單身上酒吧,看來寂寞的滋味確實不大好受。怎麼樣?請你喝點兒甚麼吧?
她笑得一臉燦爛,回說:謝了…你滾吧。
這還是阿幸教她的,果然奏效。
隔天晚上她跑去東村那家有笑話和魔術的酒吧,果然好玩。尤其講笑話的,無論男女,都有才氣,笑得她肚子都痛了。也不貴,買一杯酒可以混一整個晚上。
在那兒,她遇到一個臉色蒼白,碧眼褐髮的年輕男子,名叫馬克。不大亮的燈光底下,馬克沈默的笑容顯得異常柔和典雅。她不用猜也知道是個畫家,只看他塞滿油垢的指甲就曉得了。
誰也沒邀誰,一連幾次他們都在那兒相遇。大半是白日,喝咖啡,信口聊天:搖滾,爵士樂,新聞,畫廊順眼或令人作嘔的展出。從 Bukowski,吾迪艾倫,安迪沃侯,曾經風行一時的極限主義到最近人人談論的後現代。由 Charlie Parker, 路易‧阿姆斯壯,Keith Jarrett在科隆的即興演奏,到近來火紅的菲利普‧格拉斯。
如此聊了幾個晚上,彼此仍舊沒要對方的電話。極有默契地,刻意保持超然、不去行使所謂的約會社交、更遑論時下普遍廣泛的交配模式了。
星期天晚上阿孌日本餐館剛好沒排班。不意中午竟來了場雪,真不敢相信,滿以為冬天已經過去,三月該是開春的時候。那雪雖不算大,也積了有三、四吋的樣子。黃昏時天晴了,映著雪光,越發明亮起來。阿孌裹了斗篷,包上圍巾手套,信步往那家鋪子走去。剛到門口,便碰上馬克。
有這麼巧的事!兩人都笑了。索性不進店,就這麼沿街走去。因為星期天,又是傍晚,掃雪車沒來。四下一片白茫茫,都市和東村的形象霎時被遮掩了去,竟有歐洲鄉村的錯覺。腳踩進新雪裡,戈吱戈吱的,一次一個深腳印。兩人的腮凍得透紅,嘴唇也益發得鮮豔,臉上紅的紅,白的白,彷彿年畫上的人兒。阿孌一個沒留神,身子歪了下,險些摔倒。馬克及時扶了她一把,順手替她把圍巾整好。
他說:要不要上我那裡坐坐?
她想了想,點點頭(感到好奇大過興趣)。
他們談著最近外百老匯正演出華裔劇作家黃哲倫的一齣新戲“千架飛機在屋頂上”。
看過他的“蝴蝶君”了吧?
沒呢。不過讀過報導,挺好的。把原來“蝴蝶夫人”的故事轉了個,意義就全被顛覆了。…她這才想起還是頭一次和馬克談到與她種族文化有關的話題。馬克倒是沒企圖從她身上找尋神秘旖麗的東方色彩或者假象。那正是她一向憎惡的--以旗袍摺扇柱香等道具場景來誘釣老外。或許正是這樣,馬克滿足了她那份女知識份子的…,虛榮吧。
走著走著,天色驟然暗了。在街燈的映照下,雪地反著寶藍的光,十分奪麗。
他住在東村有名的醉鬼街隔鄰的巷子裡。夜暗,羅列的房屋一片鬼影幢幢。她一時不察,忽而被他拉手走進一間黑乎乎的屋裡。
地上像是不平似的,高高低低有些東西。足有半分鐘之久,她甚麼也看不見,眼前只是一片黑。他轉身上來拉她的手,地上杈杈枒枒,她趄趔著,感到踩到一堆木石瓦礫。
而後她逐漸看清,這是一間只剩部份門窗棟柱,悉數焦黑,被火焚毀的棟樓。
馬克影子般的身體搖晃進裡間。霎時月亮從雲後詭譎地露出臉來,燦然亮著。地上果然是燒焦的瓦礫。焦黑的殘垣斷壁間,清清楚楚有張鋪著毯子的臥舖。
就這兒了。
她整個被嚇住,不知如何反應才好。月光從天空傾注而下,馬克的臉色越發得青白,五官清楚得彷彿完美的石膏像。瞬間他三兩步往榻上一倒。憑空向她伸出了手:來啊。
她傻乎乎仍舊維持著禮貌:太晚了,我該走了。
卻無能掩飾一種逃避瘟疫的倉皇,也還具備溺水者的機警和求生本能,那樣並不優雅地潑剌幾下划出水面,終於踉蹌著逃跑了。遠遠還聽見馬克背後的呼喚:要我送你回去?
她顧不得路面是否積雪,撒開腿狂奔。好不容易攔到一部車,坐上去仍心有餘悸。
司機閒閒地:這麼晚你一個人膽敢在這裡逛?
是…是一個朋友…
他搖搖頭:住這?嘖嘖嘖…
該付錢的時候,她發現自己的錢包竟然不見了。
沒關係啦。或許你那朋友缺錢。司機大方地讓她走了。
是的,丟個錢包算甚麼。她背靠門上,摸著仍在突突亂跳的胸口,有種完好逃出虎穴的慶幸。
次日,司機前來按鈴。原來,是前晚她太過慌亂緊張,把錢包掉在計乘車上了。
阿孌千謝萬謝。包裡幾塊零錢和所有證件都在著。
要還他車資,司機卻說:不用了。這樣罷,你補我一個約會,怎麼樣?
她看看他,實在不情願卻又不知如何拒絕。
那人說:沒什麼大不了的,一頓飯而已。好罷?
他應該說的是:給我一個吻。行嗎?如此馬上立竿見影,絕無拖泥帶水。
阿孌還是去了。一個典型皇后區的男子,他開她去「後臺」吃猶太醃牛肉夾麵包,喝啤酒。同她談Mets, Yankees的棒球,紐約足球隊Jets, Giants。看阿孌打起瞌睡,過意不去,又硬拉她去看一場電影:不看這片子你會後悔,紐約沒人沒看過──Jesus Christ Superstar 超級巨星耶穌基督。
一部粗製濫造荒誕的恐怖喜劇,卻流行得很,看上幾十遍的大有人在。全場幾乎都是青少年,整個戲院裡一片跟著銀幕誦唸對白的聲浪。
終於她擺脫掉司機,自己搭地鐵回家,有種償完債務的輕鬆。
5
開春以後,阿孌不僅終於學會靈活使用阿幸的電髮捲來捲頭髮,也存積一點餘裕,到運河街的舊貨舖為自己添購了一台半舊錄相機,致使她在電視、電腦、電髮捲、傳真機之後得以進入另一個電器化生活的新紀元。
她現在看起來窈窕(食物不足使然),浪漫(電髮捲之功效),時髦(廉價的舊衣正合時尚)
。春天來了。蘇活雖然沒得綠樹以玆證明,但臨街花店奼紫嫣紅的繽紛,溫煦到了飽和程度的日光,飛上窗前防火梯來回不停啾啾啼叫的鳥兒們,太陽下愈發鮮烈飄搖的畫廊旗幟;以及彷彿是從輕飄大旗底下;由戲法變出來的笑語喧譁的男女,那樣步履輕捷,適意合身的衣裳,幸福地摟著抱著走著。
所有這一切光彩的景緻縱使跟阿孌並沒有直接的關係,甚至刻薄一點說,還更襯出她的寂寞和不如意來。可她卻不這麼覺得,有時年輕真是能勝過一切。好比現在,她勃發的青春立即受到明媚春光的召喚。穿上新近從對街古董店購得一件三、四十年前的綢緞衣裙,孔雀藍與貓眼綠間雜的抽象花道,彷彿專為她合身剪裁。薄薄溫軟的陽光下,綢衣輕柔如水,體態婉約,膝頭裙裾如浪,下面一條緊身藍綠褲襪,精準無比勾勒出腿形的韻致。漫步在蘇活人行道上,好比踩進一首旋律或者更像詩句。她腦子裡倏然飛進:「三月三日天氣新,長安水邊多麗人。態濃意遠淑且真…繡羅衣裳照暮春…」眼前出現了一捲舊時長安怡然春日麗人行的橫幅畫軸。
就在這時,當街迎面來了個人,那可不是尤春嗎?光聽著對方向她喊了聲:嗨。她尚來不及說甚麼,其實也不用說甚麼,那不過是阿幸的朋友,但自然也是她的朋友了──只要住這兒的中國人都有資格互稱為朋友,而所謂的朋友也就是有機會當眾出你糗和背後議論你、講閒話的同義詞。便在她與那痞子交會而過二分之一秒的霎那間,他竟當街捉過她的身子由臉頰至下腹緊緊那麼黏貼一下子、並在這時出奇不意摸弄一把她的下身!
之後,沒事人似的,他放開她,帶著滿臉的淫笑錯身過去了。只剩得她,渾身打抖,獨獨呆立人行道上,才從泥巴陰溝裡翻爬起來一般,滿身滴答著臭泥汙垢,看著那個漸行遠去的下流背影,忿恨得滿眶淚水,卻不知道要怎麼來發洩這一腔怒火和控訴,甚至不曉得要怎麼反應才好。心裡氣得像個要爆炸的汽球,周遭仍舊風和日麗,陽光金燦燦,行人輕聲淺笑,一片美好。
臨街的浴室,一缸完好的溫水平靜地貯在雪白的瓷缸裡。
過路的卡車轟隆欲碎的碾過,缸裡的水掀起一層微乎其微的漣漪。
這算什麼?當眾猥褻嗎?為什麼偏偏衝著她來?難道還是她的不是?
幾天以來,這隨時隨地來襲、無能招架的羞辱記憶,陷她於搬自此地以來最大的頹喪。
阿孌浸在澡缸裡欲哭無淚。
自己卻又再清楚不過,這一刻可以沮喪得幾乎死去。下一刻,又是一個復甦的生命,在人來人往熙攘的街道上來去。這算個甚麼屁,到底是軟弱還是堅強?
門鈴響起。
遲疑了會,她還是跑出去按下對講機。一個陌生男子的口音:我是阿幸的朋友…
她從窗口探出身子往下瞧,那人也正抬著臉朝她望著。嚇得她趕緊縮回自己裹著浴巾的身體。幾分鐘後穿妥衣裳,按下門鎖讓他進來。
一個看起來還人模人樣的傢伙。她沒好氣地想:教訓受得還不夠嗎?阿幸的朋友哪有甚麼好東西。這傢伙看起來像個窮鄉僻壤來紐約兒朝聖的傻瓜。那表情,不跟自己當初一個樣嗎。搞不好,還是阿幸的舊情人呢。
當然他不會這樣介紹自己:我叫曾屏,一個遠來朝聖的傻瓜,阿幸的玩偶。
相反的,這人倒是理直氣壯:我姓曾,曾國藩的曾,屏風的屏。我找阿幸。
她回台灣去了。
什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有事嗎?她上下打量這個堪稱不俗的男子,一邊倒真有點訝異,阿幸認識的人裡居然還有這樣的人材。
他說:我是阿幸的朋友。
我知道,她朋友很多。
我們,嗯…阿幸和我…
看他吞吞吐吐,阿孌心下胡亂猜測他們之間可能的關係。
男子像是看出了她的心事,說:阿幸要把她的畫室讓我租用一年。
怎麼可能?她可是租給我的呀。
你有合約麼?
我哪需要合約?我是她最要好的朋友,在這都快住滿一年了。你可以問這裡所有的人。那你又有合約了麼?
我哪來的合約?這事兒是她在電話上就同我商量好的,說來找住這的女孩兒就成。她還說了呢,你沒錢,住不起這兒的房價,所以正好找我來接替。
阿孌生起氣來:誰說我付不起了?我不住得好好的?阿幸提也沒跟我提過有你這麼個人,我怎知你不是騙子?
男人做了個莫可奈何的表情:這樣罷,你告訴我怎麼連絡她。
你既然這麼的理直氣壯,怎麼事前自己不跟她先連絡好再來?
哎,姑娘,她已經同我說過沒問題,來了一切找你就行了。今天我是剛好有事到紐約,順便就來了嘛。
那你要我怎樣?不許我問清楚,難道現在就要我把整個Loft讓給你?
你怎麼不講理啊?我剛剛說了嘛,你只要把她台灣的電話給我就成了。
阿幸說過的,不讓我隨便把她電話地址給人。這樣罷,你可以留張名片什麼的,我替你轉告或者轉寄吧。
行。
他寫下電話住址,卻又馬上反悔。低頭將紙撕碎了。
你分明是要佔著這地盤,要是你不轉告或轉交,我又怎麼知道?
你自己是什麼憑據也沒有的,既然信不過我,就拉倒!
曾屏屈服了:這樣吧,過兩天,我再跟你連絡。她要是打電話給你,就說我名字得了。
他確認阿孌的電話還是原來阿幸的號碼後。道了聲謝,走了。
阿孌從樓上窗口俯望他走出門去,走了幾步,停了腳,徬徨地兩頭張望,繼又轉往相反方向去了。想必是剛來到紐約,人生地不熟的,她立刻起了惻隱之心,雖然也知道這樣子心軟要不得。可是,看他樣子倒不像是壞人呢。
這時距阿幸回台已有數月之久,除了剛回去不久的一個週末夜半,阿幸打長途電話來將
她吵醒過一次以外,之後幾乎音訊杳然。看樣子她在台北的大展鴻圖計畫還未施展,也或許
人家早已嶄露頭角、紅透了半邊天也未必。只是最近她省得連中文報章雜誌都沒買,恐怕消息不
靈通的是自己罷。阿孌正盤算著要不要去個電話弄明白關於這個曾屏的事,但又躊躇著,現
在她心眼多了些,怕盤查清楚了,結果對自己不利。雖說這畫室於她嫌貴且自己又用不了這
樣大的地方,但要她再去找這樣一處現成、舒適且同樣價錢的地方,別說蘇活、恐怕整個曼哈頓都不容易。再說住了這些日子,要她馬上搬走,還真有些不捨呢。於是,便一直拖著不動作。沒料到,不過兩三天的功夫,那個曾屏竟然又掛電話來了。
我還沒連絡到她呢。
你找了嗎?
找啦,但沒消息,說不定她不在台北呢。
哦。
我要是有她消息就跟你連絡,你還是留個電話吧。
行。不過,其實我現在就在你們街角…
他遲疑了下:方不方便出來喝杯茶?
等她走進古金漢美術館底層,那間以茶具與茶類品目繁多為號召,既時興又典雅的喫茶店裡的時候──
曾屏的笑容裡居然帶著歉意:
我並不想讓你為難,實在是…唉,早知阿幸沒同你講好,我就不做搬來紐約的打算了。可現在我在波士頓的畫室已經退了租,就等這兒地方有了著落,我還得趕緊回去清房子哪。
曾屏是畫家,他拿出在紐約開展覽的畫冊來給阿孌看。他的畫算是風土人物寫實。是有底子沒錯,而且因為不是照相寫實,有著許多想像的餘韻,詩一樣的風景人物。這一類的大陸畫剛在美國冒出頭,頂受歡迎的。阿孌就曾聽過阿幸不屑地罵過,說那算什麼好畫?毫無創意,照景模仿,不過就是有兩手傳統油畫的底子。不管她罵的是誰,阿孌卻對曾屏的這幾幅畫愈看愈賞識,雖然她一向並不喜歡這類畫派,總覺得不是畫家沒見識思想,就像是心智還未發展成熟似的。但這一回,她很快忘記自己一貫的偏見,仔細地看了又看,順口稱讚道:
有Andrew Wyeth的韻致哩。
曾屏就像是等著她說出這句評語似的,立刻奉上一個苦笑:我就最怕人這麼說了。
其實阿孌看得出,他挺喜歡這句誇讚的。因為他馬上接著說:上次開展覽,一個批評家就這麼寫過。
接著兩人開始討論起二十世紀上半的美國繪畫與社會狀況,進而演繹到曾屏所熟悉的無產階級、社會主義那套,於是歪打正著,在所謂的自由派的阿孌面前賣弄得頭頭是道。曾屏說:「所謂資產階級主要是一種意識,並不完全決定在財產的有無和多寡上。」傾刻間美人對他大為折服,手到擒來。但她卻又故意表示不服:
你到底憑哪一點認定我有資產階級意識?
不就憑你一個人要霸佔阿幸畫室的這一點麼?
阿孌笑起來。她發現自己喜歡能讓她開懷笑的男人。
她忍不住對他好奇了:你是哪裡人哪?
陝南,鄉下。不過,我倒是挺早就離家了。你呢?
我,台灣人,籍貫是江蘇。
該回去看看的,想麼?
想。但又不是很想。
……
如果說任何一層浪漫關係都是從茶和咖啡開始,那也是完全正常的。尤其在這樣一個聳動的春天,這樣的兩個無依無憑的男女。
這一聊便是一下午。末了,曾屏陪她踅回畫室。兩人並肩走在兩旁矗立著巍峨戰前建築物
的路上。路是由細條的長方青石鋪成,年歲一久,自然要錯落不平的。太陽的影子從樓與樓間的空隙裡一下一下折落在他們的身上,下午由港口吹進蘇活寬敞巷道裡的海風,倏地颳起了阿孌的綢裙。
你身材真的很好噯。他說這話時,眼不離她,還帶著股畫家的犀利兼具成熟男人的老練。
她哼哼哈哈回應著,簡直有點沒法招架這種直來直往的方式,儘管表面上還落落大方,其實心底早已是相當的羞窘慚愧,因為實在自覺身材不能同畫刊上的模特兒相比。
他緊接著又說了:你知道 J.Crew 罷?你穿那牌子麼?要穿,肯定好看。
哦,居然還知道 J.Crew 呢,這老土!
阿孌在心裡啐了他一口。嘴上說道:你才來了沒多久,居然曉得J.Crew,這不是資產階級心態是甚麼?
哎呀,我這才意識到,自己終於高攀上資產階級的邊兒啦。
阿孌儘管表面跟他鬥嘴,心裡卻是喜孜孜的。這高興來得非比尋常,一陣風樣的,把這段日子以來所有的霉氣一掃而光,而且還浮浮托托直把她送上了雲端。
節錄自中篇小說[阿幸與阿娈]
摘自[河流過]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