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該怎麼收拾這盤殘局,一時也沒有更好的法子。一手撈過大衣,如常出了門。
外頭的空氣少說也在華氏三十度之下。冷,但冷得似乎格外有生氣。人群裹著大衣,口鼻冒著白色的熱氣,走路卻毫不怠慢。他加入到行進的行列,不一會便跟上紐約人步履的速度。這才感覺好過些。
需要報警嗎?
這城市隨時層出不窮的殺人犯罪搶劫,只讓警察窮於應付,他懷疑誰有閒工夫來聽他的故事。
過節,確實挺無聊的。一年一度。一股噴香炒栗子和烙餅的炭焦味撲來,他沿路買了包糖炒栗,付過錢,黑人男子道了句:Merry Christmas.
聖誕快樂。是的,這個節日應當是一個祝福、團圓和快樂的日子。但是很不幸,人世間的悲慘並不因美麗的節日而改變或終止。
他想起少年時代讀過一個賣火柴小女孩的故事。新年夜晚,貧苦的小女孩因賣不出火柴不敢回家。蹲在牆腳一根一根劃著火柴。藉這團小小溫暖的火光,看見美麗的聖誕樹,豐富美好的節日餐桌,也見到她過世多年慈祥的祖母。第二天人們發現小女孩凍死了,手中捏著一束燒過的火柴。大家以為她“想給自己暖和一下”,卻不知道她死前曾看見極美的東西,她是跟著祖母走到新年的幸福中去了。
為甚麼動人美麗的故事往往要藉著不幸甚至悲慘才彰顯得出來?他想不透。這時,他已走到五十七街與第六大道的拐角口了。決定要試試這間紐約典型希臘人開設的咖啡店--所有這類小吃店的咖啡都是出了名的既淡且壞。
來杯熱咖啡。加奶。
果然壞得可以。
拿出栗子來吃。桌邊煙灰缸裡的栗子殼逐漸堆積成一座小山。
嘉迎如果在的話,鐵定說他:不懂規矩。
怕甚麼?他會說:付他小費打掃就是了。
她一定譏諷他:你倒會花錢當大爺。
兩人心照不宣。話裡意思是:你就會用我的錢耍大方。
如果現在嘉迎在這兒的話,他們講的肯定也還是一個主題:離婚。
不知道從何時起,他們之間幾乎是把離婚當做一道永不乏味的最佳話題了。她的開場白往往是百無聊賴地兩手抱在胸前(或一支頤):這樣真沒意思,我們乾脆分開好了。
然後開始攤牌,先分居還是乾脆就離婚,或者二者同時進行。
他們隨時都可以把這件事拿來談上一談,因為除此之外,事實上他們之間也沒有其他更合適的共同話題。無論在家裡,路上,每週必去的洗衣店裡,星期假日一空下來的時候,或在餐館裡。而尤其是餐館,因為他們總是要吃飯,而吃飯必定在外頭。
談來談去,條件卻總也談不攏,主要是老黃捨不下房子。
當初說好的,錢是跟我結婚你才有的,離婚當然就沒你的份了。
可照法律,房子是我倆的共同財產,離婚當然該有我一半。而且…。老黃聲音低了下去,自知理虧:我也跟你過了這些年。法律上的講法,這叫「長期關係」。「長期關係」的財產分配當然跟「短期關係」是不一樣的。
你好意思!嘉迎聲音高昂起來:結婚本來就是要白頭偕老的耶。
他們叫的通心粉端上來了。
嘉迎拿起叉子,把他盤裡的肉丸悉數挑出,很機智地說:那,你看,就像這盤Spaghetti,沒肉也一樣能吃飽。你跟我結婚,就有meat balls,離婚麼,就只能乾吃麵條子啦。
他正眼不瞧她,大剌剌將肉丸叉回自己盤裡:老子愛吃甚麼吃甚麼!接著大口吞進嘴裡。
他倆永遠就這麼老著臉皮、相互攻訐耍著賴。誰也下不了決心真正採取甚麼行動。因此這件事除了談,其他方面毫無進展。他們仍舊每天一塊兒散著步上不同的館子吃飯,偶爾嘉迎要老黃開車載她去買這辦那的,他也都照辦。從外人的眼光看來,他們過得還挺好的呢。
*
出了咖啡店。他趕緊縮了縮脖子,扣緊領口。唔,真是冷啊。
去哪?看場電影吧。逛街也行。不是一直想買件新夾克嗎?對了,兩件舊毛背心的線都稀疏了。還有襯衣也可以再添幾件,反正每天都少不得穿。或者逛書店解悶兒,完了再去吃頓好飯?
站在路口,等人行道綠燈亮起的當兒﹐老黃臉上升起一道似是茫然又近似自由的輕鬆。彷彿剛出監獄,有點拿這一身自由不知所措似的。
不一會他想通了。去到哪裡有甚麼重要?目的地為的是一種安頓。但是對自己而言,行進的過程才是至上的安頓。就像此刻:過街,轉彎,溶匯入人潮。包圍在近距離大量的陌生人之間,四周湧攏而來各式城市的聲響噪音,不同個體的氣味,髮膚,形狀。在萬頭鑽動的人潮裡,迷失。更恰當的形容是:融入,或自我的消彌。
他隨人群走進地下車道的樓梯。貙溜貙溜人都進去了。摩肩擦踵的擁擠,各樣複雜人種的面孔五官色澤氣味,衣著動作肢體語言。轟隆轟隆車子啟動了。車內燈光色澤青紫發藍。一張張面孔都照成了罪犯。
嘉迎的相貌實在不行。這不是無聊麼。怎麼會突然想到嘉迎的相貌上頭?但這是真的。嘉迎的相貌實在不行。任何人看到她都懶得把目光在她臉上稍做停留,如果有誰實在無聊得可以,或者為了甚麼不得已的苦衷;而必須對準她做有意識的注視,頓時一定會感到人世的乏味,世界的無望。
偏偏她又不是多麼天資聰穎、好學不倦或具備專長才幹,更無傳統女子賢淑勤勉的美德。可嘉迎卻讓所有認識她的人大吃一驚,硬是在二十九歲那年上頭結了婚。親友們在驚愕中奔相走告:嘉迎的對象,竟是個一切都還不錯,相貌堪稱端正、身家清白,有著大專資歷的電腦專才哩。待婚禮上亮了相,與站在身邊矮頭扁臉的嘉迎一比較,新郎簡直是玉樹臨風,不僅四肢齊整,身材還算得上挺拔魁梧呢。大家都讚嘉迎好福氣,這樣的老公,這等老爸,不知幾輩子修來的喲!
彼時他已在一間中型電腦公司做了四、五年之久,好不容易才掙扎上每月三萬塊台幣的薪資。依照這等緩慢加薪速度與快速通貨膨脹的比差來看,即使他做到退休,也還在吃不飽餓不死的邊緣徘徊。由於錢財拮据和一個大家庭的負擔(父親早死,底下還有三個幼小弟妹),他從不敢擅自交往甚麼女友,也是基於同樣的理由,媒人對他興趣缺缺。最後還是一位遠房表姑牽線,才促成與嘉迎的親事。
「娶妻娶德,不是娶貌啊。」母親一旁敲著邊鼓。他更覺得這樁交易實在不是太壞,甚至有些得來不易了。
岳父老詹醫生果然如他所承諾,新婚後給了他們一筆不小的財富。但說好了的,這筆錢兩人共同擁有、管理花用,假若半途離婚,老黃不許拿走半毛。另外,每月老詹醫師還會貼補女兒生活費用,並視其所需隨時予以調整。
他無所謂愛情(根本就不曾愛過)。成家、傳宗接代、孩子與家庭生活也都可有可無。他一心想的只是出國。專科一畢業他的腦子便根植了這份妄想。即使知道自己的機會微乎其微,還是一週三天風雨無阻到補習班勤習英文,偶爾公司來了洋人客戶,他也奮力爭取,把握加強英語會話和增進洋務經驗的機會。
即使他說得再頭頭是道:這是一個移民的世紀,出國和旅遊是所有人的願望和夢想。不,它根本就是現代人的一種生活方式。遠走他鄉不僅意味著見識、冒險、新生和希望,同時也是自我過去的結束,與舊有一切的分道、疏離甚至絕斷。其實在某種程度上,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有這樣深藏不敢吐露的欲望。這大半世紀以來頻繁的戰亂,交通與資訊的發展和便捷,尤其是商業的披靡擴張,使得世界上有幾乎半數人的這道私心得以實現。
末了嘉迎卻不忘調侃他一句:不管怎麼說,你這道私心的得以實現,還是因為我。
擺明了契約買賣的婚姻就是這樣的赤裸裸。
他和嘉迎度完蜜月便快快地分了房。倒不為別的,嘉迎睡覺打鼾的聲響,一會子有若雷鳴一會子又似火車,時不時還參雜汽笛的尖聲吹哨,以致他徹夜難眠。嘉迎解釋小時候生過氣管炎,導致氣管生疤狹小,致使睡覺呼吸不是那麼順暢。
老黃哀求了半日,嘉迎才終於點頭答應了:好啦好啦,你就去另外的房間好了。不過…那我們以後還要不要履行夫妻義務呀?
拜託!
你這甚麼意思?
我是說--啊,拜託啦,那當然是要的嘛。
嘉迎仍舊放不下心:多久一次?
老黃信口:一個月一次好了。
噯,統計資料上說,我們這個年齡的夫妻是三至五天不等。我看,一星期一次最少了。
某日他漱完口,穿戴齊整要出門時,才在梳妝檯上擱著的彩繪日曆簿上,看見老婆大人的圈點。唔,真虧得她,都記著帳呢。不僅如此,她把整本日曆簿子都圈好了。只等著他每週履行一次義務。他順手一翻,真是好厚一疊哩。
從這以後,便開了他們凡事記賬的先河。不僅房事記賬,某人花了某人的需要記賬,兩人共同花銷的當然更要記賬,以便遵守他們各別開銷的原則。嘉迎在家專攻讀的是會計,正好學以致用。她雖不用上班,每日為著記賬算賬,以及做為好幾個當紅歌星歌友會的歌迷,就滿可以從起床忙到日落,然後老黃下班回家,他們相偕外出吃飯。
這種堪稱幸福的日子總是特別好過,也過得格外地快。一晃眼,幾本印刷精美厚厚的日曆簿子,由台北而紐約,竟都一一圈點完了。
沒有真正具體的原因,他只是越來越沒法同嘉迎燕好。他甚至不願與她共用一間浴室,不願瞥見她穿脫衣裳時的裸身,不願聞到她身上洗髮精或雪花膏的氣味,甚至不願瞥見嘉迎任何的女性用品。當然在遷入兩套臥浴的新居後,這些末梢問題都迎刃而解。只是主要矛盾仍舊存在。
他們爭吵。為嘉迎打回台灣的國際電話卻要他來分攤一半費用而計較不休。
我們結婚說好了是各出各的花銷,你怎麼可以違反約定?
嘉迎理直氣壯的反駁道:違反約定的是你,自己心裡明白。
你不要給我鬼扯!我們講的是帳單就是帳單!
老黃火大極了。女人就是這麼不可理喻,明明跟她說東,她理虧了,講不過了,便扯出西來跟你抗辯。
他當然知道她指的是甚麼,出國以後,他跟嘉迎的性生活更是急遽遞減。倒不是因為他覺得她醜,實際上是,日子一久,看習慣之後,嘉迎的相貌反倒不成問題。美與醜似乎只是在初見時會令人產生衝擊和價值判斷。久而久之,等它成為生活的慣例之後,也就照單全收。既是討進門的老婆,撿到籃裡就是菜,也沒甚麼可挑的了。壞就壞在性欲並不那麼好糊弄,怎麼都勉強不來。並非他對性伴侶有多麼高的期待(即使對嫵媚女子也充滿過遐思),只是經過這些年一而再、再而三例行公事化的敷衍、扭曲和壓榨,他感覺不僅僅是自己的性能力、甚至性欲都在逐漸萎縮當中。或因長期的剝削而反彈,乾脆向他迎頭痛擊,來進行一次徹底的罷工。
與他恰恰相反,別看嘉迎雖然長得不行,卻毫不妨礙她浪漫傾向的本質。每隔三、五個月回台一趟,不為別的,而是忙著上電視。上電視幹嘛?當現場觀眾啊。嘉迎倒是說得理直氣壯。為的是一睹她所迷戀影歌星的風采。綜藝節目,龍兄虎弟,狂歌勁舞,你說好了。沒有一個她不曾上過。至於例行性的歌友會、慶生會更是每月不斷。人在紐約的時候則靠電腦連線。雖是快四十的女人,興趣口味卻還滯留在少女階段,而且還是那種特別童騃痴愚的少女。
台灣九二一大地震。當時正值嘉迎返回台中娘家。消息傳來,震央就距台中不遠。守著電視,看一批批殘肢斷臂的屍首,從陷落樓層的廢墟中被人拖出,死亡人數不斷增加。他想辦法聯絡嘉迎,卻整整兩日夜斷訊不通。第三天總算嘉迎的母親來了電話,聲音悲切地說地震當晚嘉迎去了郊區同學家,直到現在都沒她的消息,今天她二哥已經跑去現場等著了。老黃心裡著實一驚:去現場等甚麼?等嘉迎罹難的消息嗎?嘴上卻安慰老人家「吉人自有天相,不會有事的。」
那幾日,每天新聞都強調仍舊有屍體斷續挖出,失蹤人口繼續攀升。等著等著,他照常吃飯睡覺,上班下班。等著等著,他竟有些喜孜孜了。多年懸而不決的問題,便這麼輕而易舉的解決了?兩天,三天,五天。仍舊沒有消息。嘉迎果真罹難了!奇怪,怎麼自己一點都不難過?想擠也擠不出一絲哀傷。自己冷血?全無感情?或根本就是壞心,像天下所有的貪財負心漢,自己除了沒有謀財害命之外,其他的全具備齊了。他對這個重大發現感到不可思議:自己竟是這樣的人?還真看不出來啊。
他記起過去一個同事,是個男同性戀。與同居戀人的關係幾年來都在愛、恨、不合和分不開之間打滾糾葛。就在最忍無可忍又束手無策的時候,對方得病死了。
這個結局解決了一切。同事笑道:難怪有人處心積慮要謀殺他們的配偶。對方一死,原本的問題俱不存在了。甚麼感情,相處方式和房子財產全解決了。留下的只有回憶。回憶不論傷感或甜蜜,總歸都是美好的。
他不知道和嘉迎的這段過去,會不會成為同事口中那種美好的回憶。回憶是屬於傷感和懷舊的玩意兒,自己從來就不是那類多愁善感娘娘腔的傢伙。實在要說的話,嘉迎和他之間是近乎玩世的一場鬧劇。現在想來,她的諸多計較、吵鬧、諷刺或調侃,往往多少帶著撒嬌的成分在內呢。
地震發生後一週。毫無預警地,嘉迎突然拎著箱子出現在家門口。
嚇死了!她拍著胸脯:我們對面那棟樓像積木那樣塌下來,直直陷進地裡去!所有的房子都像餅乾那樣在幾秒鐘之內整個扁掉。一層挨一層垮下來。死好多人!好大聲,好恐怖喲。她拍著胸脯,繪聲繪影,彷彿前一分鐘才從地震現場脫逃。
接著她話鋒一轉,興致立刻來了:電視台都搭直升機來採訪呢,還有人拍紀錄片。我們剛好卡在山坳坳裡,電訊中斷,水和食物都靠直升機空投。唉呀難吃死了。所有人都集中到國校操場搭帳篷,偏又一連幾天下大雨。我這趟可是逃難逃出來的,不容易哩。
是啊,打了幾天電話都打不通。他如常看著她,絲毫沒有慶幸她生還的喜悅。但也並無失望之情(看吧,這就是自己並不曾真正希望她死的鐵證)。
你都沒有擔心我喲?
我知道你不會有事的啦。
這是實話。或許正因如此,他當時才擠不出一絲哀傷。....
原載[聯合文學]
選自[台北的美麗和憂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