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讀人間副刊刊出的一篇林文義先生的詩作:《請以真實說服我》,眼眶微潤,立刻撥電話向詩人致意,離開政治名嘴光環多時的他,目前專心寫作,他說,這幾年遇到那些當年的黨外故舊,提起二十多年前的理想與往事,那些人竟推說「忘了,忘了,早忘了。」令他這個還對革命理想有浪漫情懷的人欷歔再三。
都忘了嗎,那時期的壯志風發?
這首《請以真實說服我》讓我想起很多年前採訪學運時的情景,那時羅文嘉、林佳龍、孫大千等人都只是我採訪的「學生」之一,如今已是政界名流,那時520、519、1010、1025、1225……每個數字都化為一場一場壯烈的遊行,我無役不與,在街頭的奔波採訪也同時見證了歷史。
而如今啊如今,有的黨連「打斷筋骨」的反省勇氣都沒有;有的黨開始重當搖擺狗,每個號稱是「資深媒體工作者」的電視名嘴都說著黑白不分,是非不明的「灰道理」,讀著這首詩,我和詩人隔著電話互道「保重啊,在這混沌世代!」
《請以真實說服我》 詩作/林文義
多年前,副刊編輯室
樓下書店咖啡屋
在秀異詩人伴隨下
出版家帶著小說稿及作者抵達
忽而談及,我參予的黨外運動
訕然坦言──我叔叔就是「黨外」
家族視之為:叛逆份子
他,都不敢接觸;
因為詩人緣故,我倒是
接下了不及格的文稿
多年後,大選政見台
我面對電視轉播與他重逢
握著主持麥克風溫文微笑
那人終於當選了……
他亦出版那人的一千天
也出了公認很難銷售的詩集──
原本相信,他仍有「理想」
原來,詩集作者乃是政權新貴
多年前,南方旅居之夜
強悍的你,終於流下眼淚
說起十七歲幽幽初戀
我不忍地輕撫你哀傷之髮
都過去了,都過去了
你說:視大人而藐之!
你說:我們是永遠地在野;
我們一起為革命哭泣
多麼美麗,屬於我們的青春!
多年後,聚餐的秋夜
你傲然展示菜單
那人的親筆簽名墨跡猶新
一時,我的凍頂烏龍苦了;
總記得你引為生命許諾之語
視大人而藐之!
悲涼茫然:
今夕何夕?
芳草蕭艾,烏鴉蛻為喜鵲
難以辨識的陌生羽色
多年前,初飲伏特加
詩人畫家以酒代水,莊嚴宣稱
弟弟是名:奉獻者
禁錮於十八海里外之島
淚盈深眸後,他遂啞言了
胸前純金十字猶苦於
救贖以及告解
人生難落言詮之悲哀
此刻,夜讀遺作
回想詩人弟弟,那
寂寞的奉獻者
闃暗與黎明的交壤地帶
驕恣孔雀日夜開屏
詩人留予他弟弟的光環
猶若我感念當年自焚的故人
原來,革命時代已然湮遠
真情實意僅是文學想像──
絕食而死的詩人,孤獨之星
子夜未眠,愚痴如我
僅想留下一句天問:
請以真實說服我!
請以真實說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