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國歌手張鎬哲日前妻子過世,他上「桃色蛋白質」接受主持人陶子及侯佩岑訪問時,兩位主持人聽著他的故事哭得唏哩嘩啦,張鎬哲倒表現出他高麗漢子的硬精神,強忍住淚水,主持人問他怎麼做到這麼Man的?拜託他想哭就哭出來,不要太ㄍ一ㄥ。張鎬哲說,我盡量努力忘記這件事情。
忘記有多難?當生活裡的事事物物都充滿著往生者的影子時,努力忘記便顯得痛徹心扉。忘記很難,惟能做到的,是盡量不要想起。
我的大姐過世三年了,我至今都還在為“盡量不要想起”而努力,不是不要想起她,而是不要想起“她已不在人世間“這件事。但一個與你血緣相繫近四十年的親人,怎可能一下在人世間灰飛煙滅?我穿的衣服、相簿裡的相片、整理老家舊東西時她留下的同學錄、日記本等,都歷歷記載著她的往日,記憶重新被喚起,有時是那麼的痛!
大姐一出生便因先天心臟問題顯得特別瘦小,大學以前,我都與她睡在一起,半夜裡,經常聽到她陡然坐起,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彷彿有人掐住她脖子,一口氣喘不過來似的,我常驚醒陪她,拍她背,幫她找藥。
大姐高職畢業後,病情已不能再拖,爸媽帶她北上台大醫院開刀,那時我們全家都沒到過台北,知道我愛讀古詩,一向樂觀的姐姐還笑說回來時要幫我到重慶南路書店買中國詩詞選,一點都看不出她對開刀的憂心。想喚起的記憶,有時又那麼不經事,我幾乎全然不記得那段苦候大姐開刀回來的日子,許是那年我剛考進高中,還在進入新學校的適應期,那段空白的記憶,都是靠父母親的回憶轉述得知。
一個多月後,開刀回來的大姐果然為我帶了本蘇東坡詞選,虛弱躺在房裡的大姐興奮告訴我台大醫院的種種趣聞,例如實習醫生怎麼把她全身看光光、護士怎麼與醫生打情罵俏等等,白色巨塔裡有趣的事蓋過煩人的開刀,我幾以為此趟就醫後一切萬事OK。為了大姐,我家終於裝了第一台冷氣,而那個房間,一直是我家唯一有冷氣的房間。
嫁人後,她隨姐夫搬到南非,期間又開過一次刀,父母親當年放心讓她到南非,是聽說南非可是數一數二的開心權威,誰知物換星移,政權轉換,這個開心權威的傳言早已不在。作為一個病人,十多年來,大姐倒是挺乖的,她定期檢查,定時吃藥等等,不過,總在回台或在地就醫間心情晃蕩著。
她的痛從沒減緩過,她的小包包裡有各種各樣的止痛片,她依然半夜起身急口喘息著。過世的前一年,又到了十年一輪換瓣膜的時候了。偏偏她住的村子裡來了個據說會算命的師姐,告訴她隔年會遇大劫,這個提醒究竟是幸或不幸,我們都不想再追究,因為她在身體極度不舒服時,竟拚著命想努力拖過劫難年,她痴心想著,只要拖過一年,躲過劫數,必能順利開刀。
人算終不如天算。2002年的9月25日,我的電話半夜響起。半夜會打來給我的,一向只有大姐,台灣任何風吹草動,她透過網路、透過大愛台,比住在台灣的我還關心台灣種種。
電話是大姐打的沒錯。她人突然昏倒被送進醫院,打電話給我是要我轉告爸媽一聲,說她突然出血不止,醫生又度假去了,只好住院也許乾脆身體檢查一下,這是我和她的最後通話。9月28日,我的姐夫打電話來,醫生宣布大姐腦死。9月30日,醫生為她拔掉維生系統,她,享年四十一歲。
三年來,我們全家都努力忘記她已過世這件事,搬新家時,她那張披著紗略帶朦朧彷彿笑看眾生的大照片跟著來到新家,媽媽說,來,給你大姐看看我們的新家,如果她在,她最愛買東買西布置房子了。瞧!我們根本刻意“忘記”她已過世,我們是這樣努力,從看照片就掉淚,拚命掉淚;從提起她的名字便哽咽、眼眶泛紅、有一股刻骨銘心的悲傷充滿內心…到現在。我們試著遠離悲傷,假設她像「蘇西的世界」裡的蘇西,化作天使在天上看著我們呢!
但忘記畢竟很難。當半夜電話不再響起,當我穿著她送的衣服,當她生日時…..,我便會想起她。而今天,正是她的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