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本文發表於12/8的中國時報﹐由於報紙篇幅有限﹐若干內容只能割捨。現在刊出的是完整版。

美國著名智庫布魯金斯研究院上周在台北與「時代基金會」及政大國關中心合作﹐舉辦「海峽兩岸政經關係與美國新政府」研討會。布魯金斯研究院執行長、也是前美國副國務卿陶柏特以及東北亞政策研究中心主任卜睿哲特別率團前來﹐其間曾私下拜會馬英九總統、民進黨主席蔡英文及國安會秘書長蘇起。

卜睿哲是歐巴馬政府呼聲很高的東亞助理國務卿人選﹐由於美國新舊政府尚未正式交接﹐卜氏在台北發表他對兩岸問題看法時﹐特別強調這些都只代表他個人—一個美國學者的觀點﹐但從中仍可看出美方對近來兩岸關係的主流看法。以下是卜睿哲來台期間的演說及訪問內容：

問：作為一個熟知且長期關注兩岸問題的專家，你如何看待近來的兩岸問題？

答： 過去多年來，兩岸問題的核心在於﹐雙方領導人似乎都相信對方會威脅到它的基本利益。中國擔心台灣會採取某些行動﹐導致兩岸永久分裂﹐因此加大力度採取外交孤立與增加軍事嚇阻。台灣則擔心中國藉著軍事和外交力量，脅迫其放棄它所宣稱的國家主權﹐因而不斷強調並堅持主權的存在。重點不在這是真的或假的﹐而是雙方都如此地認為。

讓問題更複雜的是﹐中國經常誤解﹐把台灣維護主權的主張視為推動法理獨立；另一方面，台灣一些領導人則看出操作主權議題可以獲取政治利益，而中國方面並不確知那只是一種政治伎倆或是選舉花招﹐以為將損及它的根本利益﹐因此不斷增加對台灣的軍事威嚇與外交孤立﹐形成惡性循環。

中國認為華府有能力掌握台灣﹐於是把它面對危機的安全防線推移到美國去。另一方面，台灣則從同為民主體系的角度﹐認為一旦中國的威嚇成真﹐美國將會站在台灣這邊。事實上﹐美國的角色與中國及台灣所設想的大異其趣。華府的主要目標是確保台灣海峽的安全與和平﹐因此採取對兩方嚇阻或者鼓勵雙方克制﹐以避免兩岸可能因意外與誤解而擦槍走火導致衝突發生。

問：你對馬政府上任迄今在兩岸問題上的處理，有何評價？

答：馬英九相信確保台灣繁榮、安全和尊嚴的最佳方法﹐先要消除中國的疑慮並與它交往﹐他的當選﹐使得兩岸的惡性循環有了扭轉的可能。

我們都已知道自馬英九上任以來﹐雙方的互動結果﹐包括：「以模糊的九二共識作為雙方恢復半官方接觸的基礎」、「在中斷九年之後﹐恢復不同層級與同領域的半官方對話」、「簽訂開放經濟、交通和旅行等交流的四項協議」、「在國際空間問題上出現若干好的徵象」、「海協會會長陳雲林首度到台灣訪問」等。

我們也知道在台灣並不是每個人都樂見這樣的發展。事實上﹐簽訂這些協議是比較容易的事；兩岸真正困難的問題還沒到來。

首先﹐當敵對的雙方試圖從相互的恐懼與不信任中抽離﹐以尋求獲取合作利益時﹐很容易就會陷入另一種疑慮﹐即如果有一方做出太大或者太多的讓步﹐另一方就會產生一種焦慮﹐擔心自己的好意被利用﹐或者還會被要求更多。

因此兩岸互動除了一些大的談判外﹐還需要漸進的過程來累積互信。當甲方的一些小的倡議無須承擔太大的風險﹐此時乙方的正面回應就會鼓勵甲方採取更積極的做法。目前看來﹐北京和台北似乎已經朝著漸進的路在走﹐但還不清楚雙方的互信是否已經建立。這本來就很難衡量﹐而且時機還早。

問：在兩岸加速交流時﹐雙方有什麼基本問題需要特別注意？

答：對北京而言﹐我相信光靠經濟合作並不足以減低台灣人民的恐懼﹐進而讓他們對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態度產生巨大的改變。北京如果想贏得台灣領導人和人民的信任﹐早晚要面對台灣的國際空間及安全問題﹐並拿出具體行動來。台灣則應小心處理主權問題﹐在不損及長期利益的情形下﹐暫時擱置不予理會。這儘管有些委屈﹐總比大剌剌高舉主權議題﹐冒著極大風險要好些。

另外﹐在雙方促進交流的同時﹐任何與兩岸有關的談判安排﹐都必須讓雙方人民能夠放心。尤其是在民主化的台灣﹐當然對中國也是。負責協商協議的人應該解釋清楚﹐何以這些協議是值得的﹐以及他們的主要利益並沒有被犧牲。過程中也需要那些反對的人提供清楚而有說服力的說明﹐這對爭取他們的理解很重要。

問：目前北京似乎還不願在這些問題做出讓步﹐原因何在？

答：主要有兩個原因﹐其一、是否給予台灣國際空間涉及到根本性問題﹐北京不願輕易退讓。今年秋天﹐台灣提出一個”有意義參與聯合國專門機構活動”的折衷方案﹐北京的回應還是強調此舉「侵犯了中國主權和領主完整」。此外﹐北京還擔心如果對國民黨政府讓步(例如在WHO)﹐未來一旦民進黨重新執政﹐台灣將會得寸進尺﹐要求成為WHO會員國。

而在安全議題上﹐北京似乎相信，對付台灣的最佳方法﹐是讓它的人民永遠處在不安的狀態下。同樣是在安全議題上﹐北京似乎認為台灣獨立仍然是一個嚴峻的威脅﹐「反對並遏制台獨分離主義者的活動仍然是艱苦的鬥爭﹂。

我認為這種懼怕是過度誇張的﹐但北京不會因為別人這麼說就降低它的警戒﹐因此台灣對於主權議題必須格外小心。我希望北京能夠改變想法﹐找出能降低台灣人民不安全感的方法﹐例如﹐在WHO問題上展現彈性。

問：「統一」會成為未來兩岸互動的追求目標嗎？

答：馬總統已經說過在他任內不會有統一問題﹐這是很重要的政治意識。解決兩岸爭端的障礙太深太廣﹐不是領導人說一說就可以﹐何況台灣內部也還沒有建立足夠的共識﹐如果北京說統一將在近期或中期實現﹐那麼它就會變成問題。

目前北京常用的語詞是「和平發展」﹐或者說要「建立一個和平發展的架構」。馬總統則說要「正視現實、互不否認、增進福祉、兩岸和平」，這顯示雙方已認知到有其他目標更值得現在去做。

問：你認為未來兩岸關係最重要的是什麼？

答：我認為「穩定」最重要。我的意思是它代表兩岸關係的一種環境的創造﹐使得兩岸能夠免於對方的恐懼而共存。

「穩定」對於現狀的維持十分重要﹐要從保證不去挑戰對方的根本利益做起﹐透過雙方的溝通和對話機制來進行。如果雙方能得到完全的理解﹐使得相互的恐懼降低﹐也就不太需要再去追求避險和威嚇的政策與做法﹐兩岸發展將會變得更加可預測。

簡單說﹐「穩定」是經由擴大和深化在不同領域的合作來建立的重要模式﹐在經濟議題上，這將很快出現。但兩岸的「穩定」要想持續下去﹐就必須擴大到國際空間和安全議題上才行。

問：美國如何看待近來兩岸關係的變化？

答：有些人猜測﹐美國是否不樂見台灣和中國增進互動與合作？這是不正確的。完整而精確地說﹐我們是一個多元的國家﹐有些美國人會擔心馬總統過於妥協﹐但這只是少數。包括布希政府、主流學者、歐巴馬和麥肯都認為﹐近來兩岸緊張關係降低是符合美國利益的﹐既然如此﹐我們沒有理由去阻止它。

另外﹐中國有些人可能會拿布希政府最近宣佈出售一批武器給台灣﹐解讀為美國企圖阻撓兩岸和解。事實上﹐那只是針對中國增強武力部署﹐造成台灣不安全感的一種適當回應。

美國認為﹐對台軍售可以強化台灣和中國交往的信心和能力。最重要的是﹐我們的售武政策是基於中國軍事擴充﹐並對台灣懷有野心而來﹐這個前提是很明確的。如果中國改變它的對台軍事部署﹐讓台灣覺得更安全﹐那麼美國將會重新檢討這個政策﹐並做出相對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