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參道變了!」坐在東京青山通這家已有250年歷史的傳統料理店裡,店主人土屋先生用著還算流利的英語,面帶憂容地對我們說。他急切地想告訴我們這些外來觀光客,表參道原來並不是這樣的,這裡的「oshale」(時髦感)應該是自由的(free style)、自在的、幽靜的、沉穩的,一種成熟而高級的時尚,而如今,只剩吵雜。
表參道到底該怎樣?這並不是我這樣一個一年才走一趟東京的外來人可以說明白的,只是在保持傳統或開創新貌間,城市發展總有吊詭而兩極化的對話。表參道最近處在話頭上,還不是那日本建築名師安藤忠雄歐吉桑惹的禍。他在東京表參道掀起的建築話題,以「新‧安藤建築的進駐!」的建築概念,將表參道上同潤會青山公寓改建成表參道Hills,借用日本傳統摺紙方式,創造出充滿速度與時髦感的鋼板建築。
顯然土屋歐吉桑並不滿意安藤歐吉桑,或者,他更不滿意的,是精品店佔領了表參道。
今年三月初到東京時,設定造訪以微都市概念新建的六本木丘Roppongi hills,這個被宣傳成「充滿魅力的文化都市」裡,有朝日電視台、森藝術大樓、集合式住宅、東京凱悅大飯店等,高低錯落,遊客在樓與樓之間穿梭迷藏,六本木丘開幕當時找來知名插畫家村上隆整體設計包裝,從文宣品、紀念品設計等,讓觀光客真是難逃美麗精緻的設計網絡中,只有乖乖買買買。

六本木丘讓實踐大學建築系教授王澤津津樂道的,還有深夜能逛美術館一事。我到訪時,森美術館正在進行「日本─柏林」特展,不僅美術館販賣柏林城市熊的各式商品,森展覽中心也推出德國生活工藝展,此外,還有一家大型超商推出柏林美食商品特賣會,點線面的串連,讓柏林氛圍飄浮於東京街頭。
六本木丘的震撼未息,隔日到表參道更驚訝。不是驚喜,也不是驚豔,如果將老舊古樸的原宿車站視為時光隧道的入口,那麼每回走出原宿車站,往表參道走去,記憶裡,我都是一路的驚喜。因為隱於表參道綠意盎然的舊公寓裡,總有那麼一些屬於個體戶或藝術創作者的小店,有令人欣喜的新發現。
而這回時光隧道帶我走進的是「驚訝」,這裡讓我誤以為走進義大利米蘭精品店充斥的迷宮裡了。年輕人摩肩擦踵彷彿快擠出汁液的表參道,Gap來了,Zaha來了,Ralph Lauren來了,還有Burberry、TOD’s、Prada、LV等世界一流名品都來排排站了。


普拉達(Prada)邀請瑞士建築師Herzog & de Meuron所設計的旗鑑店──「以蜂窩狀外牆結構,並穿插運用平面玻璃與凸透鏡玻璃,讓整棟建築不僅是晶瑩剔透,並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猶如一顆顆鑽石一般。」(以上「」文字引自李清志教授文)但這顆鑽石畢竟太冰冷,我在外頭拍照,持著相機準備走進這家旗鑑店時,守在門口的帥哥射出一道冷冷的目光,還在我走入時,冷冷地一再提醒「裡面不准拍照」。

東京表參道精品店的奢華一點也不低調,名品店一間賽過一間大,卻也把我所喜歡的川久保玲、三宅一生及山本耀司等擠得透不過氣來。現在,表參道Hills又來了。
近幾年,日本建築界特別喜歡「丘(Hills)」(建築群),在一大遍土地上實踐建築美學。六本木丘是其一,表參道丘緊接在後。日本首相小泉純一郎在表參道Hills開幕式中致詞指出:「出生前,我父母就曾住過同潤會青山公寓,希望這裡能變成足以誇耀世界,並傳遞流行資訊的新街道」。
不是東京人,不能理解想用名牌點綴成流行表參道推手的心,但讓我悵然的又是什麼呢?
我想起第一次逛表參道時,我在街頭遇見幾位操著標準國語口音的中國人,當年年紀輕,還是新聞界的菜鳥,偶遇來自對岸的中國人特別新鮮,我們在原宿車站前一家小小居酒屋啜著清酒聊著兩岸社經問題,並且交換了名片,這其中有一人叫陳一諮──來自廈門大學的教授(因年代久遠,希望我沒記錯大學名)。一九八九年六四天安門事件發生,我在一堆支持學生的教授名單中看到他的名字,再後來,陸續讀到他輾轉逃到法國的消息。
於是,每次來到表參道,我便想起那年無法預知後事的偶遇,但願他平安順好。
東京。表參道。一切都在改變中。奇譚發生在擠出汁液的人與人之間,也發生在兩旁競豔的樓與樓間。居酒屋不復存在,還能尋回一點熟悉的,大約是那大得嚇人,在街上穿梭來回,以為它沒有目標,卻又經常出現在你面前的大型商業宣傳車吧。
土屋歐吉桑的焦慮,我懂,但作為小泉首相口中足以誇耀世界的新街道,東京表參道的時尚商機正在發光發亮中,埋在地下室裡的鰻魚歐吉桑,恐怕不得不把頭浮上來一點點,向眾聲喧嘩的新時尚稍稍妥協吧!